第549章 高原上的抉择
李绩下达“再围两日”的命令，如同给伏俟城这座巨大的压力锅又拧紧了一圈阀门。
这两日对于城外的唐军来说，是休养生息，磨砺兵锋的闲暇时光。而对于城内的吐谷浑人则是地狱般的煎熬。
伏俟城彻底乱了。
秩序这个词汇，已经从这座城市里被彻底抹去。第二天开始城中便爆发了大规模的抢粮风潮。饥饿的士兵和绝望的平民，冲击着为数不多的粮仓，为了半袋发霉的青稞，便能拔刀相向。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公贵族，此刻也顾不上体面，他们脱下华丽的袍服，换上破烂的衣衫，企图混在人群中，或者挖开地道，做着逃出生天的美梦。
然而唐军的封锁线，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任何试图从城墙上用绳索缒下的人，都会被巡逻的唐军斥候，用精准的弓箭射成刺猬。任何被发现的地道出口，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用巨石和泥土封死。
绝望催生了疯狂。城中每日都有数十起仇杀、抢掠和自尽的事件发生。哭喊声、咒骂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让这座曾经的王都，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慕容伏允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城市的控制。他像个幽魂一样，躲在自己的寝宫深处，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他甚至没有勇气走出宫门，去面对那些曾经向他宣誓效忠，此刻却用怨毒目光看着王宫方向的子民。他已经不是可汗只是一个等待死亡降临的可怜虫。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为什么……为什么要招惹大唐？”
而就在伏俟城的哀歌，即将奏响最后一个休止符时，这股由大唐铁蹄掀起的风暴，已经跨越了山川与荒漠，在青藏高原的另一端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吐蕃，逻些城。
雄伟的布达拉宫，还只是一个初具雏形的构想。吐蕃的王庭，此刻还带着几分草原部落的粗犷与雄浑。然而大殿之内的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已经凝固。
松赞干布，这位年仅二十余岁，却已经统一了青藏高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年轻赞普，正死死地盯着手中那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抵的情报。
情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又重如千钧。
“唐军南北两路合围，已将吐谷浑王都伏俟城团团围住。吐谷浑主力尽没覆灭在即。”
“砰！”
松赞干布将那份羊皮情报，重重地拍在案几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
禄东赞从长安传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他派人去大唐求娶公主，本以为是一次彰显国力、缔结友好的高明外交。他想象中唐皇李世民，即便不立刻答应，也应当以礼相待，双方进入一个漫长的，以政治和外交为主的博弈阶段。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递出橄榄枝的同时，李世民就已经在磨砺他的屠刀！
禄东赞的密信中，曾隐晦地提到，唐廷内部对吐蕃的崛起，抱有极大的警惕。他向公主求亲的举动，非但没有被视为友好，反而被解读为一种试探与挑衅，更加速了唐皇解决西部边患的决心。
“百思不得其解……我百思不得其解啊！”松赞干布在大殿中来回踱步，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困惑与挣扎，“我遣使臣，备厚礼，求娶大唐公主，这是何等的敬意！为何换来的，却是刀兵相向的准备？难道在那位大唐天可汗的眼中，我吐蕃的善意，就如此一文不值吗？”
他第一次感觉到，在中原那头雄狮的眼中，所谓的“求亲”，或许和一只羚羊向它展示自己漂亮的犄角一样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大唐根本不在乎你的善意或恶意，它只在乎你是否挡了它的路，你是否对它构成了潜在的威胁。
而吐谷浑的今天就是吐蕃的明天！
松赞干布很清楚，大唐在彻底吞并了吐谷浑之后，其疆域将与吐蕃彻底接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下一步那支携带着“天雷”与“天火”的无敌之师，兵锋所指必然是自己！
“赞普！我们该怎么办？”大相尚囊满面愁容地问道。
殿内所有的大臣，都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主心骨。
松赞干布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墙壁上悬挂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两个点——金城，与伏俟城。
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如今唐军主力尽在吐谷浑境内。其陇右道大本营金城，虽号称有七万兵力留守，但皆是二线部队，战力必然不如李绩本部。”一名主战派的将领，眼中闪烁着冒险的光芒，“赞普！此乃天赐良机！我们何不倾全国之兵，趁机偷袭金城！只要拿下金城，便等于斩断了李绩大军的后路！届时那十三万唐军，便成了瓮中之鳖，我军可与吐谷浑残部里应外合，将其尽数歼灭于青海湖畔！”
这个提议让殿内许多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一个无比诱人的计划，充满了以小博大的豪赌色彩。
松赞干布何尝没有想过这个方案？
他吐蕃如今能动员的全部精锐，合计约十二万。以十二万对阵金城的七万守军，兵力上占据优势。
但是……
“如果，我们不能迅速拿下金城呢？”松赞干布的声音，冰冷而又沙哑，“金城是大唐经营多年的西部重镇，城高池深守备完善。我们长途奔袭，没有重型攻城器械，能有多大胜算？一旦我们在金城之下陷入苦战，被拖延上十天半月那在吐谷浑的十三万唐军铁骑，一旦回援我们将腹背受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看着那名将领，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那名将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是的这个风险太大了。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甚至不能平的赌局。赌输的代价就是整个吐蕃的未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大相尚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难道就坐在这里，等着唐军解决了吐谷浑，然后调转枪头来对付我们吗？”
这也是一条死路。等唐军休整完毕携灭国之威，二十一万大军倾巢而来，吐蕃能挡得住吗？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进攻是找死，等待是等死。
后悔。
松赞干布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如此强烈的悔意。他后悔去向大唐求亲，这个举动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火把，彻底暴露了自己在雄狮面前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青藏高原那连绵不绝的雪山，广袤无垠的草原，和稀薄的空气一一闪过。
良久他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里，原先的困惑与挣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我命令！”
所有大臣精神一振！
“我们不打出去。”松赞干布缓缓地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来！”
“什么？”众人大惊。
松赞干布走到地图前，手掌覆盖在了代表吐蕃疆域的广袤高原之上。
“中原人，是农耕的民族。他们的军队离不开平原，离不开充足的粮食。而我们是高原的子民！”
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狠厉的光芒。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凡与唐境接壤之区域行坚壁清野之策！所有部落后撤两百里！所有粮食牲畜，全部带走！一粒米一根草，都不能留给唐军！”
“我们要做的，不是与他们硬碰硬。而是把他们，诱进我们最熟悉的地方，这片高耸入云的土地！”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让他们来，让他们带着他们所谓的‘天雷’与‘天火’，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我们有我们的盟友高原之神，这里的山，会成为他们的迷宫。这里的雪会成为他们的坟墓。这里稀薄的空气会成为缠绕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唐人到了这里，会水土不服会生病，会喘不过气！他们的战马会掉膘会无力！他们的士气，会在无尽的行军和恶劣的环境中，被消磨殆尽！”
“到那时，”松赞干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当他们变成一群疲惫不堪的病羊时，我们这些高原上的雄鹰，再从天而降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此战我们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我们只求将踏入我吐蕃国土的唐军尽数歼灭！”
“让他们知道，高原是神灵庇佑之地，不容凡人侵犯！”
大殿之内所有吐蕃大臣，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眼中也纷纷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是啊他们有整个高原作为后盾，这才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松赞干布的这个决定，意味着吐蕃，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放弃了与唐军进行主力决战的愚蠢想法，而是选择了一条最艰难，却也最有可能，带来胜利的道路。
高原上的寒风，似乎也听到了这位年轻赞普的誓言，呼啸着卷起了漫天的尘沙。
一场关乎两个帝国国运的战争，已经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悄然拉开了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