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裂痕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下，那个亲手从内侍手中“抢”过纸条，此刻却一动不动的皇帝身上。
他们看到了陛下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那股情绪化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
李世民紧紧攥着那张薄纸，仰起头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李绩！好一个大唐雄师！”
笑声在宏伟的殿宇中回荡，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期待。房玄龄与马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他们猜到了一定是边关大捷！
李世民笑罢，高高举起手中的纸条，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所有的臣子，他的声音洪亮得如同战鼓！
“众卿！朕，要向你们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曹国公李绩，于昨日辰时，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吐谷浑王都——伏俟城！”
“叛首慕容伏允，已被生擒！”
“此战，”李世民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大唐将士，几乎无伤亡！”
“轰！”
整个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攻破王都？生擒其主？”
“天佑我大唐！陛下圣明！”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文臣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武将们更是兴奋地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舞动一番。
“陛下！”房玄龄第一个出列，躬身拜倒，“此乃旷古未有之大捷！足以昭告天下，扬我大唐国威！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拜倒在地，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几乎要将太极殿的屋顶掀翻。
李世民站在台阶之上，享受着这股来自臣子的崇敬与喜悦。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他做到了！他向所有人证明了，他李世民的眼光和决策是何等的正确！
他抬了抬手示意群臣平身。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然而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吐谷浑已经不足为虑，就在李绩大军即将踏平伏俟城之际，却有不长眼的东西跳了出来。”
群臣心中一凛。
“吐蕃遣使而来，为吐谷浑求情。”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怒火与讥讽，“他们以为他们是谁？他们有什么资格，来大唐求娶公主？”
“朕，很生气！”
他看着满朝文武，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朕今日，要在此时当众卿的面，再重申一遍，大唐万世不移的国策！”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吐谷浑之后，下一个就是吐蕃！朕要让他们知道，冒犯大唐天威的下场！”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大多数武将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披甲上马，再去挣一份灭国之功！
但文臣之中，却有不少人脸色变了。
果然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立场坚定的儒家保守派，谏议大夫王珪。
王珪须发花白身形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手持朝笏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躬身一拜。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看着他，面无表情：“王爱卿，讲。”
王珪抬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为民请命”的执拗。
“陛下隋末战乱，刚刚平息不过十余年，天下百姓思安已久，民力尚未恢复。去岁征讨突厥，今年又是倭国、高句丽、新罗、百济已是倾国之力，今又远征吐谷浑，若再与吐蕃轻启战端，乃是穷兵黩武大动干戈！”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腔调。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以致天下分崩生灵涂炭？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老臣知道和亲之策并非上策，有损国体。但是若能以一女子之身，换来边境数十年休养生息，让我大唐的千万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必再受战火之苦，此乃真正的王道，真正的仁政啊！”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请陛下，三思！”
王珪的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引得不少文臣，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或是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官员，纷纷点头。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珪会反对，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能理解这位老臣的出发点，但他绝不认同这种软弱的，以牺牲换取和平的逻辑。
他正要开口驳斥。
然而一个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人，也站了出来。
长孙无忌。
他的大舅哥，他最信任的肱骨之臣，关陇贵族集团新的领袖。
长孙无忌手持象牙笏缓步而出，姿态优雅风度翩翩。他先是对王珪微微颔首以示尊重，然后才转向李世民躬身行礼。
“陛下，王大人之言虽有偏颇，却也不无道理。臣亦以为此时不宜再起刀兵。”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长孙无忌。他想过任何人会反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自己的“辅机”！
长孙无忌的反对，让李世民感到了措手不及，甚至是一丝发自内心的寒意。
为什么？辅机为什么要反对？他不是最应该支持自己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人吗？
李世民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五姓七望”！
他亲手扳倒了“五姓七望”这些根深蒂固的旧门阀。权力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转移。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这批“关陇军事贵族”和“从龙功臣”，顺理成章地，填补了这些权力真空，成为了新的顶级的权贵阶层。
辅机这是……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长孙无忌不是真的在乎什么“休养生息”，他是在试探！
他看到自己连传承数百年的门阀，都能说灭就灭，心中固然高兴，但也生出了恐惧！今天灭的是崔卢李郑，那明天，会不会就轮到他们长孙家，轮到他们这些新的权贵？
所以他要站出来，用反对来彰显他们这个新集团的力量，来试探一下自己这个皇帝的底线！来告诉自己，朝堂不再是你李世民一个人的朝堂！
一股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愤怒和失望，涌上李世民的心头。他看着长孙无忌那张依旧恭敬的脸，却觉得无比的陌生。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皇帝最倚重的老臣和最信任的内兄，同时站出来反对，这让原本沸腾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和紧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马周从队列中走出，他没有看王珪，也没有看长孙无忌，他的目光只注视着龙椅之上的李世民，充满了崇敬与狂热。
“陛下！臣马周，以为陛下之策，乃万古未有之雄图，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王大人言百姓思安，此言不假。但何为安？是将自己的安危，寄托于敌人的仁慈之上吗？是送出我们的姐妹，去祈求豺狼不要伸出爪牙吗？这不是安，这是苟安！这是饮鸩止渴！”
他转过身面对着王珪和长孙无忌，毫不畏惧。
“真正的和平，从来不是靠女人和亲‘合’出来的，而是靠我们大唐将士，用手中的横刀，用无敌的铁骑，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陛下以雷霆手段拿下吐谷浑，已向天下证明，我大唐拥有碾压一切敌人的实力！此时正该乘此天威，一鼓作气，彻底解决西部边患，为我大唐换来百年的真正安宁！此乃何等英明神武之决策！”
“臣马周，附议陛下！请战吐蕃！”
马周的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让那些被王珪和长孙无忌说得有些动摇的官员，再次热血沸腾起来！
李世民看着马周心中的寒意，被一股暖流驱散。
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看这才是朕的臣子！这才是真正理解朕，支持朕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失望与愤怒，被一股更为强大的帝王意志所取代。
他缓缓地从台阶上走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走到殿中，先是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王珪，然后目光在长孙无忌的脸了，停留了整整三息。
那目光中有失望有审视，还有一丝连长孙无忌都读不懂的疏离。
最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意已决。”
“退朝。”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长孙无忌一眼便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孤高的背影。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看着李世民离去的方向，心中猛地一沉。他感觉到自己和陛下之间，那道曾经亲密无间的桥梁就在刚才，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在李世民的心中一颗怀疑的警惕的，甚至带着一丝杀意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