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绝不会让朕的观音婢伤心
立政殿内，烛火通明温暖如春。
这里没有太极殿的威严肃杀，只有属于帝后二人世界的温馨与静谧。
长孙皇后身着一袭素雅的宫装，正临窗而坐。她并未在看那些枯燥的文书，而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被云层半遮半掩的明月，手中捧着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
她在等她的丈夫。
当那阵沉重的略带疲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她便知道他回来了。
殿门被缓缓推开，李世民走了进来。他已经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常服，但那股挥之不去的帝王威仪，却依旧萦绕在他周围。
只是今天的这份威仪之中，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阴郁。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再无白日里宣布捷报时的飞扬神采，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深的，混杂着失望与愤怒的疲惫。
“二郎。”
长孙皇后站起，迎了上去，很自然地为他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领，声音温柔得如同一汪清泉。
“回来了。今日大捷，本是天大的喜事，何事……让你如此烦心？”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可以将喜悦与天下人分享，但他的烦恼他的孤独，只会留给这立政殿留给自己。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这位与他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的妻子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他拉着她的手，走到软榻边坐下，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他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天可汗，只是一个感到了委屈与疲惫的丈夫。
“观音婢，朕今日很高兴，也非常……失望。”
他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长孙皇后。从李绩那份堪称神迹的战报，到他定下“四不国策”的豪情再到王珪的反对。
说到王珪时他的语气还算平静：“王珪是典型的儒家士大夫，他的出发点，是所谓的‘仁政’与‘民生’，虽然迂腐但其心可解。朕虽不认同但能理解。”
然而当他提到那个名字时，他的声音明显地冷了下去。
“可朕万万没有想到，辅机……他也站了出来。”
长孙皇后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端着茶杯的手，都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兄长他……”
“是啊你的兄长，朕的辅机，朕最信任的肱骨之臣。”李世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的失望，“他以‘休养生息’为名，与王珪一唱一和，反对朕对吐蕃用兵。”
“观音婢你我都知道，他长孙无忌是何等样人。他会在乎什么民力损耗吗？不会！他真正在乎的是权力！”
李世民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刀：“朕灭了‘五姓七望’，将这些旧门阀连根拔起。权力出现了真空，他们这些关陇贵族，这些从龙功臣，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的顶峰。辅机便是他们新的领袖。”
“他今日的反对，不是为了百姓，也不是为了国策。他是在试探朕！他看到朕能毫不留情地灭掉传承百年的门阀，他怕了他怕今天被灭的是崔卢李郑，明天就会轮到他们长孙家，轮到他们这些新贵！”
“所以他要站出来，要用反对来彰显他们这个新集团的力量！来告诉朕这朝堂，不再是朕一言而决！他这是……在向朕示威啊！”
长孙皇后听着丈夫那夹杂着愤怒与心寒的话语，脸色一点点地变得苍白。
她整个人都错愕在了那里。
兄长……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怎么能……怎么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世民的胸襟与抱负，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触碰一个雄主帝王的权力底线，会是何等危险的举动！
一瞬间一个被她深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她的心头。
那是来自那块神奇的，被称作“平板”的后世宝物上，所记载的，属于他们这个时代的真正的“历史”。
她看到了。
看到了历史上的自己，年仅三十六岁，便因病早逝。
她也看到了在自己和二郎相继离世后，她的兄长长孙无忌，是如何一步步地，走上了权力的巅峰，成为了无人可以制衡的托孤重臣，权倾朝野。
然后她看到了他最终的结局——被政敌诬告谋反，流放黔州最终自缢而亡，家破人亡。
一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一股刺骨的寒流，瞬间从她的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一个嗜杀成性的君主。他雄才大略心胸宽广，远非后世那个为了集权，而将开国功臣屠戮殆尽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可比。
但是他同样是一位杀伐果决，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帝王！玄武门之变，他连亲兄弟都能痛下杀手，更何况是一个有不臣之心的外戚？
历史上的长孙无忌是在二郎死后，才开始真正地放纵自己的权力欲望。
而现在因为二郎提前看到了那段历史，提前动手铲除了旧门阀，竟然刺激得自己的兄长，也提前……开始“作死”了！
长孙皇后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恐惧。
她明白只要自己还在二郎身边，只要自己还是他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观音婢”，那么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二郎或许会容忍兄长，敲打兄长，但绝不会真的动他。
这是一种保护是她作为皇后，作为妻子，为长孙家撑起的一把无形的保护伞。
可是……
如果自己死的比二郎早呢……
那么这把保护伞，便会轰然倒塌。届时再也没有人能够成为帝王与权臣之间的缓冲。以二郎的刚毅果决，和一个尝到了权力滋味，并且已经表露出野心的长孙无忌，他们之间的碰撞，将使火星四溅！
到那时二郎绝对不会再留着他！
二郎肯定也看过了那段历史！他知道兄长最终会成为权臣！
今日朝堂上的这一幕在二郎眼中，恐怕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一个危险的“预兆”！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的心，疼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走向那条覆灭的道路。
“二郎……”她刚一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明日臣妾想宣兄长入宫，与他……好好聊一聊。”
“臣妾想劝他，远离朝堂的旋涡，主动交出一些权力，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富贵国舅。他的野心会害了他，也会害了整个长孙家。”
李世民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恐惧，最后化为一抹深沉的哀伤。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股浓浓的心疼，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无论在人前多么坚强，多么母仪天下的女人，在他的怀里身体却在微微地颤抖。
“观音婢，”李世民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间，声音低沉而温柔，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力量，“朕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能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体一僵。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朕向你保证。”
他的声音仿佛是一种神圣的誓言，回荡在这温暖的殿中。
“无论将来如何，无论他做了什么，朕都不会动他。”
长孙皇后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答应你，为了你朕会给他一个善终。”
“朕，绝不会让朕的观音婢伤心。”
这一刻所有的政治算计，所有的帝王权术，似乎都融化在了这句承诺之中。
长孙皇后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她将脸深深地埋在了丈夫的怀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抱着他。
她心中那股刺骨的寒流，似乎被这温暖的怀抱，和那句重于泰山的承诺驱散了许多。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承诺。
兄长心中的那颗野心的种子，和二郎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今天都已经种下了。
她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阻止它们生根发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