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受伤了?饿了?还是想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
【虽然出去这个选项按照常规协议是不被允许的,但我现在的自由裁定权限很高哦!只要不违反核心指令——也就是看好下面那个大家伙别让它真的暴走或者死掉——其他事情我都可以‘酌情’考虑!】
她飘在那里,微微歪着头,金色的长发流泻着微光,脸上依旧是那个弧度完美却空洞的笑容,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莉西娅,等待回答。
莉西娅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得出的结论都是死路。
面对一个能随手抹杀魔族集群、自称神圣国造物的存在,任何小花招或对抗都显得可笑。
她们的状态很差,魔力见底,身处绝地。更重要的是,她对眼前这个雪儿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行为模式、她的动机、她那种过于直白的热络,都和莉西娅认知中冰冷、残酷、高高在上的神圣国形象天差地别。
未知是最大的恐惧,也是……或许唯一的机会?
赌一把。
赌这个“人工天使”的思维逻辑和人类,甚至和她所属的神圣国,都不一样。
莉西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心脏沉重的搏动,抬眼直视雪儿那双空洞却倒映着自己狼狈身影的紫眸。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回到人类的世界,或者至少,脱离这片魔族领地。你能做到吗?或者说,愿意帮助我们吗?】
说完,她紧盯着雪儿的反应。
涅兰站在她身侧半步,沉默得像一尊翠玉雕像,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雪儿身上。
雪儿脸上那标准化的笑容弧度似乎一点没变,她甚至没怎么思考,就点了点头。
【可以啊。】
她的回答轻快得仿佛在答应一起去郊游,
【虽然直接送你们出去不在我的基础协议里,但‘酌情处理’的权限还在生效期嘛。而且路上有人说话,就不会无聊了!】
她飘近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一缕金色的发梢。
【不过,距离有点远哦。从这里到你们所谓的王国实际控制区的边缘——我是指完全没有魔族活性化组织、空间参数也相对稳定的那种区域——直线距离大概有一千一百公里到一千三百公里,看具体走哪条路径。】
【路上要避开几个比较大的‘孵化节点’和‘主意识体’高敏感触须区,实际走起来会更绕。】
一千多公里。莉西娅的心沉了沉。在正常荒野,这距离也足够让人绝望,更别说是在这片活着的、充满敌意的魔域。
【而且,】
雪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类似于商量或者提议的味道,
【走过去比较好。我的移动方式不太适合搭载你们这种实体生命长途跋涉,强行带着飞的话,你们可能会……唔,结构崩解?】
【反正不太好。步行的话,虽然慢,但我可以沿途清理掉有威胁的子个体集群,顺便调整一下路径上的抑制力场强度,让你们走起来舒服点。】
她歪了歪头,眼神依旧空洞,但话语里透出一种奇特的“体贴”。
【走路的时候,我们可以聊天呀!】
【我好久——真的好久——没和外面来的人说过话了。】
【你们是王国的对吧?能给我讲讲王国是什么样子的吗?人们平时都做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我天天在这里调节魔族增殖的速率和扩张方向,让它们保持在一个既能持续给王国施加压力、又不至于真的一波推过去的合适节奏上,可是……】
她顿了顿,像是寻找合适的词汇,
【我天天都在做和王国相关的工作,但王国到底是什么样子,里面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他们高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害怕的时候又会怎么做……我完全不知道。这感觉有点奇怪,对吧?】
控制……规模?
有序……扩张?
这些词汇,和“魔族”、“王国”联系在一起时,所指向的那个冰冷、庞大、扭曲的真相,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脑海中那固有的、用鲜血和仇恨构筑的认知高墙,在雪儿平淡无奇的话语面前,轰然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莉西娅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消耗和紧张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压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僵硬,
【调节魔族增殖速率和扩张方向?给王国……施加压力?】
【对呀。】
雪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是我的工作之一。】
【确保‘第七育母之庭’——哦,就是你们脚下这片魔族主意识体——产生的子个体数量和活性,维持在一个能够持续刺激王国发展、逼迫他们提升军事和魔法技术、促进内部人才筛选的最优区间。】
【不能太弱,那样就没效果了;也不能太强,万一真把王国打没了就麻烦了,姐姐们会批评的。】
她甚至耸了耸肩,一个很人性化但由她做出来却显得有点僵硬的动作。
【毕竟,魔族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几百年前和我们天使竞争唯一神助手物种位置的失败品嘛。】
【它们整体意识太僵化,进化方向也……嗯,用上位姐姐们的话说,就是蠢得恰到好处。刚好废物利用,拿来当王国这群信徒和兵源储备的磨刀石,再合适不过了。】
魔族……不是天然的天敌?
它们的侵袭……是被控制和引导的?
目的……是为了给王国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威胁压力?
那么,王国几百年来在边境流淌的鲜血、牺牲的士兵、被摧毁的家园、日夜悬在头顶的恐惧……算什么?
威尔海姆领的孤军奋战、最终被消耗殆尽……又算什么?
教会宣扬的对抗邪恶、王室标榜的守护子民……所有这些赖以存在的基石,算什么?
一个荒谬绝伦、却逻辑自洽的冰冷答案,随着雪儿后续的话语,彻底碾碎了莉西娅旧有的世界。
这一切,这一切沉甸甸的、浸透了血与火的“现实”,这个王国赖以存在、所有悲欢离合围绕的核心矛盾——人类与魔族的生死对抗——在这个金发紫眸的人工天使口中,竟然轻描淡写地变成了磨刀石?!
王国人,包括她自己,一直活在怎样的一个巨大、冰冷、残酷的谎言和操纵之中?!
天敌是假的?
或者说,天敌的存在意义是被精心设计好的?
持续的战争、牺牲、恐惧、仇恨……都只是为了刺激王国发展、筛选人才?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算什么?
她家族覆灭的血仇算什么?
雷德尔父亲战死的边疆又算什么?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荒谬、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绝望的恶心感,猛地攥住了她的胃。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剧烈冲击。
涅兰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森林的覆灭到头来竟然只是他人的算计,她活了这么多年来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戏耍的感觉了。
她的翠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寒意。
雪儿似乎没有立刻察觉到两人剧烈的心理震荡,她还在继续说着,带着那种坦率到残忍的闲聊语气:
【对了,你们知道吗?其实每隔几十年,我们这边还会做一次压力测试,就是故意让某个区域的魔族活性短期超标,看看王国的应对能力和极限在哪里。】
【上次测试好像是……嗯,八十多年前?在王国的东境搞了一次小规模的魔王军集结现象,结果差点真被姐姐们扶持的勇者莱因哈特带队反推到母巢附近,还得我紧急介入调整参数才压回去,可麻烦了。】
她皱了皱鼻子,这个表情由她做出来,有种诡异的生动。
【不过总体来说,王国这几百年的成长曲线还算符合预期。虽然比南边那几个被放弃的试验场好不了太多,但至少没崩盘,还时不时能冒出几个像样点的个体单位。】
【就是最近几十年,感觉有点……停滞?】
【内部腐化速度好像超过了外部压力催生的进步速度。我正考虑要不要申请一次中等强度的刺激方案呢。不过听说王国好像和帝国开战了?那交给帝国来做是不是也可以呢?说到底帝国和我的工作到底有啥不同啊……逻辑错误……修正……】
莉西娅死死咬住牙关,才能抑制住身体本能的战栗和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质问。
她看着雪儿那张完美无瑕、带着非人好奇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视众生如草芥蝼蚁的漠然。
这不是邪恶,也不是仇恨。
这甚至谈不上恶意。
这只是……管理。
是工作。
是实验。
她们所有人,王国的一切,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某个庞大计划里的一组数据、一个需要定期维护和调整的培养皿。
【怎么了?】
雪儿终于注意到莉西娅异常的脸色和沉默,她飘得更近,几乎要贴上来,空洞的紫眸仔细扫描着莉西娅的表情,
【你的生命体征显示情绪波动剧烈,是刚才受伤了吗?还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如果我说错话了请务必告诉我,这也是重要的沟通数据修正哦~】
她的关心听起来很真诚,但正是这种“真诚”,让那话语里的内容显得更加骇人。
莉西娅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强行压抑下来的死寂。
不能在这里崩溃。
不能表现出过度的敌意。
信息,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活下去。
【没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
【只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冲击有点大。】
【哦,这样啊。】
雪儿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也对,对你们来说,这可能是常识之外的事情。不过没关系,现在你知道啦!】
她似乎很高兴自己能分享新知识。
【那么,边走边说?】
她提议,指了指一个方向,
【往那边走,大概三天左右,能抵达一个相对安全的抑制区缓冲区,那里魔族活性很低,环境也稳定些,适合休息。】
【路上你可以慢慢给我讲王国的事情呀!我真的很好奇!】
莉西娅和涅兰对视一眼。
别无选择。
莉西娅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瘫痪冒烟的04A步兵战车,转身,迈步。
【好。】
她说。
雪儿开心地飘在她们侧前方一点,金色长发和光翼在昏暗的林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驱散着周围的浓雾和恶意。
她开始哼起一段没有歌词、旋律空灵奇特的调子,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愉快的结伴出游。
身后,是残破的钢铁与未散的硝烟。
前方,是漫长的、被规划好的归途,以及一个用闲聊语气揭露了世界残酷真相的引路人。
莉西娅每一步都踩在松软潮湿的腐殖土上,也踩在自己刚刚崩塌的、关于世界的认知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