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白垩之城

BMPT-72的低沉轰鸣是这片草原上唯一违和的声音。

我选择了看起来相对平坦、骸骨较少的方向，以节省燃料和减少车体损耗。克莱茵的箱子在身侧固定得很牢，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我已经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窗外景色单调得令人麻木：无穷无尽的草浪，远处永恒的地平线，以及零星散落、大小不一的巨龙遗骸。

空气里那种陈旧的龙威仿佛成了背景辐射，压得人胸口发闷。

魔力在缓慢恢复，但距离能再次进行“创造”还差得远。我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驾驶和警戒上，透过观瞄设备扫描着四周。没有活物，没有魔法波动，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这种绝对的“空旷”本身，就是一种精神压迫。

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绕圈子，或者这片草原根本没有尽头时，观瞄镜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丝异样。

不是自然的曲线。

那是一道……低矮的、绵延的轮廓线，在草海与天际之间。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晰——是城墙。

粗糙的、由某种灰白色石材垒砌的城墙，高度不超过五米，蜿蜒伸展，圈出一片区域。城墙内，能看见一些更高大的建筑尖顶，大多是石质或木结构，风格古朴，带着明显的奇幻中世纪味道。

没有烟囱，没有魔力驱动的明显光效，看起来技术层级相当原始。

一个定居点。

公国？

城邦？

部落？

无论如何，这是情报来源，也可能是补给点。

我降低了车速，但没有停车。

直接开过去。隐匿没有意义，BMPT-72在草原上行驶的痕迹无法掩盖，与其偷偷摸摸引发更大猜疑，不如直接展示存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但能直观感受到“不好惹”的存在。

这是最有效率的接触方式。

距离城墙大约一公里时，我能看到城墙上有了动静。几个黑点出现，应该是哨兵。他们没有发出警报，或许有，但车里太吵我听不到，只是紧张地聚集，指向我的方向。

五百米。城墙上的黑点变多了，隐约能看到反射金属光泽的盔甲和长矛。

三百米。城门是厚重的木质包铁结构，此刻正在缓缓关闭。城墙上的人影慌乱跑动。

两百米。我能清晰看到他们脸上的惊愕与恐惧。士兵穿着简陋的皮甲或锈迹斑斑的锁子甲，手持长矛和弓箭。

一些穿着粗布衣服的平民也爬上了城墙或躲在垛口后面张望，指指点点。

BMPT-2继续逼近，直到离关闭的城门不足五十米才完全停下。

引擎保持怠速，低沉的轰鸣震颤着地面。我透过驾驶舱前部的潜望镜，冷静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恐慌。纯粹的、未经掩饰的恐慌。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钢铁的巨兽，没有马拉，没有魔偶的关节，却自行移动，发出咆哮。两根粗短的金属管指向城门，炮塔两侧的导弹发射器虽然盖着护罩，但外形足够狰狞。

一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头盔上插着一根褪色羽毛，站在城墙上，努力挺直身体，声音发颤地喊话。语言能听懂，是大陆通用语的变种，口音很重。

【止……止步！未知的钢铁巨兽！报上你的来意！此乃‘龙骸庇佑之地’，白垩公国首府‘骨城’！擅闯者……将承受龙怒！】

龙怒？

我瞥了一眼远处那些巨大的骸骨。有点意思。

我没有打开舱盖。在封闭的钢铁内部，我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全感。我按下了车内一个按钮，外部扩音器启动，我的声音经过金属振膜的过滤，显得更加冰冷、非人。

【开门。我需要信息，可能还需要补给。我不是来打仗的，但如果被攻击，我会反击。】

我的话语和声音显然加深了他们的恐惧。城墙上一片骚动。军官脸色惨白，回头和几个看起来年长的人急促地商议着。

【你……你是何物？是活的吗？还是古代魔法傀儡？】

军官鼓起勇气再次喊道，

【公国有律法，外来魔物需经议会审议方可入内！】

审议？

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耐心跟他们玩政治游戏。

效率太低。

需要更直接的沟通方式。

我操纵炮塔，缓缓转动。两根30mm炮管的黑色洞口，离开了城门，开始向上移动。

城墙上的士兵发出一片惊呼，许多人下意识地蹲下或举起盾牌。

炮口越过城墙，对准了城内最高的一座建筑——一座用白色石材砌成的钟楼，楼顶悬挂着一口青铜大钟。

【这就是我的‘审议’。】

我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

扣动扳机。

咚！咚咚咚——！！！

2A42型30mm自动炮的怒吼瞬间撕碎了草原的寂静！哪怕只是短点射，四发高爆弹脱膛的巨响也如同连续的霹雳！

炮弹划出短暂的亮线，精准地命中了钟楼石质尖顶的根部！

轰！轰隆——！！！

石屑纷飞，烟尘炸起！整个尖顶在爆炸的冲击和自身重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然后缓缓地、歪斜地向下坍塌了一小段，最终卡在半空，摇摇欲坠。

青铜大钟被震得剧烈摇摆，发出杂乱刺耳的哀鸣。

爆炸的回音在草原和城墙之间回荡，逐渐消散。

一片死寂。

城墙上的士兵和平民全都僵住了，如同石雕。他们的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撼、茫然和……某种奇异敬畏的神情。

刚才的巨响和破坏力，超出了他们对“力量”的常规认知。这不是魔法，不是巨龙吐息，是一种纯粹、粗暴、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物理毁灭方式。

我等着他们的反应。是愤怒的攻击？还是崩溃的投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我的计算。

那名军官第一个做出了动作。

他……他扔掉了手中的长矛。

然后，他猛地单膝跪地，不是朝着城内，而是朝着我，朝着BMPT-72的方向。

紧接着，像是触发了连锁反应，城墙上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扔下武器，跪倒在地。那些平民也纷纷跪下，许多人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身体因为激动或恐惧而剧烈颤抖。

没有攻击，没有咒骂，只有一片突然降临的、诡异的寂静和……顶礼膜拜？

军官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高亢，却充满了狂热：

【铁……铁龙！无翼的铁龙！预言是真的！‘当无翼的铁龙咆哮，喷吐雷霆击碎白垩之冠，古老的契约将被履行，庇佑之地将迎来它真正的主人！’是您！预言中的‘黑暗之主’！】

我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

铁龙？预言？黑暗之主？

我看向那被我打塌一角的钟楼——白垩之冠？就这？

城墙下，城门在一阵吱呀声中，被里面的人奋力重新推开。

不是出于防御或投降，而是以一种近乎“迎接”的仓促。更多的居民从城内涌出，有穿着稍好布料的商人，有裹着长袍的学者模样的人，还有颤巍巍被搀扶出来的老者。

他们看到BMPT-72的瞬间，反应和城墙上的如出一辙——惊愕，随即是狂热的跪拜。

“黑暗之主！”

“龙骸的指引！”

“预言实现了！”

呼喊声零零星星，然后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对未知的纯粹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救世主或者类似东西的炽热期盼，以及深深的敬畏。

这不对。

这很麻烦。

被非本地人当成救世主和被自己人当成机械神是不一样的，他们会用他们的故事要求你。

被当成神或类似的玩意儿，往往意味着无穷尽的麻烦和非分的要求。

但……这也是机会。

他们现在把我供起来，意味着情报和补给或许能轻易获得。甚至能利用他们的力量，来寻找莉西娅和涅兰的线索，或者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如何离开。

理性快速权衡。

风险在于被卷入他们的内部事务，或者预言背后有什么危险的义务。收益是即时的安全、资源、和信息。

我做出了决定。

当神可以，故事得我来讲！

BMPT-2的引擎轰鸣声加大，车身微微前倾。跪拜的人群发出敬畏的低呼，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城内的、宽敞的通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操控战车，缓缓驶向洞开的城门。

钢铁的履带碾过夯实的土路，穿过低矮的城门洞。阳光被遮挡片刻，然后重新洒下。我进入了这座被称为“骨城”的白垩公国首府。

街道狭窄，两旁是石木混合的房屋，最高不过三层。此刻，所有门窗后面，街道两旁，都挤满了人。无论男女老幼，衣着贵贱，全都朝着缓缓行进的BMPT-2跪拜，许多人念念有词，表情激动。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牲畜粪便、以及一种……类似石灰和古老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

透过观瞄镜，我冷静地记录着一切。建筑的风格，人们的服饰，街角的雕像大多是巨龙或类龙生物的粗糙雕刻，公共水井，铁匠铺里简陋的器具……技术水平和王国偏远乡村差不多，甚至可能更落后一些。但他们跪拜的姿态是如此统一，狂热是如此真实。

预言？

什么预言能精确到“无翼的铁龙”和“喷吐雷霆”？

这个世界不应该有坦克的概念，难不成小胡子连这里都来过……

一个念头闪过。

又或者，只是可笑的误解和牵强附会？

我恰好开着一辆符合某些模糊描述的东西，然后展示了一下“喷吐雷霆”的能力，他们就对号入座了。

无论真相如何，我现在是他们的“黑暗之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