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家祖坟直通地府KPI

第107章 我家祖坟直通地府KPI

我们村有个规矩:死人不能死透。

我第一次见识这规矩,是在三岁那年。李婆婆躺在门板上,全村人围着她喊:“憋住!千万憋住!”

李婆婆脸憋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口快烧干的水壶。三天三夜,她硬是没咽下那口气。第四天早上鸡叫时,她才终于“死成”了——按村里的说法,这叫“时辰到了”。

我问爹:“为啥李婆婆死得这么费劲?”

爹一把捂住我的嘴,脸色惨白:“小孩子别问!记住,咱村的老人,都得这么死!”

后来我渐渐明白,这不是我们村独一份。隔壁王家村、赵家庄,方圆五十里,十几个村子,都这规矩。老人临终前,都得经历这么一场漫长的“憋气仪式”,短则一两天,长则六七天,直到某个“时辰”到来,才能真正咽气。

没人说得清这规矩的来历,只知道违逆的下场很惨。二十年前,刘家庄有个不孝子,嫌老爹“死得太慢”,偷偷用枕头捂了。当天夜里,刘家庄十七口棺材同时炸开,尸变的老祖宗们爬出来,把那不孝子活活吓疯了。据说他至今还在县精神病院,天天念叨“加班”两个字。

今年开春,轮到我三叔公了。

三叔公九十八,是我们村最长寿的老人。他卧床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清明节刚过,他开始“倒气”——这是要“到时候”的信号。

消息传开,全村青壮年撂下手里的活,聚到三叔公家。女人和孩子被赶回家,门窗紧闭。男人们黑压压跪了一院子,低沉的哀求声此起彼伏:

“三叔公,再撑撑!”

“老祖宗,时辰快到了,千万憋住啊!”

我跪在人群最后排,偷眼往屋里瞧。三叔公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他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喉咙里那“嗬——嗬——”的拉锯声,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看起来很痛苦。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受刑,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在诉说着对解脱的渴望。

“为啥不让他痛快走?”我小声问旁边的堂哥。

堂哥狠狠瞪我一眼:“闭嘴!规矩就是规矩!”

可我憋不住。看着三叔公受苦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这是什么狗屁规矩?让人死都死不痛快!

黄昏时分,三叔公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紧接着猛地一停。

“三叔!”跪在床前的二爷爷凄厉地喊了一声。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老人冲进屋里,围着三叔公又掐人中又拍胸口。三叔公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又停了。

“要坏!要坏啊!”二爷爷急得直跺脚,“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这口气要是现在散了,要出大事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挤到了屋里,手里攥着个东西——是昨天从祠堂杂物间捡到的一块红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字符,当时觉得好看就塞兜里了。

鬼使神差地,我把那块红布团了团,趁着大人们慌乱,一把塞进了三叔公微微张开的嘴里。

“你干啥!”我爹一把揪住我的后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三叔公的嘴——那块红布的一角露在外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二爷爷颤巍巍地伸手,想取出红布,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看三叔公,又看看窗外渐黑的天色,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塞……塞住了也好。”二爷爷的声音发干,“说不定……能撑到子时。”

没人说话。一种诡异的沉默笼罩了屋子。三叔公的胸口,竟然又开始微微起伏了——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我被爹拎出屋,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但我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三叔公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他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大了些,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怨恨。

我被关进柴房。爹在门外骂:“小兔崽子,你就祈祷三叔公平安撑到子时吧!要是出了岔子,全村人都得给你陪葬!”

夜深了。柴房里又冷又黑,我能听见院子里压抑的哭声和祈祷声。子时是夜里十一点到一点,现在还早。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一声闷响——

“咚!”

像是很远的地方在敲鼓。地面微微震动。

紧接着,“咚咚咚!”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不是鼓声,是……是木板撞击的声音!很多很多木板!

“哐当——!”

一声巨响,近得就像在耳边。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子都回荡着木板炸裂的恐怖声响。

我扑到柴房门缝往外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月光下,村道上影影绰绰全是人影。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僵硬,摇晃,身上的衣服是暗色的,样式古老。他们从各个方向冒出来,朝着三叔公家的方向汇聚。

棺材板……全村的棺材板都炸了!老祖宗们爬出来了!

我想起二十年前刘家庄的传说,浑身冰凉。完了,我闯大祸了!

晒谷场上很快聚满了“人”。活着的村民们吓得缩成一团,筛糠似的抖。那些“老祖宗”们倒没立刻动手,只是静静地站着,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百号。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清朝官服的老者(如果那还能叫官服的话,破破烂烂的)。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扫视着眼前的活人子孙。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谁——”

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谁把打卡机塞老三嘴里了?!”

晒谷场上一片死寂。活人们全懵了,连哭都忘了。

“啊?说话!”清朝老祖宗更气了,“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的?!知不知道那红布是地府打卡机?!塞嘴里就自动签到!老三还没到换班时间,这一打卡,整个轮值表全乱套了!”

他身边一个穿民国长衫、戴圆眼镜的老祖宗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掏出一个……呃,泛着绿光的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手指在上面戳戳点点:

“老大,查到了。老三原本排的是子时三刻的班,这一提前打卡,他的工时就计入了戌时。按照《地府基层轮值管理办法》第三章第五条,非当值时段打卡,视为无效工时,且扣罚三个时辰的休憩时间。”

“那他现在算啥状态?”清朝老祖宗问。

“处于‘已打卡未到岗’的异常状态。”眼镜老祖宗扶了扶眼镜,“系统判定为‘恶意占坑’,触发紧急预案——所有关联岗位人员强制唤醒,核查异常。”

一个穿唐朝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老祖宗尖声道:“老身正在做面膜!地府新出的彼岸花泥膜,敷到一半就被震醒了!你们知道多伤皮肤吗!”

“我正在看戏呢!”另一个宋朝打扮的嚷嚷,“《白娘子》全本连台,看到水漫金山,正要淹到雷峰塔!”

“我打麻将!清一色一条龙,马上胡牌!”

“我追的《阎王殿赘婿》更新到关键处,男主正要打脸反派……”

抱怨声此起彼伏。晒谷场上的活人们渐渐听明白了——这些老祖宗,不是来索命的,是来……投诉加班扰民的?

我爹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开口:“老……老祖宗们息怒……是……是我家那小畜生不懂事……”说着就要把我从柴房拖出来。

清朝老祖宗一摆手:“先别说这个。当务之急是解决系统异常。”他转向眼镜老祖宗,“老四,现在怎么处理?”

眼镜老祖宗划拉着绿光平板:“按照预案,需要手动修正打卡记录,将老三的状态调回‘待岗’,然后所有被强制唤醒的人员……呃,员鬼,需要重新进入休眠。但是……”

“但是啥?”

“但是需要至少一个甲等功勋,或者三名乙等功勋联名担保,才能申请系统修正。”眼镜老祖宗苦笑,“咱们这儿,最高的也就丙等。”

清朝老祖宗脸更黑了(虽然本来就很黑):“那就是没辙了?”

“还有一个办法。”眼镜老祖宗压低声音,“找到塞打卡机的人,让他去地府人事处写情况说明,申请特事特办。”

所有的目光——活人的,死人的——齐刷刷射向柴房。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推开柴房门,腿软得差点跪下。

清朝老祖宗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他很高,很瘦,官服空荡荡的,身上有股陈年尘土和线香混合的味道。

“小娃娃,多大了?”

“十……十三。”

“知道那红布是啥吗?”

我摇头。

“那是地府配发给轮值人员的便携式打卡机。”清朝老祖宗耐心解释(虽然语气还是很冲),“每个将死之人,时辰到了,嘴里会被塞这么一块。咽气瞬间,打卡完成,计入工时。下面根据工时分配休憩时长、投胎积分、冥币津贴……”

我听得目瞪口呆。敢情地府也搞KPI考核?

“老三的时辰是子时三刻,你戌时就给他塞了,他打卡早了四个时辰。”眼镜老祖宗补充,“这就好比你们阳间上班,明明九点上班,你七点就去刷脸,还赖着不走,把后面排队的人都堵外面了。”

“那……那现在咋办?”我爹颤声问。

“咋办?”清朝老祖宗没好气,“全村老祖宗都被强制唤醒,系统判定为三级应急事件。地府监察司的巡查组估计已经在路上了。要是查实是人为操作失误……”他顿了顿,阴森森地说,“全村未来三年的投胎名额,全部降档。”

活人们炸锅了。投胎降档,意味着来世可能做不了人,只能当猪狗牛羊!

“老祖宗开恩啊!”我爹“噗通”跪下了,村民们跪倒一片。

清朝老祖宗叹了口气:“求我没用,得求地府那帮官老爷。”他看向我,“小娃娃,你惹的祸,你得负责。”

“我……我咋负责?”

“跟我们去地府一趟,写份检查,说明情况。”

我娘一听,当场晕了过去。我爹死死抱住我的腿:“不能啊老祖宗!孩子还小,下去就回不来了!”

“谁说要他死了?”清朝老祖宗翻了个白眼(如果骷髅有白眼的话),“走特殊通道,肉身下去,写完检查再回来。就当……就当课外实践活动。”

最后这句是对其他老祖宗说的。他们交头接耳一番,居然同意了。

“那就赶紧吧,赶在巡查组到之前。”眼镜老祖宗催促,“老大,开通道。”

清朝老祖宗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令牌,往地上一杵。地面无声无息裂开一道口子,阴风阵阵,隐约能听见下面传来号哭声和……键盘敲击声?

“走吧。”清朝老祖宗拎起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

“等等!”我鼓起勇气,“我……我自己走!”

清朝老祖宗愣了一下,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点胆色。跟紧了,下面路杂,走丢了我可不负责。”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道裂缝。临下去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爹瘫坐在地上,娘被掐人中刚醒,村民们表情复杂。月光照在那些老祖宗身上,他们也在看我,眼神不再愤怒,反而有些……好奇?

一脚踏空。

失重感袭来。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各种奇怪的声音:算盘声、打字声、哭声笑声骂声……不知下落了多久,双脚终于触地。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青石板铺就,两旁是古色古香的建筑,飞檐翘角,挂着绿幽幽的灯笼。街上“行人”不少,有穿古装的,有穿现代衣服的,甚至还有穿未来感制服的,行色匆匆。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色都不太好,不是惨白就是青灰。

“这就是地府?”我小声问。

“地府三环,办事大厅区。”清朝老祖宗大步往前走,“跟上,人事处在丁字路口左拐。”

街道比我想象的繁华。有店铺开着,卖香烛纸马的,卖孟婆汤饮料的(招牌写着“忘忧奶茶,第二杯半价”),还有卖智能手机的——“最新款幽冥Phone,支持阴阳两界视频通话!”

甚至还有小吃摊,卖的是……油炸忘川河虾、清蒸奈何桥鲤鱼?

“看什么看,快走!”清朝老祖宗催我。

我们来到一栋高大的楼前,黑瓦白墙,门口挂着牌匾:“地府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个个手里拿着文件,眉头紧锁。

大厅里更是热闹。几十个窗口前排着长队,电子屏上滚动着叫号信息:

“丙-438号请到7号窗口办理投胎积分兑换。”

“甲-092号请到3号窗口查询功德余额。”

“紧急通知:因系统故障,今日所有轮值打卡记录暂无法查询,请耐心等待……”

清朝老祖宗脸色一变:“糟,已经波及到这里了。”他拽着我直奔一个写着“紧急事务处理”的窗口,也不排队,直接把令牌拍在台面上。

“什么事?”窗口里是个穿职业装的女鬼,头也不抬。

“阳世陈家村,轮值人员陈老三,打卡异常,引发三级应急事件。这是涉事人,来写情况说明。”

女鬼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令牌,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稍等,我查查……陈老三是吧?戌时打卡,子时三刻的班……系统标记红色异常。你们村所有关联人员都被强制唤醒了?”

清朝老祖宗点头。

“麻烦大了。”女鬼皱眉,“监察司已经立案,案卷转给崔判官了。你们得去判官司。”

“崔判官?”清朝老祖宗脸更苦了,“那个铁面无私的崔钰?”

“不然还有哪个崔判官?”女鬼递出一张纸条,“地址在背面,快去,崔判官最讨厌等人。”

我们马不停蹄赶往判官司。那是一座更气派的衙门,门口两尊石兽狰狞可怖。通报后,一个小鬼差引我们进了正堂。

堂上坐着一位红袍官员,面如黑铁,须发戟张,不怒自威。他正伏案疾书,笔走龙蛇,写几笔就看看桌上一个……呃,笔记本电脑?

“崔判官,人带来了。”清朝老祖宗躬身行礼。

崔判官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我:“就是这小娃娃,乱塞打卡机?”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

“说说,怎么回事。”崔判官声音低沉,带着回音。

我结结巴巴把经过说了,不敢隐瞒。崔判官听完,沉吟不语,手指在桌上敲着。

“按律,人为干扰轮值秩序,致使大规模异常唤醒,当罚。”崔判官开口,“轻则削其阳寿,重则打入畜生道。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清朝老祖宗:“陈老头,你们村的轮值制度,是不是该改改了?”

清朝老祖宗一愣:“判官大人何意?”

“本官翻阅近百年卷宗,你们这片区,类似事件发生了七起。”崔判官调出电脑上的数据,“都是因为阳世子孙不懂规矩,好心办坏事。为何不将实情告知后人?”

清朝老祖宗苦笑:“大人明鉴,这是祖训。轮值之事,涉及阴阳平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愚昧!”崔判官一拍惊堂木(旁边的笔记本电脑都跳了一下),“就是因为你们藏着掖着,才屡屡出事!今日若不是这娃娃误打误撞,你们是不是还打算瞒下去?”

清朝老祖宗低头不语。

崔判官转向我:“小娃娃,你可知你们村为何有这规矩?”

我摇头。

“那是因为,你们村地下,有一处阴阳裂隙。”崔判官调出地图投影,上面有一个红点闪烁,“每隔一甲子,裂隙会扩大,需要至少百名阴魂同时发力,才能将其镇压。为此,你们村历代死者,自愿签署轮值协议,死后不入轮回,留在此地,维护封印。”

我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老祖宗们不是不想投胎,是在“加班”守封印?

“轮值分三班,每班八个时辰,千年无休。”崔判官叹了口气,“这些年,地府也一直在研究彻底封印裂隙的办法,但需要时间。所以,轮值不能乱,时辰不能错。一旦有人提前或延后打卡,就会打乱整个排班表,导致封印松动。”

清朝老祖宗补充:“今日老三提前打卡,他那班的封印力量就空窗了四个时辰。虽然其他老祖宗被强制唤醒顶班,但默契不足,封印效果打折扣。若巡查组检测到封印波动,整个片区都要受罚。”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祸。不是简单的“吵醒老祖宗睡觉”,是可能引发阴阳失衡的大灾难。

“那……那现在封印……”我颤声问。

崔判官查看电脑:“实时监测显示,封印强度下降百分之十五,还在安全阈值内。但必须尽快修正。”

他沉吟片刻:“陈老头,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按律处罚这娃娃,你们村未来三年投胎名额降档;二,你们村全面公开轮值制度,让阳世子孙配合,本官可特批一次系统修正,免于处罚。”

清朝老祖宗纠结了。公开秘密,违背祖训;不公开,全村受罚。

“老大,答应吧。”眼镜老祖宗不知何时也来了,低声道,“时代变了,老一套行不通了。让孩子们知道真相,也许……也许是好事。”

其他跟来的老祖宗也纷纷点头。

清朝老祖宗长叹一声,对崔判官躬身:“全凭判官大人做主。”

“好。”崔判官点头,“那本官就特事特办。小娃娃,你过来,在这份《情况说明与悔过书》上按手印。”

小鬼差递上一份泛黄的卷宗。我按了手印,血红色的指印瞬间渗入纸中。

崔判官在电脑上一阵操作:“系统记录已修正。陈老三恢复‘待岗’状态,所有异常唤醒人员,准予带薪补休十二个时辰。至于封印空窗期……”他看向清朝老祖宗,“你们村需派双倍人手,加固封印七日,可否?”

“遵命!”清朝老祖宗松了口气。

事情总算解决了。崔判官挥挥手:“都回去吧。记住,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我们退出判官司。清朝老祖宗看起来轻松了不少,拍拍我的肩:“小子,算你运气好,赶上崔判官心情不错。”

“老祖宗,对不起……”我真心实意道歉。

“罢了,也是天意。”清朝老祖宗摇头,“经此一事,村里也该变变了。”

回去的路顺畅许多。清朝老祖宗不再拎着我,让我自己走。路上,我忍不住问:“老祖宗,你们……累不累?”

他一愣,笑了(骷髅笑有点吓人):“累啊,怎么不累。守了三百多年了,看着同辈的、后辈的,一个个攒够积分去投了好胎,说不羡慕是假的。但这是咱们村欠下的债,得还。”

“什么债?”

“很多年前,咱们村的先祖,为了族人活命,擅自扩大了阴阳裂隙,借阴兵抵御外敌。”清朝老祖宗语气沉重,“仗打赢了,债却背上了。历代子孙死后轮值,就是在还这笔债。等什么时候封印彻底稳固,债还清了,大家才能安心去投胎。”

我沉默了。原来所谓的“规矩”,背后是这样沉重的故事。

回到阳世,裂缝在晒谷场上合拢。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活着的村民们还守在原地,看到我们回来,都围了上来。

“解决了。”清朝老祖宗言简意赅,“从今日起,村里的规矩,改一改。”

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将轮值、封印、还债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许多老人老泪纵横——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祖辈要那样“死”,为什么有那么多禁忌。

“以后,老人临终,不必再‘憋气’。”清朝老祖宗宣布,“时辰到了,自然有打卡机出现。大家该哭哭,该送送,别再折腾活人死人了。”

“那……那轮值的事儿?”族长小心翼翼问。

“照旧。但每年清明中元,需摆香案,焚文书,告知地府轮值人员名单。”清朝老祖宗说,“让下面的知道,上面的没忘他们。”

他又看向我:“至于这小子……罚他每年祭祀,多备三牲,给今晚被吵醒的老祖宗们赔罪。连罚十年。”

我赶紧点头。这罚,我认。

天亮了。老祖宗们该回去了。清朝老祖宗临走前,把我叫到一边,塞给我一块小小的木牌。

“这是?”

“紧急通讯符。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烧了它,我能收到。”他顿了顿,“小子,胆子大不是坏事,但得有脑子。以后做事,多想想。”

我郑重接过:“记住了,老祖宗。”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其他老祖宗。晨光中,他们的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晒谷场上,村民们还沉浸在震惊中。许久,族长才哑着嗓子开口:“都听见了?从今往后,咱村……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三叔公在当天下午“真正”去世——子时三刻,他嘴里自动出现了一块红布,咽气瞬间,红布化作青烟消散。葬礼很平静,没有哭天抢地的“憋气”环节。

村里开始公开谈论“轮值”“封印”。祠堂里挂上了新的族规,第一条就是“敬祖守约,阴阳两安”。孩子们被教导,地下睡着的不只是祖先,还是守护村子的英雄。

我爹不再打我,反而常摸着我的头叹气:“你小子,歪打正着,捅破了天,也捅开了咱村几百年的秘密。”

每年清明中元,祭祀的规格都空前隆重。我负责的那部分格外用心——毕竟,我欠着一百多个老祖宗的“起床气”。

十年一晃而过。我二十三岁那年,村里出了件大事。

阴阳裂隙突然异常波动,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三年。地府发来紧急通知,要求所有轮值人员立刻到岗,加固封印。

但这次,村里没有慌乱。

族长敲响祠堂大钟,全村聚集。我们按照老祖宗教的方法,摆下香案,焚香祷告,将情况通报地府。

当天夜里,全村人都梦见老祖宗们。清朝老祖宗站在最前,对我们点头:“知道了,下面已经启动应急预案。你们在上面配合,按照这张图纸,在村口布阵。”

醒来后,每个人枕头边都有一张泛黄的阵图。

全村总动员。男人挖沟埋石,女人剪纸画符,孩子帮忙递东西。三天三夜,一个庞大的封印辅助阵法完成。

阵成那一刻,地动山摇。但这次,没有棺材板炸开,只有地底传来隆隆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锁紧。

次日,我怀里的木牌发烫。烧掉后,清朝老祖宗的虚影出现。

“危机解除。”他笑着说,“多亏你们在上面布阵,分担了三分压力。地府说了,这次算集体功,所有轮值人员,奖励投胎积分三千点。”

村民们欢呼雀跃。虽然不知道三千点能干嘛,但肯定是好事。

又过了几年,我成亲那天,村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一个穿现代西装、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自称是“地府裂隙治理办公室”的办事员。

“经多年勘测研究,结合最新科技,我们找到了永久封印裂隙的方案。”办事员打开投影,“需要阳世配合,在以下七个点位,修建镇物。”

方案很复杂,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但全村没人反对。

工程历时三年。竣工那天,全村老少站在新建的七星镇魂坛前,焚香祭拜。

夜里,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老祖宗们排着队,一个个走过来,拍拍我们的肩,摸摸孩子的头。清朝老祖宗走在最后,他对我们说:

“债,还清了。封印永久稳固,轮值……结束了。”

“我们要去投胎了。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梦醒时,许多人枕巾湿透。

自那以后,村里再没有“死人不能死透”的规矩。老人们安详离世,葬礼上只有缅怀,没有恐惧。

祠堂里多了一块新碑,上面刻着三百多个名字——那是历代轮值老祖宗的名录。碑文最后一句是:

“阴阳两隔,守望不息。此间事了,各自珍重。”

每年清明,碑前香火不绝。

而我家堂屋的柜子里,一直收着那块小小的木牌。偶尔拿出来看看,我会想起那个荒诞又恐怖的夜晚,想起那些骂骂咧咧爬出棺材、抱怨加班的老祖宗。

如今想来,他们抱怨的不是加班本身,而是那份延续千年的、沉重的责任。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现在的村子,很普通,很安宁。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老人在树下闲聊,再也不用担心“死得不对时辰”。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会想起清朝老祖宗最后那句话:

“小子,记住,有些规矩看着荒唐,背后可能是几代人的挣扎。以后遇到事儿,别急着骂,先想想为什么。”

我想,我会记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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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莫测的民间故事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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