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靠,村里棺材板压不住了
我从小就知道村里的老人不能死。
三叔公临死前,所有人跪在他床前求他别咽气。
直到我偷偷把红布塞进他嘴里。
当晚,全村棺材板同时炸开。
老祖宗们爬出来第一句话:“谁把镇尸布塞三叔嘴里了?”
“害得我们集体诈尸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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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有条铁律,打我能听懂人话起,就刻进了骨头里——老人,不能死。
不是长生不老那种不能死,是……到了时辰,该闭眼了,也得硬扛着,不能让他咽下那口气。这规矩邪性,没写在任何族谱村志上,但比村头那棵雷劈了八次还歪扭着活的老槐树更根深蒂固。谁家老人要是病重,熬得油尽灯枯,眼看要不行了,那动静可就大了。全村的青壮,只要还能喘气的,都得撂下手里的活计,聚到那家去。不干别的,就齐齐整整跪在堂屋里、院子里,黑压压一片,对着里屋那张弥留的床,磕头,哀求,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又掺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叔公/伯爷/老祖哎……您再挺挺……再熬熬……求您了……别走啊……”
那场面,不像送终,倒像在合力拦着一条要挣脱的魂,死活不让它过那道门槛。空气里弥漫着线香、草药和衰老躯体朽坏的气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渗进砖缝的恐惧。小时候我躲在大人们身后偷看,只觉得那些跪着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微微发抖。
被哀求的老人呢?往往只剩一口气吊着,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黑黢黢的房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似的声音,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句整话。那眼神,你说不清是痛苦,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没人告诉我为什么。问爹娘,他们立刻脸色煞白,厉声呵斥我闭嘴,眼神慌得像被鬼撵。问其他孩子,他们要么茫然摇头,要么露出和我一样隐秘的恐惧。这“不能死”的规矩,成了我们村最庞大、最不可言说的阴影,笼罩在每一缕炊烟上,压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口,一代传一代。
直到三叔公倒下的那天。
三叔公是村里最老的老寿星,老得皮肤像揉皱又摊开的黄裱纸,紧紧包着细小伶仃的骨头。他常年躺在老宅朝北那间阴冷的屋子里,身上总盖着一床厚重的、颜色晦暗的棉被。小时候我们顽皮,偶尔从他窗下跑过,能听见里面传来长长短短的咳嗽,有时又安静得让人疑心里面是否还有活物。
这次,他是真的到头了。消息像寒风刮过田野,瞬间冻住了整个村子。地里的,山上的,作坊里的,所有男人,还有半大小子,都被连吼带骂地召了回来。女人们则被赶回家,紧闭门户,连哭都不许大声。
三叔公的老宅,顷刻间被挤得水泄不通。堂屋跪不下了,人就跪到院子里,跪到潮湿的泥地上。低沉的、嗡嗡的哀求声汇聚起来,闷雷一样在低矮的屋檐下滚动。
“三叔公……您老再撑撑……”
“老祖宗哎……时辰没到……不能走啊……”
“求您了……为了村子……再熬一熬……”
我跪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膝盖被碎石子硌得生疼。浓烈的线香和老人屋里特有的腐朽气息直往鼻子里钻,熏得我胃里一阵阵翻腾。我偷偷抬眼,看向里屋。门帘半掀着,能看到三叔公躺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已经不像活人的脸了,灰败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黑。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白混浊,直勾勾地望着上方,嘴巴无力地张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动干瘪的胸膛微弱起伏,仿佛下一秒那口气就要彻底断掉。
他看起来痛苦极了。每一寸皱褶都在诉说着对解脱的渴望。可围在他床前的几个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却只是更焦急地低声催促着:“老三!挺住!听见没!不能松这口气!”
为什么?凭什么?一股极其尖锐的愤怒,混着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和困惑,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顶。人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让他安生走?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规矩!
我的手下意识地摸进自己汗湿的衣兜。里面有一小块东西,硬硬的,边缘有些扎手。是昨天帮王婶搬她嫁妆箱子时,从箱底角落捡到的一块红布。布料很旧,褪色严重,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正红色,上面用更深的暗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个字,我当时没细看,觉得可能是小时候哪个孩子的肚兜碎片,顺手就塞进了口袋,忘了拿出来。
就在这一刻,里屋三叔公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拉风箱的声音响得吓人,然后猛地一停!屋里屋外,所有的哀求声也随之一顿,死寂降临,无数道惊恐的目光射向那张床。
三叔公的胸口,不再起伏。
“三叔!”床前一位老者凄厉地喊了一声,扑上去探他的鼻息。
院子里不知谁先崩溃了,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随即更多的人骚动起来,绝望开始蔓延。
就在这片死寂与骚动的临界点上,我的身体先于我的脑子动了。像是有根线牵着我的手,我把兜里那块硬硬的、粗糙的红布掏了出来,紧紧攥在汗湿的手心。然后,我趁着前排的人因为惊慌微微晃动的空隙,像条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了过去,溜进了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里屋。
没人注意到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三叔公那张骤然失去最后一点生气的脸上。我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花。我蹿到床边,那股子老人身上和死亡本身带来的阴冷腥气几乎让我窒息。我看不清三叔公的脸,只看到那张黑洞洞的、僵硬的嘴。
就是那里。
我把手里攥得发热的那团红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塞进了三叔公张开的嘴里。
粗糙的布料摩擦过冰冷的牙齿和牙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三叔公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只混浊的、原本望向房梁的眼睛,倏地向下转动了一点点,僵直的眼珠,恰好对上了我近在咫尺的脸。
一股寒气从我的尾椎骨炸开,瞬间冻僵了全身。
下一秒,我就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拎了起来,甩到了屋角。“小兔崽子!你干什么!”是我爹暴怒到扭曲的脸,还有周围人惊骇莫名的目光。
我瘫在墙角,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看见床前的老人们乱作一团,有人试图去抠三叔公嘴里的红布,手却抖得厉害。
“别……别动!”另一个声音更老的老人嘶哑着喝止,他死死盯着三叔公的脸,又猛地扭头看向屋外沉沉的黑夜,脸上是见了鬼似的惨白,“塞……塞住了……也好……也好……说不定……”
他的话没人听懂,或者说,没人敢去细想。屋子里陷入了更诡异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一下,“噼啪”一声,映得每个人脸上阴晴不定。
三叔公的尸身,就这么停在了堂屋。嘴微微鼓起,里面填着那块刺眼的、不祥的红布。没人再提把它取出来的事儿,仿佛那红布成了什么禁忌的封印。村民们面色惶惶地散去,但没人回家,都聚在村中的晒谷场上,或蹲或站,沉默地抽着旱烟,偶尔交换一个恐惧的眼神。没有人来责罚我,甚至没人多问我一句。那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心慌。
我爹把我揪回家,关进自己的小屋,从外面落了锁。我瘫在冰冷的土炕上,三叔公最后那个眼神在我脑子里反复闪现,还有我塞红布时,指尖触碰到的他那冰冷僵硬的口腔内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夜,深得像是泼翻了墨汁。村里反常地没有一声狗吠,连虫鸣都消失了。死寂。一种充满压迫感的、仿佛绷到了极致的死寂。
我睁着眼,看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黑影幢幢,毫无睡意。
“咚!”
一声闷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很近,闷雷般砸在死寂的夜色里。地面似乎都随之轻轻一震。
我猛地从炕上坐起,竖起了耳朵。
“咚!咚!咚!”
接二连三的闷响!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东边、西边、后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同时撞击着木板!那声音并不剧烈,却异常坚实,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脏上。
是棺材板!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村里老人“不能死”,去世的都要用特别厚重的棺材,停厝在各自家族的坟山或宗祠偏屋里,从不轻易下葬!这声音……是棺材板在响!
“哐当——!”
一声格外清晰、格外暴烈的炸裂声,仿佛就在不远处响起,彻底撕碎了夜晚的宁静!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哐当!”“咔嚓!”“砰——!”更多的棺材板炸裂声从村子四面八方爆开!那声音恐怖极了,不是打开,是炸开!碎裂的木片声、尘埃落定声、还有……
还有窸窸窣窣的,像是很多双脚,拖沓地摩擦过地面的声音。
我连滚爬下炕,扑到唯一的那扇小木窗前,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狭窄的缝隙。我拼命把眼睛凑上去,向外窥视。
月光惨白,照得村路一片幽蓝。然后,我看到了一—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身影,从不同的巷口,从后山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们穿着样式古老的、浆洗得发硬甚至有些破烂的寿衣,颜色是统一的、令人不安的暗色。他们的脸看不太清,但行动僵硬,关节仿佛生了锈,走路的姿势怪异而缓慢。
但他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都在朝着一个方向移动——村中的晒谷场,也是刚才村民们聚集的地方。
晒谷场上还零星散落着些没回家的村民,此刻全都吓傻了,像木桩子一样钉在原地,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那些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渐渐在晒谷场中央汇聚。他们没有立刻攻击活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密密麻麻,怕是有上百之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泥土、朽木和某种阴冷陈腐的气息,即便我离得这么远,似乎也能隐隐闻到。
场面僵持着,极致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终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看样子是这群“老祖宗”里领头的,穿着清朝式样的深色寿衣,干瘪的脸上皮肤紧贴着骨骼。他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黑洞洞的眼眶(或许有眼睛,但黑暗中看不清)扫过眼前噤若寒蝉的活人子孙。
然后,一个干涩、沙哑、摩擦骨头般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晒谷场,也钻进了我的耳朵眼里:
“谁……”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浓重的困惑,以及一种……堪称暴躁的情绪?
“谁把镇尸布……塞老三嘴里了?”
晒谷场上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活人们全懵了,傻站着,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那清朝打扮的老祖宗,似乎对这份沉默很不满意。他嘎巴了一下嘴(如果那还能叫嘴的话),提高了一点音量,那干哑的声音里透出的烦躁更加明显:
“啊?说话!哪个缺了大德的干的?!”
他身边,一个穿着民国时期短褂寿衣、身材矮胖些的“老祖宗”也跟着帮腔,声音闷闷的,带着棺材板子里的回音:“就是!懂不懂规矩!那红布是能随便塞的吗?那是压舌镇魂用的!还塞得那么往里!差点没把老三那口气彻底堵回去!”
又一个瘦高个、寿衣空荡荡晃着的接话,语气急促:“可不是嘛!我们搁底下睡得正香……好家伙!梆当一下!跟拉了紧急集合铃似的!魂都要给震飘了!”
“老子刚梦到娶第七房姨太太!花轿都到门口了!”一个声音委屈地叫道。
“我正跟我那死对头下棋,眼看就要赢他三百个金元宝了!”另一个声音痛心疾首。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安生躺着了!”这是个女声,尖利些,带着十足的起床气。
晒谷场上,活人们呆若木鸡。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正像春天的地气,咕嘟咕嘟往上冒。我趴在窗缝后,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这……这跟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样?不是应该青面獠牙,吸人阳气,血洗村庄吗?怎么听着像是在抱怨加班?
那领头的老祖宗显然是个暴脾气,他见还没人承认,更来气了,枯瘦的手(指甲老长)一指离他最近的一个村民——是村东头的铁匠刘大个。刘大个平时膀大腰圆,打铁的时候吼声震天,此刻却像只淋了雨的鹌鹑,缩着脖子,脸白得跟刷了粉似的。
“你!是不是你干的?”老祖宗喝问。
刘大个腿一软,差点跪下,舌头打结:“不……不是俺……老祖宗明鉴……俺……俺哪敢啊……”
“量你也没这个胆子!”老祖宗哼了一声,目光又扫向其他人。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无不激灵灵打个冷颤,拼命摇头。
“那到底是谁?!”老祖宗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声音里带上了威胁,“自己站出来!别连累一村老少!不然……”他顿了顿,似乎在琢磨用什么威胁比较有效,“不然今晚都别想睡觉!围着村子跑圈!跑到鸡叫!”
活人们:“……”
老祖宗们:“……”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矮胖的民国老祖宗小声提醒:“老大,他们……好像本来就不用睡觉……现在是咱们没得睡……”
领头老祖宗一噎,更恼火了:“那就……那就把你们家屋顶的瓦都掀了!让你们下雨天没处待!”
这威胁……怎么听怎么透着股孩子气的胡闹。可配上他们那身行头和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背景,又诡异得让人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可能是吓过头了,神经崩断了线,极小声道出了部分真相:“好……好像是……是老陈家的……那个小崽子……”
声音虽小,但在落针可闻的晒谷场上,却清晰可辨。
刷!
几乎所有的目光,活的,还有那些“死”的,齐刷刷地转向了我家小屋的方向。我头皮一炸,瞬间缩回了窗后,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老陈家的小崽子?”领头老祖宗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忆,“哪一房的?第几代了?”
他身边一个看着稍微“年轻”点(可能死了不到一百年)、戴着瓜皮小帽的老祖宗掰着僵硬的手指头算了算,不确定地说:“按辈分……好像是……来孙辈?还是晜孙辈?反正挺靠后了。”
“哼!毛都没长齐,就敢动镇尸布!”领头老祖宗怒气冲冲,抬脚就朝我家这边走来。他身后的老祖宗大军,也呼啦啦地转身,僵硬的步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声,像一支纪律涣散但气势吓人的阴兵队伍。
我爹我娘,还有村里几个胆子稍大的长辈,慌忙连滚爬地拦到前面,不住作揖哀求:“老祖宗息怒!老祖宗开恩!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老祖宗,我们替他赔罪!求老祖宗饶他一次!”
我娘已经哭得快背过气去。
领头老祖宗停下脚步,不为所动,只冷冷道:“小?小就能乱来了?今天敢塞镇尸布,明天是不是就敢撅祖坟了?让开!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账小子搅了老子的清梦!”
他身上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我爹他们脸色惨白,拦着的手抖得厉害,却不敢真不让开。人群慢慢分出一条路,直通我家那扇破木门。
“砰!”
根本没等里面开,也没见那老祖宗怎么用力,我家那扇还算结实的木门,就像被一股无形的阴风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吱呀乱响。
惨白的月光混着晒谷场上火把的光,流淌进我家昏暗的堂屋。我躲在里屋门后,从门缝里看到,那个穿着清朝寿衣、干瘦高大的身影,跨过了门槛。他身后,影影绰绰,还跟着好几个好奇张望的老祖宗,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堂屋里,我爹娘瘫软在墙边,我哥死死抱着我娘,也是面无人色。
领头老祖宗站在堂屋中央,似乎不太适应屋里的狭窄和活人的生气,他皱了皱鼻子(如果那还能皱的话),然后,那双深陷的、仿佛冒着幽幽寒光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我藏身的里屋破木门。
“小兔崽子,滚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耳朵。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腿肚子转筋,膀胱发胀,但我更知道,要是再不出去,可能真会连累爹娘。我深吸一口气(吸进来的全是冰冷的、带着尘土木屑味的空气),哆哆嗦嗦地,挪开了顶门的木棍,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月光照在我脸上,一定惨白得像鬼。我低着头,不敢看那个近在咫尺的“老祖宗”,只看到他寿衣下摆沾着的潮湿泥点,还有那双穿着破旧布鞋、指甲乌黑的脚。
“抬起头来。”命令式的语气。
我梗着脖子,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不是空洞的黑洞,相反,眼珠子还在,只是蒙着一层白翳,但在那白翳后面,却有种让人心惊的锐利和……烦躁。他的脸干瘦得脱了形,皮肤是青灰色的,紧紧裹着颧骨,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上下打量着我,那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刮过我全身。然后,他开口,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红布,哪儿来的?”
我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捡……捡的……王婶家……箱底……”
“王婶?”老祖宗微微偏头,似乎在问身后的人。
那个戴瓜皮小帽的“年轻”老祖宗凑上前,低声道:“就是后街老王头家的孙媳妇,老王头他爹,是咱们‘睡’了之后才娶的填房带过来的拖油瓶,不算咱正经族人,他家东西,杂。”
领头老祖宗“哦”了一声,再看我时,眼神稍微……稍微那么缓和了零点零一度?大概是我吓出的错觉。
“捡的?不是你特意找来害人的?”
“不……不是!”我拼命摇头,“我就……就觉得……三叔公他……太难受了……”后面的话我没敢说下去,心里那点因为规矩不公而起的叛逆,在真正的“老祖宗”面前,连个火星都算不上。
老祖宗盯着我看了足有十几秒,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月光里飘浮的声音。然后,他忽然重重地、极其人性化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从他干瘪的胸腔里发出来,带着陈年墓穴的回音。
“难受?能不难受吗?”他没好气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口气吊着,魂不能离体,身已死透,搁你身上试试?比凌迟还磨人!”
我愣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再解释,只是转过身,对着门口挤着看热闹的其他老祖宗们挥了挥枯瘦的手:“散了散了!都围在这儿干嘛?当门神啊?事情问清楚了,是个不知轻重的小屁孩,捡了块不该捡的破布,瞎搞!”
门口的“老祖宗”们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嗡嗡声:
“这就完啦?”
“白爬起来一趟?”
“我棋局还没复盘呢!”
“我第七房姨太太……”
“闭嘴!”领头老祖宗一声低吼,镇住了场子,“都给我回‘屋’里去!天快亮了,想晒太阳啊?”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外面的老祖宗们虽然还在嘟嘟囔囔,但总算开始慢吞吞地转身,拖着僵硬的步子,朝着村外坟山方向,三三两两地挪动了。
领头老祖宗又转回来,对我,也是对着瘫在地上的我爹娘说:“这次就算了。那块布……”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牙疼,又像是想笑,“塞得……咳,也算阴差阳错。老三那口气,算是用另一种方式‘镇’住了,没散出去惹麻烦。不过!”
他语气陡然转厉,白翳后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小子,你给我听好了!村里的规矩,你爹娘没教明白,我今天再跟你说一遍——老人‘不能死’,不是不让死,是要‘死得其时’!不到时辰,那口殃气不能出来!出来就要出大事!轻则家宅不宁,重则一村遭殃!你以为我们是乐意在棺材里挺尸啊?我们是在下面排队!等时辰!轮班!”
我彻底听傻了。排队?轮班?等时辰?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红布,是以前做法事用的‘镇殃布’,上面应该绣着符咒,专门用来临时封住未到时辰的殃气。不知道哪个不肖子孙当破烂扔了,让你这小混蛋捡了去!”老祖宗越说越气,“瞎猫碰上死耗子!算你运气好,塞的是老三,他脾气……还算温和。你要是塞了暴脾气的老五试试?当场就得炸了棺材板蹦出来掐死你!”
我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冷汗湿透了脊背。
“还有你们!”他又瞪向我爹娘和闻讯赶来的村里其他主事人,“规矩怎么传的?就知道跪着求‘别死’,缘由道理屁都不讲!差点酿成大祸!从明天起,不,从今天起!把‘殃气’、‘轮值’、‘镇布’这些老规矩,都给年轻辈、小辈讲清楚!别到时候又出这种幺蛾子!害得我们集体诈尸加班!像什么话!”
我爹他们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哪里敢有半个不字。
老祖宗发完了火,似乎气顺了些。他再次看向我,眼神复杂:“小子,你胆子不小,心思……也不算全坏。但鲁莽透顶!罚你……”
我心中一紧。
“……罚你,以后每年清明、中元,给老三,还有今晚被吵醒的所有‘长辈’,多烧三刀黄纸,两炷高香!连烧十年!记住了没?”
我忙不迭点头:“记……记住了!”
“哼!”老祖宗最后哼了一声,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走了走了,真晦气,还得摸黑回去补觉……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接上我那盘棋……”
他一边嘀嘀咕咕抱怨着,一边转身,迈着依旧僵硬但似乎透着一股子气闷的步伐,穿过堂屋,走出大门,融入外面那些正在缓慢撤离的“老祖宗”队伍中,渐渐消失在还未褪尽的夜色里。
晒谷场上,火把的光芒摇曳着。活着的村民们依旧呆立着,看着那群穿着各朝各代寿衣的身影,慢悠悠地、骂骂咧咧地、彼此抱怨着“你踩我脚了”“你寿衣带子扫我脸了”,朝着后山坟茔方向,迤逦而去。
直到最后一个蹒跚的身影被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吞没,直到远处再也听不到任何拖沓的脚步声和含糊的抱怨,东方的天际,才猛地跃出一线金光。
天,亮了。
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好一会儿,然后,像堤坝溃决,各种声音轰然炸开——哭声、骂声、庆幸的吐气声、后怕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我爹冲进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然后扬起手,似乎想抽我,最终却只是重重落下,拍在我肩膀上,他自己先红了眼眶。我娘扑过来,抱着我嚎啕大哭。
没人再提红布的事,也没人再细问老祖宗说的“轮值”、“殃气”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已经在村里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恐惧稍退,疑惑、荒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了然”混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异常忙碌。族长和几位老人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一整天,出来后,召集全村开会。会上,族长磕磕巴巴,老脸通红,终于把那个讳莫如深的规矩,补全了“下半截”。
原来,我们村地下,据说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古老的禁制,使得老人去世时,那口“殃气”(他们用了这个词)不能随意散去。必须在特定的“时辰”,由地下的“先辈轮值者”引导处理。否则,殃气乱窜,活人沾染非死即病,村子风水也会被破坏。所以,老人在自然临终前,需要强行“留气”,等待地下“交接班”。而意外横死的,则需立刻用特殊方法(包括那种绣符的红布)暂时封住殃气,再择机由“下面”处理。
历代祖先,并非完全安息,而是在地下承担着这项“轮值”工作,维护某种平衡。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么暴躁于被“无故吵醒”——那是真的在“加班”。
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世界观遭受了严重冲击。但结合那晚的所见所闻,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会开完后,村里的气氛变得更古怪了。害怕依旧有,但对着后山坟地的方向,那恐惧里,莫名多了一丝……同情?以及,更加倍的敬畏。祭祀的规矩立刻被严格执行起来,供品规格都悄悄提高了一个档次,尤其是黄纸和高香,销量暴增。
而我,陈小柱,则一夜之间,成了村里某种意义上最“知名”的人物。孩子们看我的眼神带着畏惧和崇拜,大人们则复杂得多,责备、后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亏是你这浑小子”的感慨。
我的惩罚也开始了。第二年清明,我爹领着我和我哥,扛着足足是往年三倍的黄纸和高香,来到修缮一新的宗族坟山。按照族长给的名单(那晚被惊动的老祖宗们还真被统计了出来,长长一串),一个个坟头挨个祭拜,烧纸,上香。
轮到三叔公的新坟(他的遗体在那晚之后很快被正式安葬了)时,我格外认真。烧完纸,插好香,我跪下磕了三个头,低声说:“三叔公,对不住啊,那天……让您受罪了。”
纸灰被山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空中。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看见三叔公墓碑前,那炷刚刚点燃的香,烟柱笔直地上升了一小段,然后轻轻晃了晃,才散入风中。
我哥戳戳我,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笑:“你说,老祖宗们今晚,不会再爬出来了吧?”
我还没回答,旁边树林里突然“扑棱棱”飞起一只黑鸦,“嘎——”地叫了一声,吓得我哥一蹦三尺高。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看看眼前密密麻麻、安静肃穆的坟茔,忽然觉得,这笼罩了村子不知多少年的、关于“死亡”的最大恐怖,似乎……被那晚一群骂骂咧咧、抱怨加班的老祖宗们,用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口子。
恐惧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绝对了。
至少,我知道,以后要是再听说谁家老人“不能死”,我大概会想起的,不是跪地哀求的压抑画面,而是某个清朝打扮的老祖宗,顶着起床气,暴躁地吼:
“谁又乱动镇尸布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