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开局一只碗,饿疯全村鬼

第105章 开局一只碗,饿疯全村鬼

我们村有个规矩:午夜听到敲门声千万别开。

那天我熬猪油到深夜,偏偏响起了敲门声。

我想起奶奶的话,扒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邻居王婶端着空碗站在门口,脖子拧了180度对着我笑:

“饿了吧?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我吓得腿软,却闻到她手里碗散发着炸猪油的香味。

那是我刚熬好的猪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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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有条规矩,是刻在每个活人骨头缝里的,比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年纪还要大:午夜之后,听到敲门声,千万别开。

没人说得清这规矩是从哪一辈、因为什么事传下来的,反正从你记事起,爹娘爷奶就会在你耳朵边反复念叨,直到你也开始对自己的崽子念叨。白天,村子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杂粮粥,鸡飞狗跳,家长里短。可一到夜里,尤其是过了子时,整个村子就像被一口巨大的黑锅严严实实地扣住了,死寂。连狗都识相地缩在窝里,一声不吭。偶尔有夜猫子叫唤两声,那声音也尖利得能划破耳膜,让人心里发毛。

我叫陈二狗,土生土长的村里人。按理说,这规矩我该记得比谁都牢。可偏偏,那天就出了岔子。

岔子出在一锅猪油上。

我家那头养了快两年的黑毛猪,前几天刚宰。肥膘厚实,刮下来白花花一大片。我娘说了,这年头肉金贵,油更金贵,得好好熬,不能糟蹋。熬猪油是个慢活,得守着灶火,用小火慢慢逼出油来,急了容易糊,油色就不清亮,还带股焦苦味。

那天我爹去邻村帮工,我娘带着我妹子回姥姥家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晚饭后,我就蹲在灶房里,守着那口大铁锅。猪板油切成小块,冷水下锅,慢慢加热。水汽先蒸腾起来,然后是“滋滋”的轻响,透明的油脂一点一点从白色的脂肪块里渗出来,汇聚到锅底。香味也开始弥漫,那是一种极为醇厚、极为踏实的荤香,带着点暖烘烘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轻响。我添了两次柴,看着锅里的油越来越清亮,油渣从白色渐渐变成淡黄,又变成诱人的金黄,缩成一小块一小块,在油里沉沉浮浮。窗外早就黑透了,偶尔有风声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我估摸着时辰,怕是有子时了。

就在我琢磨着是不是该撤火,把油舀进瓦罐里的时候——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正好三下。敲在我家那扇老旧的榆木门板上,声音闷闷的,却像直接敲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进灶膛。

子时了。谁?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那条刻在骨头里的规矩猛地炸开:午夜之后,听到敲门声,千万别开!

冷汗“刷”一下就出来了,后背心凉飕飕的。我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死死盯着灶房通往外屋的那道门帘。外头就是堂屋,堂屋外面,就是我家那扇院门。

“笃、笃、笃。”

又是三下。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心跳得像擂鼓,在死寂的夜里,我自己都能听见那“咚咚”的巨响。腿肚子有点转筋。是谁?真的有人半夜来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村靠着山,老辈人嘴里总有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后山那片乱葬岗,更是提都不能提的禁忌。我小时候淘气,有次傍晚追野兔子跑远了,靠近了那片地界,被我爹揪回来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关了三天禁闭。爹那时候的脸色,我至今记得,青白青白的,不是生气,是恐惧。

敲门声停了。

我稍微松了口气,也许……是听错了?或者是风刮倒了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还没等我这口气喘匀——

“笃、笃、笃。”

第三遍敲门声响起。依旧是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三下。但这一次,间隔的时间似乎比前两次短了一点点。而且,敲门的力道,好像也沉了一点点。

它知道我在里面。它在等我开门。

这个念头像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我的脑子,盘踞不去。我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我想起我奶奶。奶奶走之前那几年,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总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有一次,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二狗……记住喽……半夜有人叫门,任它说破天,也别开!甭管外头站着的是谁,哪怕是你王婶,是你李叔,是你看熟了的脸……也千万别信!扒着门缝……对,先扒着门缝瞅一眼……要是瞅见……”

奶奶的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眼里满是惊惶。后来我再问,她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了。

扒着门缝……瞅一眼?

对,奶奶是这么说的。先看看,看看外头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强烈的好奇混合着更强烈的恐惧,像两只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万一……万一是邻居真有急事呢?王婶家就住隔壁,她男人前年进山摔断了腿,一直没好利索,是不是他家出什么事了?

油锅里的油渣还在轻轻“哔啵”作响,猪油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充满了这间小小的灶房。这香气平日里能让人安心,此刻却让我更加心慌意乱。屋外是沉甸甸的、不怀好意的黑暗,屋里是温暖的、带着香气的灯火,却都让我觉得窒息。

我蹑手蹑脚地挪到灶房门边,掀开沉重的蓝布门帘一角。堂屋里没点灯,只有灶房透出去的一点昏暗光亮,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堂屋通往院子的那扇木门,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更黑、更厚重的长方形影子。

“笃。”

又是一声。这次不是连续的三下,而是单独的一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试探。

我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只偷油的老鼠,一点点挪过堂屋冰凉的地面。越靠近那扇门,心跳得越快,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猪油的香气似乎也被我带了过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

终于,我蹭到了门边。老旧的门板散发着一股木头和岁月混合的气味。门缝很窄,贴着门板,能感觉到外面夜风的凉意。

我颤抖着,把右眼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那条狭窄的门缝。

月光很亮。惨白惨白的,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血色的脸,贴在山峦和村庄的轮廓上。院门外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映在门前的泥地上。

然后,我看见了。

门外确实站着一个人。矮矮胖胖的身形,穿着一件深色的、带碎花的斜襟褂子,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裤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扁扁的髻。

是王婶。隔壁的王婶。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往下落了一截。真是王婶?她家大壮出事了?我刚想松一口气,甚至手都已经下意识地搭在了门闩上——

就在这一刹那,我浑身的血液“呼”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王婶是面对着我家的门站着的。可她的脸……她的脸,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的脖子,扭了一个绝对不可能的角度,整整一百八十度,把她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此刻却毫无表情的脸,硬生生地拧到了背后,正对着我家门缝的方向!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的脸上。惨白。僵硬。嘴角却向上扯着,拉出一个极其夸张、极其诡异的弧度。那不是笑。没有任何活人能用那样的方式笑。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门缝,眼珠子一动不动,里面空洞洞的,映不出一点月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她的双手捧在身前,手里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碗是空的,碗口黑洞洞的,朝着我的方向。

然后,那个“王婶”,用我熟悉的、属于王婶的、甚至带着点家常唠叨味道的嗓音,清晰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一字一句,敲在我的耳膜上:

“二狗子……在家啊?饿了吧?熬猪油呢,真香……要不要来婶子家……吃饭?”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配合着她那拧转的脖子,僵硬的笑容,空洞的眼神,还有那只在月光下反着微光的空碗,这声音简直比夜猫子的惨叫还要恐怖百倍!

我的腿彻底软了,像两根煮过头了的面条,要不是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门板,我绝对会直接瘫倒在地。我想尖叫,喉咙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发不出半点声音。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嘚嘚嘚”地响。冷汗湿透了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跑!快跑!离开这扇门!

可我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眼珠子还能动,死死地盯着门缝外那张诡异的笑脸和那只空碗。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淹没、击碎的时候,一股极其浓郁的、勾人魂魄的香气,顽强地、清晰地,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钻进我的鼻孔,霸道地冲散了一些那冰冷僵硬的恐惧。

是炸猪油的香味!

而且,不是一般的猪油香。那香味醇厚、焦脆,带着油渣刚刚炸到金黄酥脆时特有的那股子撩人的荤腥气,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我家灶台上那罐粗盐的味道。这味道……这味道太熟悉了!分明就是我刚刚在灶房里,守着铁锅,亲手熬出来的那一锅猪油和油渣的香气!我甚至能分辨出,那油渣被我撒了一小撮粗盐,还没来得及拌匀!

可这香味,怎么会从门外飘进来?怎么会从“王婶”手里那只黑洞洞的空碗里飘出来?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回那只碗上。粗陶的碗,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小豁口——那是去年秋收,王婶来我家借新磨的玉米面时,不小心在门槛上磕的,当时她还心疼了半天。没错,就是王婶家常用的那只大海碗!

空碗。浓郁的、我亲手熬制的猪油香。

“王婶”那张拧在背后的脸,笑容似乎更深了,嘴角咧开的弧度越发夸张,几乎要碰到耳根。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门缝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直接看到门后吓瘫了的我。

“来呀……二狗子……刚出锅的……香着呢……”

那声音又飘了进来,带着诱哄的意味,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午夜空气中幽幽回荡。

极致的恐惧,和这诡异香气的刺激,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在我脑子里疯狂撕扯。胃部因为过度紧张和那香气的勾引,开始隐隐抽搐,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咕噜”声。在死寂的堂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门外,“王婶”似乎听到了这声音,她脖子发出极其轻微的“喀”的一声,像是生锈的轴承在转动,那张诡异的笑脸又朝门缝贴近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饿了吧?听,肚子都叫了……开门,跟婶子走,管饱……”

我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理智像根针一样刺破了恐惧的脓包。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奶奶说过,不能信!不管外头是谁,说什么,都不能信!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我拼命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寸,两寸……离开那扇该死的门!离开那条透着月光和诡异笑容的门缝!

脊背离开了门板的支撑,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眼睛却还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惊恐地瞪着那扇门。

“唉……”

门外传来一声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叹息,充满了失望,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

“王婶”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模糊。月光下,她那扭曲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不是离开的脚步声,而是……沿着我家院墙根,一步一步,向后院方向挪去的脚步声。

“沙……沙……沙……”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拖在泥地上。

它没走!它去后院了!

我家后院有一扇小门,常年插着门闩,但不太结实。后院墙矮,还有棵老杏树斜靠着墙……

这个念头让我魂飞魄散。我再也顾不上害怕发出声音,手脚并用,疯了一样爬回灶房,“哐当”一声死死关上了灶房的门,抖着手摸到门口那根抵门的粗木棍,斜插进墙上的石槽里。做完这一切,我背靠着冰冷的灶房门,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灶膛里的火已经弱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映得满屋光影摇曳。铁锅里的猪油已经不再冒泡,金黄的油渣沉在清亮的油脂下面,香气依旧浓郁。

可这香气,此刻只让我感到无边的寒意和恶心。

那东西……那个顶着王婶样子的东西,去了后院。它想进来。它被我的猪油香味引来了。

奶奶……奶奶没说完的话,是不是就是这个?半夜叫门的,可能就是你认识的、熟悉的人,但它已经不是人了!它会被家里做饭的香气,特别是荤腥的香气吸引过来!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牙齿磕碰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死死压住。耳朵却拼命竖着,捕捉后院方向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夜,死一般寂静。

只有我擂鼓般的心跳,和灶膛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后院里始终没有传来撞门声,也没有爬墙的响动。只有夜风吹过杏树枝叶的“沙沙”声,时有时无。

它走了吗?

还是……就安静地站在后院门外,或者,已经悄无声息地进来了,正贴在灶房的门板上,用它那双空洞的眼睛,透过门缝,看着里面抖成一团的我?

我不敢想。我连眼睛都不敢闭。

我就这么僵坐着,背抵着门,瞪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灶房里跳动的阴影,直到窗纸外透出第一丝灰蒙蒙的、属于黎明的光亮。

鸡叫了。

远远近近,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划破了村庄死寂的夜幕。灶房外传来鸟儿清脆的啼叫。新的一天,活人的一天,开始了。

我瘫在地上,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冷汗早就干了,在身上结了一层黏腻的盐壳。但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天亮了……应该……安全了吧?

我挣扎着,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挪到灶房门口,侧耳倾听。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晨风穿过门缝的细微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轻轻抽掉了抵门的粗木棍。木棍摩擦石槽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我拉开灶房门。晨光从堂屋大门和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驱散了大部分的黑暗。堂屋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桌椅,农具,墙上的年画,都和昨晚睡觉前一模一样。那扇通往院子的榆木大门,完好无损地关着,门闩好好地搭在上面。

仿佛昨晚那恐怖的敲门声,门缝外拧着脖子的笑脸,空碗里的猪油香,还有那沿着墙根向后院去的脚步声……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我一步一步,挪到堂屋大门边,再次凑近门缝。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老枣树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泥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任何被拖拽过的痕迹。隔壁王婶家的院门紧闭着,静悄悄的。

一切如常。

难道……真的是我熬油太累,出现了幻觉?

我犹豫着,手放在门闩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我慢慢地,拉开了门闩,“吱呀”一声,打开了大门。

清晨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彻底冲散了昨夜残留在记忆里的猪油腻香和那股阴冷。我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寒意。

我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前门,完好。院墙,完好。墙根下,泥土干燥平整,别说脚印,连片落叶都没有不自然的痕迹。

我走到后院。那扇矮小的后门,门闩好好地插在门鼻里,我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院墙下的老杏树,枝叶舒展,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树皮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

真的……是梦?

我靠在冰凉的土墙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我腿一软,差点又坐倒在地。

就在这时,隔壁王婶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去。

王婶端着个木盆走了出来,盆里装着些待洗的衣物。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碎花斜襟褂子,藏青色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髻。脸色是健康的红润,走路稳稳当当。

看到我站在后院墙边,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自然、温暖,带着长辈看到晚辈时常有的那种慈和。

“哟,二狗子,起这么早?站这儿发什么愣呢?”王婶的声音洪亮,带着刚起床不久的些微沙哑,但完全是我熟悉了二十年的那个调调。

我死死盯着她的脸,她的脖子。脖子转动自如,她侧着头看我,眼神清明,带着点疑惑。

“二狗?咋了?脸色这么白,没睡好?”王婶朝我走近两步,关切地问。

“没……没事,王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昨晚……熬猪油,睡得晚。”

“熬猪油啊?怪不得,”王婶吸了吸鼻子,笑了,“我说咋好像闻到点油香味。熬油是累人,得守着火。以后可别熬太晚,伤神。”

她神态自若,语气自然,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她也没有任何邀请我去她家吃饭的意思,只是寻常的邻里寒暄。

难道……昨晚那个,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因为太累,太紧张,又一直想着村里的规矩,自己吓自己?

“婶子,您……您昨晚睡得好吗?”我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

王婶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啊,一觉到天亮。就是我家那口子,半夜腿疼,哼哼了几声,我给他揉了会儿。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王叔腿疼是老毛病,半夜发作也正常。听起来,王婶昨晚确实在家。

“这孩子,奇奇怪怪的。”王婶嘀咕了一句,端着盆往井边去了,“赶紧回去补个觉吧,瞧你那样儿。”

我看着她健硕的背影,步履平稳地走向村井,和早起打水的其他妇人笑着打招呼。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我慢慢走回自家灶房。那口大铁锅还坐在灶上,里面是凝固成乳白色的猪油,油渣沉在底下。香气已经淡了很多。

我找了两个干净的瓦罐,准备把油舀出来。舀油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罐子底部,又看了看锅底。

一切正常。油清亮,渣金黄。

或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我把油罐封好,搬到阴凉的墙角。看着那两罐白花花的猪油,本该是收获的喜悦,此刻心里却沉甸甸的,堵得慌。

整整一天,我都心神不宁。干活丢三落四,我爹回来骂了我两句,我也只是闷头听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隔壁王婶家,或者自家的院门、后墙。

王婶一切如常,喂鸡,做饭,晾衣服,嗓门洪亮地和人说着家长里短。她甚至还端了一碗自己腌的咸菜过来,说我脸色不好,让我娘给我开开胃。

我接过碗,道了谢,手指碰到粗陶碗沿,心里却猛地一颤。这碗……和王婶家常用的碗一样,但边缘没有那个小豁口。不是昨晚门外那只。

可那浓郁的、我亲手熬制的猪油香,怎么会从一只空碗里飘出来?还那么真切?

傍晚,我爹在饭桌上提起,后山靠近乱葬岗的那片野林子,这两天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刨了,土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几个浅坑,看着怪瘆人的。村里几个老人商量着,明天去烧点纸,念叨念叨。

我娘吓得直念阿弥陀佛,让我爹少说这些。我埋头扒饭,一声不吭,心里那根弦却又绷紧了。

夜幕,再次降临。

我早早闩好了院门,检查了前后门,甚至找了根更粗的木棍把灶房门也顶上。一家人早早熄灯睡觉。我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屋外单调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昨晚的经历,到底是真是假?如果王婶没问题,那敲门的是谁?那猪油香,那拧转的脖子……

还有,如果昨晚是真的,那东西被我拒绝后,真的就走了吗?后山被刨乱的土,和它有没有关系?

纷乱的念头像一团乱麻,搅得我头痛欲裂。直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得不沉,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是奶奶抓着我的手,眼神惊恐;一会儿是王婶拧着脖子对我笑;一会儿又是我在熬猪油,那油却越来越黑,越来越稠,最后从锅里漫出来,淹没了灶台,淹没了我的脚……

“笃、笃、笃。”

敲门声。

又来了!

我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睡衣。不是梦!清晰的声音,从堂屋大门方向传来!

和昨晚一样,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三下。

我爹我娘在里间,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我娘压低的惊呼。

“他爹……”

“别出声!”我爹的声音紧绷,带着同样的恐惧。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这一次,我连扒门缝看的勇气都没有了。我只是死死地缩在炕角,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

敲门声停了片刻。

然后,又响了起来。不再是三下一组,而是连续的,缓慢的,带着一种固执的意味。

“笃……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这一次,门外没有传来王婶的说话声。只有那单调、固执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午夜回荡。

它又来了。它没有走。

而且,这一次,它似乎……更有耐心了。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敲门声终于停了。

然而,没等我稍微喘口气——

“沙……沙……沙……”

那熟悉的、沉重的拖拽声,再次响起。沿着我家的院墙根,缓慢地,向后院方向移动。

它又去后院了!

我再也忍不住,连滚带爬地冲下炕,光着脚丫子跑到我爹娘房门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娘!外头……外头有东西!它去后院了!”

我爹已经起来了,披着衣服,手里拎着一把柴刀,脸色铁青。我娘脸色惨白,紧紧攥着我爹的胳膊。

“别慌!”我爹低喝一声,但声音也绷得紧紧的。他侧耳听了听,后院方向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拿上家伙,跟我去后院门看看!”我爹对我说,眼神里是豁出去的狠劲。

我胡乱套上鞋,抓起墙边的一把铁锹,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抓不住。

我爹轻轻拉开里屋门,我们父子俩,一个拿刀,一个拿锹,像两个准备赴死的卒子,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口。

门闩好好地插着。

我爹示意我别出声,他慢慢凑近门缝,往外看。

看了半晌,他回过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极其复杂,既有松了口气的迹象,又残留着浓重的惊疑和更深的不安。

他对我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它来过了。那拖拽的声音,绝不会错。

而且,这一次,它没有发出任何邀请,只是固执地敲门,然后离开。

它想干什么?

这一夜,我们父子俩轮流守着堂屋和后院门,谁也没再合眼。我娘在里间低声念着佛号,声音颤抖。

直到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那令人窒息的后半夜才算过去。

天亮后,我爹仔仔细细检查了前后院,依旧一无所获。他蹲在院墙根,抽了半晌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早饭后,我爹出门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更加难看。他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问了村里几个上年纪的,拐弯抹角提了提半夜动静的事。你猜怎么着?”

我紧张地看着他。

“不止咱家!”我爹的声音带着后怕,“村西头老赵家,前晚半夜也听到敲门声,他没敢开,后来听到有东西挠他家后院的门板!还有李寡妇家,她胆小,听到动静就吓晕了,早上起来发现……发现她家灶台上,昨晚吃剩的半碗红烧肉,不见了!碗还在,肉没了,碗边……碗边有点黑乎乎的指印子,不像人的……”

我听得头皮发麻:“爹,那昨晚来的……还有偷肉的……是同一个?”

“谁知道是几个!”我爹烦躁地磕了磕烟袋锅,“老辈人含含糊糊,只说可能是‘馋痨鬼’醒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引出来了。这种东西,没人形,贪嘴,特别喜欢偷吃活人的东西,尤其是油水大的。被它盯上,轻则家宅不宁,重则……”

我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重则,可能要命。而且,这东西似乎是被我熬猪油的香气引来的!

“那……那王婶?”我忍不住问。

我爹眼神一沉:“你王婶?她咋了?”

我把昨晚第一次看见“王婶”在门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拧转的脖子,空碗里的猪油香。

我爹听完,半晌没说话,脸色灰败下去。“顶了熟人的脸……这是道行深了,能迷人心窍了……”他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老辈人说,半夜看见熟人叫门更可怕……二狗,你记住,下次不管看见谁,就算看见你爹我站在外头,说破天也别信,别开!”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光躲着不行。这东西尝到甜头了,昨晚没进来,怕是恼了。今晚……它肯定还会来。而且,可能不止它一个了。”

“那怎么办?”我急了。

我爹又点了一锅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笼罩着他愁苦的脸。“我下午去趟镇上,找找看有没有懂行的先生。你在家,把前后门加固,再多准备点家伙。还有……那猪油,找个地方,远远地埋了!一滴都别留!”

埋了猪油?我虽然心疼,但想到这东西可能就是招祸的根苗,也只能咬牙点头。

下午,我爹匆匆去了镇上。我在家,和我娘一起,用能找到的所有木棍、石块,把前后门抵得结结实实。我又去村口铁匠铺,借了一把更厚重的旧柴刀,磨得锋利。

至于那两罐猪油,我用旧布包了好几层,塞进一个破背篓里。趁天色还早,我背着背篓,绕开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径,往后山方向走。

我不敢靠近乱葬岗,就在一处远离村落的荒坡下,找了个隐蔽的洼地,挖了个深坑,把油罐埋了进去,填平土,又撒上枯叶伪装。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地往回走,总觉得背后有视线跟着。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好不容易捱到家,我爹还没回来。

夜幕,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悄然撒下。

这一次,恐惧提前降临。我和我娘早早躲进了里屋,我爹不在,家里没了主心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甚至不敢点灯,生怕光亮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咚!”

一声闷响,从前院大门方向传来。不是敲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我和我娘同时一颤。

“咚!咚!”

又是两下,力道更大了。我听到抵门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不止一个!外面不止一个东西!

“沙……沙……沙……”

拖拽声也在院墙外响起,不止一处!从左边,从右边,甚至……好像还有从屋顶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刮擦声!

它们来了。它们都来了。像闻到了腥味的鬣狗,聚集到了我家周围。

我娘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着我。我也怕得要死,但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冰冷的触感让我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哗啦——!”

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瓦片碎裂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矮墙上摔了下去,或者……跳了进去?

它们进后院了!

紧接着,前门的撞击声停了。但一种更加诡异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咀嚼声。

黏腻的、贪婪的、迫不及待的咀嚼声,从堂屋大门外传来,隔着门板,清晰地钻入耳朵。好像有很多张嘴,在争抢着啃食什么东西。

它们在吃什么?我家门前有什么可吃的?

我猛地想起李寡妇家失踪的红烧肉。难道……

还没等我想明白,咀嚼声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我听到了王婶的声音。不止一个王婶的声音。是好几个,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透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和冰冷,从院子四周幽幽地飘了进来,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合诵:

“饿啊……”

“好香……”

“开门……”

“给我们……吃……”

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钻进屋子,缠绕上来。

我娘已经吓得瘫软,几乎要晕过去。我举着柴刀,对着门口,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心里却是一片绝望。爹还没回来,外面不知道围了多少那东西,前后门能挡多久?

“砰!”

后院那扇不太结实的小门,终于被撞开了!木屑飞溅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沉重的、拖拽的脚步声,混杂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爬行声,从后院涌了进来,穿过灶房,来到了堂屋!

它们进来了!

我最后的理智告诉我,必须守住里屋这最后一道门!我发疯似的把桌子、椅子、所有能挪动的东西,全都堆到门口,死死抵住。

“咚!咚!咚!”

撞击声在里屋门上响起。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抵门的家具被撞得移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气,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腐肉和泥土的气息,从门缝里汹涌地钻进来。

“吃……”

“饿……”

那重叠的、非人的声音,就在门外,近在咫尺。

我背靠着颤抖的门板,柴刀横在胸前,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和濒死般的心跳。我娘在我身后,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完了。挡不住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

“哐当!!!”

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炸响,猛地从堂屋方向传来!那声音不像是撞击,更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紧接着,是几声极其尖锐、极其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嚎叫声里充满了痛苦、惊惶,还有一种……仿佛被灼烧的痛楚?

门外的撞击声和爬行声戛然而止。

那些重叠的、索食的诡异声音也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混乱的、仓皇的“沙沙”声和拖拽声,由近及远,迅速退去,消失在院子外,消失在夜幕深处。

一切,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那股浓烈的腥臊气和焦糊味,还残留在空气里,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和我娘瘫坐在门后,浑身脱力,半晌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我爹焦急的呼喊:“二狗!孩他娘!你们没事吧?”

是我爹!他回来了!

我连滚带爬地挪开堵门的家具,颤抖着手打开了里屋门。

堂屋一片狼藉。后门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地上有水渍,还有一些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焦臭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强酸或者火焰燎过。

我爹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造型古怪的瓦罐,罐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旧道袍、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头。老头手里拿着一把黑乎乎的、像是用旧了拂尘的东西,另一只手里捏着几张烧了一半的黄纸,神色疲惫,但眼神锐利,正仔细打量着地上的痕迹。

“爹!您可回来了!刚才……”我扑过去,话都说不利索。

“没事了,没事了,先生来得及时。”我爹拍了拍我,也是心有余悸。他转向那老道,恭敬地说:“刘先生,多亏您了!要不是您这‘五谷煞雷’和驱邪符,今晚可就……”

被称为刘先生的老道摆摆手,走到那些黑色痕迹旁,蹲下用手指沾了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破碎的后门和门外院子里的痕迹。

“确实是‘馋痨’作祟,还不止一个。”刘先生的声音沙哑低沉,“被浓厚的生人烟火气,特别是大荤大油的气息引动,从坟茔阴地里跑出来了。这东西贪嘴没够,又胆小,喜群聚,爱模仿活人,迷惑人心。你们昨晚熬猪油,香气太盛,把它们招来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我和我爹:“第一次来,只是试探,用熟人的样子想骗开门。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又招来了同伙,今晚是想硬闯。它们数量不少,但道行不深,最怕阳气旺盛的爆裂之物和正经的驱邪手段。”

原来,我爹赶到镇上,好不容易打听到这位隐居在镇子边缘的刘先生,是个真有本事、却性情古怪的老道士。我爹死命哀求,又许了重酬,才把他请来。紧赶慢赶,正好在那些东西撞破后门、准备冲进里屋的千钧一发之际赶到。刘先生当机立断,用随身带的特制瓦罐(他叫“五谷煞雷”,里面是混了烈性火药、朱砂、陈年糯米等物的土制震爆弹)炸了一下,又迅速烧了几张驱邪符。

巨大的声响、爆裂的火焰阳气、加上符箓的驱邪之力,瞬间吓破了那些“馋痨鬼”的胆,它们才仓皇逃窜。

“它们……还会再来吗?”我娘颤声问,脸色依旧苍白。

刘先生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短时间内不敢了。‘五谷煞雷’和驱邪符伤了它们的阴气,也吓破了它们的胆。不过,根子还在后山那片阴地。要想长治久安,得选个阳气最盛的日子,去那里做一场法事,彻底镇一镇。另外……”

他看向我:“那猪油,处理了?”

我连忙点头:“埋了,埋到后山荒坡了。”

“埋了?”刘先生眉头一皱,“埋了有什么用?它们鼻子灵,又贪那口油腥,迟早给你刨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先生摇摇头:“罢了。明天天亮,带我去你埋油的地方。那东西,得用特殊法子化掉。还有,最近一个月,你家,乃至你们整个村子,晚上都尽量别开火做荤腥油腻的吃食,尤其是半夜。清淡些,熬点粥、蒸点馍就行。门窗上,我给你们画点东西,多少能挡一挡。”

那一晚,刘先生在我家堂屋用朱砂混合着鸡血,在门窗内侧画了一些歪歪扭扭、我看不懂的符咒。又给了我爹几张贴身的黄符,让他随身带着。

后半夜,再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但我们一家,加上刘先生,谁也没敢再睡,就这么守着将熄的灶火,捱到了天明。

鸡叫三遍,天色大亮。

刘先生让我带路,去我埋猪油的地方。我爹也跟着。走到那处荒坡洼地,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昨天明明埋得好好的地方,泥土被刨开了!一个深坑赫然在目,旁边散落着我用来包裹油罐的旧布碎片,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坑里,那两罐猪油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些陶罐的碎片和少许凝固的、被舔舐过的白色油脂痕迹。

泥土上,留着一些奇怪的印记,像是手脚,又不太像,杂乱无章,还沾着些许那熟悉的、黑色的焦臭粘液——和昨晚我家堂屋里的一模一样。

它们果然来过了!就在昨晚围攻我家之前,或者之后!它们把埋起来的猪油罐都刨出来吃掉了!

刘先生脸色凝重,蹲在坑边看了半晌,又起身看了看四周的山势走向。

“这东西……比我想的还要贪,还要执着。”他缓缓道,“吃了这罐油,它们阴气里带了活人灶火的生气,怕是更难缠一点。后山的法事,得提前,还得加码。”

他让我爹去准备一些东西:三年以上的大公鸡鸡冠血、黑狗血、新磨的糯米、大量的生石灰、还有桃木、柳枝等等。

随后的几天,刘先生住在了村里。他带着我爹和几个胆大的村民,在白天阳气最盛的时候,去后山乱葬岗边缘做了法事,埋下了镇物,洒了石灰和糯米。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得到了警告,入夜后紧闭门户,严禁生火烹制荤腥。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而肃杀。

说来也怪,自从那晚刘先生用“五谷煞雷”惊走那些东西,又做完法事之后,村子里再也没听说过半夜敲门、丢食物的事情。王婶也好好的,见了我依旧热情打招呼,只是有时会嘀咕两句,说总觉得肩膀有点酸,像是睡落枕了,脖子不太得劲。我听了,只是含糊应着,背后却免不了又是一身冷汗。

那两罐猪油,成了我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每每想起那浓郁的、自己亲手熬制的香气,从那只黑洞洞的、属于王婶的空碗里飘出来,我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再也闻不得半点猪油味。

而我奶奶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也成了永久的谜。或许,她当年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见过顶着熟人脸孔的“东西”?

村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条规矩,却在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人心里,烙得更深,更疼了。

午夜之后,听到敲门声,千万别开。

千万别开。

因为门外站着的,可能穿着你熟悉的衣服,顶着你熟悉的脸,用着你熟悉的声音。

但它端着的碗,是空的。

它闻着的香,是从你自家锅里飘出去的。

它对着你笑的时候,脖子后面,就是你记忆里,它正脸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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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莫测的民间故事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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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开局一只碗,饿疯全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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