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狍子入瓮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晴。
卓全峰从山里回来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太阳从东边山脊后面冒出来,把雪地照得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屯子里的狗都出来了,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懒洋洋的。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堆雪人、打雪仗,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过年。
卓家门口的木杆子上,晾着几张新剥的兽皮——狍子皮、马鹿皮,用木棍撑开,绷得紧紧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风一吹,皮子轻轻晃动,像是活的。
胡玲玲蹲在院门口,用草木灰搓那张狍子皮。这是熟皮子的第一步——用草木灰去油脂,反复搓揉,直到皮板变软。这活累人,两只手搓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灰。大丫蹲在旁边帮忙,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搓一会儿就放嘴边哈口气。
“娘,这皮子能卖多少钱?”大丫问。
“狍子皮七八块,鹿皮能卖二十来块。”胡玲玲算着账,“加上肉钱,拢共能进三百来块。够咱家吃两个月的了。”
“那爹下次进山,再多打几头。”
“你爹又不是铁打的。”胡玲玲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他这次在山里待了五天,瘦了一圈。得让他歇歇。”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往这边来了。
胡玲玲站起来,手搭凉棚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领头的是大嫂刘晴,身后跟着四五个男女,都是生面孔,但看穿着打扮,不是屯里的人。
刘晴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蓝底碎花的,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还抹了头油。她走在前头,昂着头,挺着胸,像是要上战场。
“玲玲,你男人呢?”刘晴站在院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在屋里呢。”胡玲玲挡在门口,“大嫂,你这是……”
“让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刘晴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呼啦围上来。
胡玲玲脸色变了。她虽然性子软,但不傻。大嫂这是带人来闹事的。
“大嫂,你有话好好说,别带这么多人。”
“咋的?怕了?”刘晴冷笑一声,“你男人不是能耐吗?不是能打猎吗?咋这会儿缩屋里了?”
话音刚落,棉门帘一掀,卓全峰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军大衣,手里没拿猎枪,但腰上别着那把猎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他站在门口,不怒自威。
“大嫂,啥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晴被他这气势压了一下,但马上又挺起胸:“老三,我来问你——你这次进山,是不是从老黑山南坡走的?”
“是。”
“那南坡的山场,是谁家的?”
卓全峰愣了一下。山场?山是国家的,啥时候成谁家的了?
“大嫂,山是国家的,不是哪家的。”
“放屁!”刘晴身后一个男人冲出来,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穿着一件黑棉袄,袖口油光锃亮,“我爹那辈就在老黑山南坡打猎,那片山场就是我们刘家的!你姓卓的进去打猎,经过我同意了吗?”
卓全峰明白了。这是大嫂娘家人——刘晴的娘家哥哥,刘大庆。靠山屯往前十里地,有个刘家沟,住的都是刘姓人家。刘大庆是刘家沟的“坐地户”,仗着人多,在那一带称王称霸。
“刘大哥,”卓全峰压着火气,“我打了十几年猎,老黑山南坡去过不知道多少趟,从没听说过那是谁家的山场。山是国家的,林是国家的,谁都能去打猎,不分姓啥。”
“你少给我扯大道理!”刘大庆一挥手,“我爹那辈,就在南坡立了界碑!界碑以内就是刘家的山场!你姓卓的在界碑以内打猎,就是偷!偷我刘家的猎物!”
界碑?卓全峰想起来了——老黑山南坡确实有几块石头,上头刻着字,但那是民国年间老辈人分的“猎场”,早就不作数了。解放后山归国有,那些老界碑就是个念想,没有法律效力。
“刘大哥,那些界碑是老黄历了,现在不认那个。”
“你不认我认!”刘大庆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打了那么多猎物,得分我刘家一半!”
“凭啥?”卓全峰也往前一步,两人面对面,鼻子差点碰鼻子。
“凭那是刘家的山场!”
“你再说一遍,那是谁家的?”
“刘家的!”
“你说刘家的,你有红契吗?有地契吗?有林权证吗?”卓全峰一连三问,声音越来越大,“你要是有,我二话不说,猎物全给你!要是没有,你这就是敲诈勒索!”
刘大庆被问住了。他哪有那些东西?连他自己都知道,那些老界碑就是摆设。
刘晴见哥哥被噎住了,赶紧插嘴:“老三,你别拿大帽子压人!我们家大庆就是来跟你商量,又不是抢。你打了那么多,分他一点咋了?一家人,别那么见外。”
“大嫂,”卓全峰看着她,“上次我进山打狍子,你在屯里说我‘打肿脸充胖子’。现在我打着鹿了,你又来说什么‘山场’‘分一半’。你到底是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我?”
刘晴脸一红,张口结舌。
刘大庆不耐烦了,回头招呼身后那几个人:“兄弟们,既然他不给面子,咱们自己拿!”
那几个人往前一拥,就要往院里冲。
卓全峰一伸手,从门后抄出猎枪。
“咔嗒”一声,推弹上膛。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几个往前冲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下子钉在原地。
“谁敢进这个门,我当野兽打。”卓全峰端着枪,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院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乡亲。老刘头拄着拐棍站在人群里,大声说:“刘大庆,你们刘家沟欺人太甚!老黑山南坡啥时候成你家的了?我打了一辈子猎,咋不知道?”
王老六也帮腔:“就是!全峰打猎凭本事,又不是偷的抢的。你们眼红就自己进山打去,在这儿闹啥?”
孙小海更直接,撸起袖子站在卓全峰身边:“谁想动手?来,跟我过两招!”
刘大庆看看卓全峰手里的枪,又看看围上来的乡亲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行,卓全峰,你有种!”他咬着牙,“但你给我记住——这事儿没完!老黑山南坡,我刘家的地盘,你以后再敢去,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走了。
刘晴站在院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看了卓全峰一眼,又看了胡玲玲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低着头跟着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卓全峰把枪收了,插回门后。
胡玲玲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全是汗。
“全峰哥,你……”
“没事。”卓全峰拍了拍她的手,“吓唬吓唬他们,又不是真要开枪。”
“我怕……”
“怕啥?他们是纸老虎,一戳就破。”
话虽这么说,但卓全峰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刘大庆那人,他听说过——刘家沟一霸,仗着兄弟姐妹多,欺压邻里,占人便宜。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你让一寸他就占一丈。今天要是真分了猎物给他,明天他就敢来要房子。
晚上,老爷子拄着拐棍过来了。他今年七十三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还亮,脑子还清楚。
“全峰,今天的事我听说了。”老爷子坐在炕头上,点了根旱烟,“你做得对。那种人不能惯着,惯一次就黏上了。”
“爹,我怕他们报复。”
“报复?”老爷子吐了口烟,“他敢!刘家沟那帮人,就是欺软怕硬。你今天把枪端出来了,他们反倒怕了。往后,你该进山进山,该打猎打猎。他们要真敢来闹,我老头子拄着拐棍跟他们干!”
卓全峰笑了:“爹,您都多大年纪了,还跟人干仗。”
“七十三咋了?七十三也是你爹!”老爷子瞪了他一眼,“全峰,你记住——咱卓家人,不怕事,但也不惹事。他们要是讲理,咱就跟他讲理。他们要是不讲理,咱也不能让他们欺负。”
“记住了。”
老爷子走后,胡玲玲把孩子们哄睡了,坐在炕沿上,一边搓麻绳一边跟卓全峰说话。
“全峰哥,今天大嫂带人来闹,我在院门口挡着,心里怦怦跳。”
“你怕了?”
“怕。”胡玲玲点头,“但我不能退。退了,他们就进来了。”
卓全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胡玲玲这个人,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但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玲玲,你今天做得对。”他握住她的手,“往后,这家就得咱俩一起撑。”
胡玲玲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全峰哥,我今天想明白了——你不容易,这个家也不容易。我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扛着。”
“不让你扛,你就在家看好孩子就行。”
“看孩子也是扛。”胡玲玲抬起头,看着他,“大丫十岁了,二丫九岁了,都能帮上忙了。往后我多干点,你少累点。”
卓全峰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去镇上卖猎物。狍子肉和马鹿肉装在背篓里,用油纸包好,外面裹了层麻布,防灰防苍蝇。狍子皮和鹿皮用木棍撑开,绑在背篓外面,一路走一路晃。
镇上逢五排十赶大集。今天是十五,正好是集日。街上人山人海,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卓全峰找了个空地,把背篓放下,拿出猎物摆好。狍子肉和鹿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红白分明,看着就有食欲。
不一会儿就围上来不少人。
“这肉新鲜,昨儿刚打的。”卓全峰招呼着,“狍子肉八毛一斤,鹿肉一块。皮子也卖,狍子皮七块,鹿皮二十。”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蹲下来,拿起一块鹿肉翻来覆去地看:“这鹿是你打的?”
“是。”
“在哪儿打的?”
“老黑山。”
中年人点点头,掏出一沓钱:“给我来十斤鹿肉,五斤狍子肉。”
“好嘞!”
卓全峰割肉、过秤、收钱,一气呵成。他称秤的手很稳,秤杆翘得高高的,从不缺斤短两。这是老爷子教的规矩——猎人卖肉,秤要翘,不能平,更不能低。翘秤是给别人添福,平秤是给自己积德,低秤是缺德。
不一会儿,狍子肉卖了大半,鹿肉卖了一半。皮子也有人问价,但都嫌贵,讨价还价半天,最后被一个皮货商全包了——狍子皮六块五一张,鹿皮十八一张,比他要的价低了一点,但省心。
拢共卖了二百八十多块。
卓全峰揣着钱,先去粮站买了三袋白面、两袋苞米面,又去供销社买了盐、酱油、醋,还给孩子们买了二斤水果糖、两包饼干。路过服装店,他犹豫了一下,进去给胡玲玲买了块布料——蓝底碎花的,跟大嫂刘晴穿的那件差不多,但花色更好看。
回到家,胡玲玲看见布料,又高兴又心疼:“你买这个干啥?花那冤枉钱。”
“你不是说大嫂那件好看吗?我买块更好的,你做件新衣裳。”
胡玲玲抱着布料,眼圈红了。
大丫领着妹妹们围上来,一人分了几块水果糖。六丫不会剥糖纸,急得直叫,大丫帮她剥开塞进嘴里,她立刻不叫了,眯着眼慢慢咂摸,甜得眉毛都弯了。
“爹,您真好。”二丫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
“爹不好,爹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吃苦。”卓全峰摸了摸她的头。
“爹有本事!”四丫突然喊了一声,“爹打的大狍子,可好吃了!”
全家人都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卓全峰隔三差五进山,有时带着孙小海,有时带着王铁柱。猎物时多时少,但总能打着点。家里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米缸满了,菜窖里存了白菜、萝卜、土豆,孩子们过年都能穿上新衣裳了。
但刘大庆那边,一直没消停。
十一月下旬,卓全峰又进了一趟山。这次他没去老黑山南坡,改去了北坡——不是怕刘大庆,是不想惹麻烦。在北坡转了两天,打了两只狍子,一只野猪。
回屯的路上,他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堆人。
他心里一沉,加快脚步。
走近了,看见刘大庆又来了,这回带的人更多,足有七八个。他们没动手,就站在院门口,堵着门。
胡玲玲站在门口,大丫和二丫站在她两边,三丫抱着六丫躲在后面。四丫和五丫吓得直哭。
“大嫂,你让你哥走吧。”胡玲玲的声音在发抖,但腰板挺得笔直,“全峰不在家,你带这么多人来,像什么话?”
“不在家?去哪儿了?”刘晴叉着腰,“又进山偷猎了?玲玲,不是我说你,你嫁了个什么人?偷鸡摸狗的,连累我们卓家也跟着丢人!”
“大嫂,你说话注意点!”胡玲玲脸涨得通红,“全峰打猎是正经营生,咋就成了偷鸡摸狗了?”
“老黑山南坡是我刘家的山场,他在那儿打猎就是偷!”
“那山是国家的,不是你刘家的!你说了不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
卓全峰拨开人群,走到院门口。
“大嫂,又来了?”他把猎枪往地上一顿,枪托砸在雪地上,“噗”的一声闷响。
刘晴看见他,气势先矮了三分,但嘴上还不饶人:“老三,你回来了?正好,咱们把话说清楚——老黑山南坡,你到底还去不去?”
“去。”卓全峰一个字。
“你!”刘晴气得直哆嗦,“你就不怕我哥告你?”
“让他告。”卓全峰把枪背在肩上,“大嫂,我敬你是长辈,不想跟你撕破脸。但你得明白——这山不是你的,也不是你哥的,是国家的。谁都能去打猎,不分姓啥。你哥要是眼红,自己进山打去,别整天堵我家门口。”
刘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看刘大庆。刘大庆脸色铁青,但看着卓全峰肩上那杆枪,终究没敢动。
“走!”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刘晴站在院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指着胡玲玲说了一句:“玲玲,你嫁了个好男人,你等着瞧!”
说完,扭着腰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胡玲玲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大丫赶紧扶住她:“娘,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胡玲玲摆摆手,看着卓全峰,“全峰哥,你……”
“没事了,他们走了。”卓全峰放下枪,把背篓卸下来,“我打了两只狍子,一只野猪。今晚炖肉吃,压压惊。”
胡玲玲看着他那张被风雪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肩上那杆沾着雪水的猎枪,看着他背篓里血淋淋的猎物,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全峰哥,你辛苦了。”
“不辛苦。”卓全峰笑了,“为了你们,值。”
这一夜,卓家院里又飘出了肉香。这次是野猪肉炖粉条,加了酸菜和干辣椒,炖了一大锅。六个闺女围着灶台,吃得满嘴流油。胡玲玲给卓全峰盛了一大碗,又给老爷子端了一碗送去。
老爷子端着碗,吃得直咂嘴:“全峰,这野猪肉炖得好,烂乎!”
“爹,您多吃点,补补身子。”
“补啥补,我这把老骨头,吃啥也不长肉了。”老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全峰,今天刘大庆又来了?”
“来了,又走了。”
“往后他再来,你让他来找我。”老爷子放下碗,“我老头子虽然不中用了,但说话还好使。他刘家沟再横,也不敢欺负到卓家头上。”
“爹,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老爷子重新端起碗,“我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不容易。”
卓全峰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扒饭。
吃完饭,胡玲玲收拾了碗筷,把孩子们哄睡了。六丫今天特别黏人,非要卓全峰抱着才肯睡。卓全峰就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走,嘴里哼着那首赶山号子:
“哎——哟——嘿——深山老林雪没膝——猎人不走回头路——打了狍子回家转——媳妇孩子热炕头——”
六丫打着小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
卓全峰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被子。转过身,胡玲玲正站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
“玲玲,咋了?”
“全峰哥,我今天……我今天好怕。”她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怕他们硬闯进来,我怕他们欺负孩子们,我怕你回来晚了……”
“不怕,不怕。”卓全峰搂着她,拍着她的背,“他们不敢。我端着枪站在那儿,他们就不敢动了。”
“可你总不在家……”胡玲玲抬起头,泪眼婆娑,“你要是进山了,他们再来,我咋办?”
卓全峰沉默了。是啊,他能进山打猎,但不能天天守在家里。刘大庆要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来闹,胡玲玲带着六个孩子,真扛不住。
“玲玲,我想办法。”他说,“实在不行,我找王老六和孙小海,让他们帮着看着点。”
“嗯。”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卓全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刘大庆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他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
窗外,又飘起了雪。
雪花落在院子里那堆新劈的柈子上,落在晾皮子的木杆上,落在院门口卓全峰踩出的那串脚印上,无声无息。
这个冬天,还有很长。
但卓全峰不怕。再长的冬天,也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