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猎狗记·缘起

第306章 猎狗记·缘起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小雪转晴。

天还没亮,卓全峰就醒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雪,这会儿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胡玲玲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睡不着?”

“嗯,想点事。”

“啥事?”

“猎狗的事。”

胡玲玲翻过身来,看着他:“你真要买狗?”

“嗯。”卓全峰坐起来,披上棉袄,从炕头的柜子里翻出一沓钱,一张一张地数。这是上回卖猎物攒的,加上之前剩的,拢共四十三块六毛。

“够不?”胡玲玲问。

“够呛。”卓全峰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好的狗崽子,二三十块一只。我得买两只,至少得四十。加上路费、干粮,这趟下来,怕是要花光。”

“那你还买?”

“买。”卓全峰很坚决,“玲玲,你不知道,在山里有一条好狗,顶半个猎人。它能嗅着味追,能帮着驱赶,能给报信。关键时候,还能救命。我在山里一个人,太单了。有条狗陪着,好歹有个照应。”

胡玲玲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每次卓全峰进山,她在家都提心吊胆,生怕出个什么意外。要是真有条狗跟着,好歹能递个信,心里也踏实点。

“那你啥时候走?”

“今天。我听王老六说,靠着河屯有个老猎户叫韩把头,养了一窝好狗崽,是纯种东北猎犬。我想去看看。”

“靠着河屯?那可不近,六七十里地呢。”

“没事,我赶早走,天黑就能到。”

胡玲玲没再劝,起来生火做饭。她把昨天剩的野猪肉切了几片,和白菜一起炖了,又烙了两张白面饼——白面不多了,她只舍得烙了两张,全给卓全峰当干粮。

天刚亮,卓全峰就出发了。他背了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干粮和一小壶酒,兜里揣着那四十三块六毛钱,大步流星地往靠着河屯方向走。

靠着河屯在牡丹江边上,从靠山屯往东南,翻两道岭,过一条河,再走三十里就到了。这条路卓全峰没走过,但王老六给他画了个草图,他就按着图走。

晌午时分,他走到了牡丹江边。江面已经冻实了,上面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顺着冰面过了江,又翻了一道岭,远远看见一个屯子,炊烟袅袅,狗叫声隐约传来。

到了。

靠着河屯不大,比靠山屯还小,也就二十来户人家。卓全峰打听韩把头的住处,一个放羊的老头指着屯东头:“那家,门口堆着柈子垛的就是。”

韩把头的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都是用原木垒的,看着就结实。院门口果然堆着高高的柈子垛,劈好的柈子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勤快人家。

院门没关,卓全峰迈步进去,刚走到院子当中,一阵低沉浑厚的狗叫声从屋里传出来。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胸口发闷。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

“我!靠山屯的,姓卓!”卓全峰站在院里,没再往前走——这是规矩,进生人家,没得主人允许,不能乱走。

棉门帘一掀,一个老人出来了。六十多岁,身材高大,腰板挺直,一头白发像钢针似的竖着。他穿着一件翻毛皮袄,脚蹬一双毡疙瘩,手里提着一杆烟袋锅子。

“靠山屯的?找我有事啊?”

“韩大叔,我叫卓全峰,听王老六说,您这儿有一窝好狗崽,想来看看。”

韩把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说话,转身进屋了。片刻之后,他提着烟袋锅子出来,往厢房一指:“在那边,自己看。”

卓全峰走进厢房,一股热烘烘的狗味儿扑面而来。墙角用木板围了个圈,里面铺着干草,一条大黄狗卧在草堆上,身边挤着五只小崽子。

这狗一看就不是凡品。体长腰细,腿长胸宽,头似梭子,耳如叶片,尾巴像一把倒扣的刀。黄狗的毛色纯正,没有一丝杂毛,眼睛是琥珀色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机警和沉稳。

母狗看见生人,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但没有扑上来,只是用身体护住崽子。

“好狗。”卓全峰蹲下来,仔细端详,“这是不是‘满山跑’的血统?”

韩把头眼睛一亮:“你小子懂得不少。没错,这狗她爹是‘满山跑’的后代,我这母狗,是我从长白山深处一个老猎户手里换来的,血统纯着呢。”

“满山跑”是长白山一带猎犬中有名的血统,以嗅觉灵敏、耐力持久、服从性高出名。好的“满山跑”后代,能连续追踪猎物三天三夜不放弃,是猎人们梦寐以求的好狗。

卓全峰趴在木板围挡上,看那五只小崽子。五只都是黄的,毛色深浅不一。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奶,有一只最精神,趴在木板边上,仰着头看他,小尾巴竖得笔直,不停地摇。

“这只咋样?”卓全峰指着那只最精神的。

韩把头看了一眼:“那是老大,公的,像它爹。性子烈,不好驯。”

“烈的好,烈狗有出息。”

“你不怕驯不服?”

“我打了十几年猎了,还驯不服一条狗?”卓全峰笑了一下。

韩把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又问:“你打算要几只?”

“两只。”卓全峰伸出两根手指,“要是钱不够,先要一只。”

“你带了多少钱?”

卓全峰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摊在手心上:“四十三块六。”

“两只狗崽子,搁市面上,至少四十。”韩把头看着他手心里的钱,“你这钱都给我了,你拿啥回家?”

“走回去呗,又饿不死。”

韩把头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你叫啥来着?”

“卓全峰。”

“全峰,我问你——你为啥非要狗?”

“打猎用。”卓全峰说,“我一个人进山,太单了。有条狗帮衬,事半功倍。我家里六张嘴巴等着吃饭,我得打更多的猎物,让孩子们吃饱穿暖。”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韩把头沉默了。他站起来,走进厢房,蹲在木板围挡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进去,把那只最精神的小公狗捞出来,又捞了一只尾巴尖上带一撮白毛的。

“这只老大,这只老小。”他把两只小崽子递给卓全峰,“拿走,不要钱。”

卓全峰愣住了。

“韩大叔,这不行……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不就是两条狗?”韩把头把狗崽子塞进他怀里,“我这条母狗,生了一窝五只,留三只就够了。这两只,给你。你要是给钱,我就不给了。”

“为啥?”卓全峰抱着两只毛茸茸的小崽子,手都在抖。

“因为你是个好人。”韩把头重新坐下,点了锅烟,“王老六跟我提过你,说你守规矩、敬山神、不贪心、不滥杀。这样的人,配养我的狗。”

卓全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别磨叽了。”韩把头站起来,“天不早了,你还得赶路。回去好好养,好好训。这狗能用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你欠我的人情,慢慢还。”

卓全峰把两只狗崽子揣进怀里,用棉袄裹好,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韩大叔,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两条狗训成最好的猎犬。”

“去吧。”韩把头摆了摆手。

从靠着河屯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卓全峰抱着两只狗崽子,迎着风雪往回走。狗崽子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小脑袋从衣领里钻出来,冻得直哆嗦。他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又把围巾解下来,把两个小东西裹住。

两只狗崽子,一公一母。公的是老大,毛色金黄,额头宽,嘴巴短,耳朵半耷拉,眼神透着股倔劲儿。母的是老小,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毛色浅一些,性子也温顺些,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偶尔抬头舔舔他的下巴。

走到半夜,实在走不动了,他在路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从怀里掏出干粮——白面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铁。他把饼掰开,夹了一片野猪肉,在火上烤了烤,勉强咽下去。

狗崽子闻见肉味,嗷嗷叫着要吃的。他把野猪肉撕成细丝,一点一点喂它们。小公狗护食,吃得急,抢了母狗的那份。卓全峰打了它一下脑袋:不许抢!再抢不给你吃了!小公狗委屈地看着他,呜呜叫了两声,低头慢慢吃。

狗通人性,这话不假。才多大点的小东西,已经能看懂人的脸色了。

第二天晌午,卓全峰终于到家了。

院门一开,大丫先看见他,喊了一声“爹回来了”,就扑过来。跑到跟前,看见爹怀里鼓鼓囊囊的,还有东西在动,愣住。

“爹,怀里的啥?”

卓全峰把棉袄解开,露出两只毛茸茸的小狗崽。大丫眼睛一下就亮了:“狗!爹你带狗回来了!”

这一嗓子,满屋的丫头都跑出来了。二丫、三丫、四丫、五丫,连最小的六丫都被胡玲玲抱着出来了,挤在院门口,七嘴八舌。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毛茸茸的,真好看!”

“这是公的还是母的?”

“爹,它们叫啥名字?”

二丫最机灵,蹲下来,歪着头看:“爹,这只尾巴尖带白毛的叫‘白尾’行不?”

“行,你起的,就叫白尾。”卓全峰摸摸她的头。

“那这只呢?”大丫指着那只毛色金黄的小公狗。

三丫憨厚,想了想说:“它毛色跟虎皮似的,叫‘虎子’咋样?”

“虎子好!就叫虎子。”卓全峰一锤定音。

六丫才两岁,还不太会说话,但看见小狗兴奋得直拍手,嘴里“啊啊”叫着,伸着小手要去摸。

两只小崽子被孩子们你抱一下我摸一下,起初有点害怕,缩在卓全峰怀里发抖。过了一会儿,见没有恶意,胆子大了,开始在院子里跑。虎子跑得快,满院子撒欢;白尾跟在后面,跑几步摔一跤,哼唧两声爬起来再跑。

满院子都是孩子们的笑声。

胡玲玲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狗,忍不住笑了。

“全峰哥,这狗花多少钱?”

“没花钱。”卓全峰把经过说了一遍。

胡玲玲听了,眼眶有点红:“这韩把头,真是个好人。”

“嗯,往后打了好皮子,给他捎两张去。”

当天晚上,卓全峰用旧棉袄给两只狗崽子在灶台旁边搭了个窝。虎子胆大,一进去就趴下睡了;白尾胆小,吭吭唧唧不肯进去。卓全峰蹲下来,把白尾抱进去,用手轻轻抚摸它的背,哼了几句赶山号子。白尾渐渐安静下来,蜷在他手边,闭上了眼睛。

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胡玲玲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喝点水,累了一天了。”

“不累。”卓全峰接过碗,喝了一口,“玲玲,从明天开始,我得训狗。”

“咋训?”

“先训‘蹲’‘卧’‘跟’‘停’这几样基本功。等大了,再带进山训追踪、驱赶、围堵。这狗聪明,用不了多久就能帮上忙。”

胡玲玲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大嫂又来了。”

卓全峰放下碗:“她又来干啥?”

“送酸菜。”胡玲玲说,“酸菜腌好了,给咱家送了一盆。还带了她娘家侄女,叫啥来着……刘……刘海燕,说在屯里住几天。”

“刘海燕?来咱家干啥?”

“说是来找大丫二丫玩的。”

卓全峰皱起眉头。大嫂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送酸菜,还带侄女来,肯定有别的意思。

“玲玲,你留点神。”他说,“大嫂那个人,心眼多,别让她把孩子带坏了。”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开始训狗。

他先用绳子做了两个脖套,给虎子和白尾戴上,又用麻绳做了两条牵引绳。猎犬训练的第一步是“跟”和“停”——让狗学会跟着人走,人停狗停,人走狗走,不能乱跑,不能超前。

他把狗带到院子里,蹲下来,手里拿着一小块野猪肉干——这是胡玲玲昨晚特意晒的,专门用来训狗。

“虎子,跟我。”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虎子没动,歪着头看他。他蹲下,把肉干给它闻了闻,再站起来往前走。虎子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了。他又蹲下,给它吃肉干。

就这么反反复复,训了一上午。虎子终于明白了——跟着卓全峰走,有肉吃。白尾更聪明,训了半个时辰就学会了,跟在卓全峰脚后跟,寸步不离。

大丫和二丫在旁边看,看得入迷。

“爹,我帮您训吧!”二丫主动请缨。

“你会训?”

“您教我不就会了?”

卓全峰笑了:“行,你试试。”

二丫蹲下来,学着卓全峰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小块肉干,对着白尾说:“白尾,跟我。”白尾摇着尾巴,跟在她后面,小短腿跑得飞快,二丫走两步停一下,它也停一下,跟得很紧。

“爹!您看!它会了!”二丫兴奋得脸都红了。

卓全峰点点头:“这狗认你了,往后你多跟它玩。”

二丫高兴得抱着白尾不撒手。虎子看见了,也跑过来,往二丫怀里拱。二丫一手抱一只,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的日子,卓全峰每天早晚训狗。早上起来先带狗跑两里地,练体力;白天练基本功,“蹲”“卧”“跟”“停”“来”“去”,反复练;晚上练“守夜”,让狗在院子里趴着,听见动静就叫。

虎子学得快,但性子急,有时候不听指令;白尾学得慢,但稳当,学会了就不会忘。两只狗性格互补,正好搭配。

训了半个月,两只狗已经能听懂基本的指令了。卓全峰决定带它们进山试试——不指望它们真能帮上忙,就是让它们熟悉山林的环境。

十二月上旬,一个晴朗的早晨,卓全峰带着虎子和白尾进了山。这是他第一次带狗进山,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进山的路他走了一百遍了,但今天感觉不一样。身后跟着两条狗,脚步轻快,心里踏实。

走了一阵,到老黑山南坡的山脚下。卓全峰蹲下来,指着地上的狍子蹄印:“虎子,闻。”

虎子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不急,慢慢来。”卓全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白尾突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鼻子对着一个方向不停地嗅。然后,它“汪汪”叫了两声,撒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白尾!回来!”卓全峰喊了一声。

白尾不听,跑得更快了。虎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了。

卓全峰追上去,跑了一百多步,看见白尾正蹲在一片灌木丛旁边,虎子围着灌木丛转圈,嘴里“呜呜”叫着。

他走过去,拨开灌木丛一看——是一只野兔,被枯枝绊住了腿,正在挣扎。

“好狗!”卓全峰蹲下来,摸摸白尾的头,又从兜里掏出肉干喂它,“白尾,好样的!”

白尾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这是白尾第一次在山里立功,虽然不是打猎,但找到了猎物。卓全峰把野兔放了——太小了,不值得打——但夸了狗一路。

回到家,卓全峰把这事说了,孩子们又围着狗一顿夸。二丫抱着白尾说:“白尾最厉害!比虎子厉害!”虎子不服气,呜呜叫着,非要二丫也抱它。二丫笑了,一手抱一只,左亲一下右亲一下。

胡玲玲在灶台前做饭,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和狗,心里暖洋洋的。

“全峰哥,”她说,“这俩狗,咱家养对了。”

“嗯。”卓全峰点头,“等它们再大点,能帮大忙。”

“那吃饭呢?得多吃多少?”

这是实话。两条半大的狗,正是能吃的时候。苞米面糊糊,它们一顿能喝半盆。胡玲玲心疼粮食,但没说啥。

“玲玲,你放心。”卓全峰握住她的手,“它们能吃多少,我就打多少。狗是猎人的半条命,养好了,往后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胡玲玲靠在他肩上:“我不是心疼粮食,我是怕你太累。”

“不累。”卓全峰笑了,“有你在,有孩子们在,再累也值。”

窗外,又飘起了雪。雪花落在院子里那两只狗的新窝上,落在那堆新劈的柈子上,落在晾衣绳上搭着的尿布上,无声无息。

这个冬天,因为有这两只狗,卓家院里多了许多生气。

虎子和白尾在雪地里疯跑,你追我赶,跑累了就趴在灶台边睡觉。孩子们趴在炕沿上看它们,一看就是半天。

六丫刚学会站着,扶着墙慢慢挪到狗窝边,伸手摸摸虎子的毛。虎子抬头舔她的手,她咯咯地笑,口水都滴下来了。

胡玲玲看着这一幕,眼圈又红了。

“全峰哥,”她说,“咱们家,越来越像家了。”

卓全峰搂着她,没有说话。

是啊,越来越像家了。

以前那间漏风的土坯房,现在是热乎乎的木楼。以前空荡荡的米缸,现在装满了粮食。以前冷清清的院子,现在有狗叫,有孩子们的笑声,有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柈子火。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挣来的。

猎人的路还很长,但有了狗,有了家,有了盼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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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重生:宠溺娇妻和六个宝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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