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广州之行

卓全峰从广州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他蹲在灶台边烧火，把昨天剩的面条热了热，呼噜呼噜吃了两碗，然后把帆布包打开，把电子表和电子琴倒出来，一块一块地检查。五十块电子表，二十个电子琴，在火车上挤了三天两夜，他怕挤坏了。还好，都好好的，表盘上的数字跳得欢实，电子琴按下去叮叮当当响。

胡玲玲从里屋出来，披着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这么早就起来？”

“睡不着。”卓全峰把电子表装回帆布包，“我今天去县城摆摊，你在家看着孩子。”

“你一个人能行吗？”

“行，又不是没摆过摊。”

卓全峰把帆布包扛在肩上，骑车去了县城。从靠山屯到县城四十多里路，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县城，他在农贸市场门口找了个空地，把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把电子表和电子琴摆上去。电子表摆了三十块，留了二十块在包里备着；电子琴摆了十个，留了十个在包里。又从包里掏出一块纸板，上面写着“电子表15元，电子琴25元”，字是大丫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摆好了，他蹲在摊子后面，等着顾客上门。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有买菜的，有卖肉的，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抱着孩子的，可就是没人往他的摊子上看。蹲了半个多时辰，一个买菜的妇女路过，看了一眼纸板，又看了一眼电子表，“这表准不准？”

“准，电子表，不用上弦，走得准着呢。”

“能便宜点不？”

“最低十二。”

妇女拿起一块电子表看了看，又放下了，“太贵了，商店里才卖十五。”

卓全峰愣了一下，“我这就卖十二，商店卖十五，你咋还说贵呢？”

“商店里的东西有保修，你这有吗？”

卓全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妇女走了。他又蹲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买。心里有点慌，在广州进货花了将近两百块，又借了五十块路费，要是卖不出去，这二百五十块就打了水漂。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小伙子蹲下来，拿起一块电子表看了看，“老板，这表多少钱？”

“十二。”

“十块行不行？”

卓全峰想了想，“行，十块就十块。”

小伙子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递给他，把电子表戴在手上，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卓全峰攥着那张十块钱，手心里全是汗。进价两块五，卖十块，一块赚七块五。他心里算了一下，要是五十块全卖出去，能赚三百七十五块。除去借的五十块路费，还能剩三百二十五块。这比打猎强多了，比捕鱼队也强，不用看天吃饭，不用担风险。

有了第一单生意，接下来的生意就好做了。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有买电子表的，有买电子琴的。电子琴进价三块五，卖十五到二十，一台赚十几块。到下午收摊的时候，电子表卖了十二块，电子琴卖了五个。数了数钱，一百九十一块。成本大概六十块，净赚一百三十块左右。

卓全峰把摊子收了，骑车回靠山屯。一路上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哼起了赶山号子，“哎——哟——嘿！深山老林雪没膝，猎人不走回头路……”哼了两句觉得不对，这是在县城不是在深山，又换成了一句东北老话，“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蹬着车子往回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通红，照得他脸上暖洋洋的。

进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虎子在院门口蹲着等他，听见车铃声，耳朵竖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跑过来围着车子转圈。白尾也跑过来，跟在虎子后面跑。五只小狗崽从狗窝里钻出来，金子跑在最前面，跑到院门口看了看，又跑回去了。元宝和金豆也跟着跑回去了，只有墨墨和砚砚两只黑的趴在院门口，歪着头看他。

胡玲玲在灶台边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卖了？”

“卖了。”卓全峰把自行车靠墙放好，把帆布包从车后座上解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放在灶台上。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乱七八糟一堆。二丫从炕上爬下来，跑过来数钱，数了两遍，“爹，一百九十一块。”

“成本多少？”胡玲玲问。

“六十来块。”

“净赚一百三？”

“嗯。”

胡玲玲吸了口气，“一天挣一百三？比打猎强多了。”打猎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几十块，运气不好连着几天空手回来。捕鱼队倒是挣得多，但担的风险也大，上次台风死了人，想起来就后怕。摆摊卖电子表，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担惊受怕，一天挣一百三，这买卖划算。

“这才第一天，后头还不知道咋样呢。”卓全峰把钱收起来，装进布袋里，“明天我再去，把剩下的卖了。”

大丫凑过来，“爹，您给我带洋娃娃了吗？”

卓全峰一拍脑袋，“哎呀，忘了。”

大丫撇了撇嘴，“您答应的。”

“下次，下次一定带。”

三丫抱着金豆跑过来，“爹，我的裙子呢？”

“也忘了，下次一起带。”

四丫从炕上爬下来，扶着墙走过来，“爹，我的画册呢？”

“下次，都下次。”

五丫和六丫挤过来，五丫说爹我的东西呢，六丫说爹我的糖呢。卓全峰被女儿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脑袋都大了。胡玲玲笑着说，“行了行了，别吵你爹了，让你们爹歇会儿。”女儿们这才散了，大丫回到炕上接着教四丫认字，二丫接着算账，三丫抱着金豆蹲在狗窝边，五丫和六丫在地上跑来跑去，七丫在炕上躺着咿咿呀呀地叫。

接下来的几天，卓全峰每天骑车去县城摆摊，早出晚归。电子表卖得快，不到一个星期就卖光了。电子琴卖得慢一些，但也都卖出去了。最后一算账，五十块电子表卖了五百二十块，二十个电子琴卖了三百八十块，总共九百块。进货花了一百九十五，借了五十块路费，成本一共二百四十五。净赚六百五十五块。

卓全峰把这笔钱数了好几遍，数得手都酸了，才把钱装进布袋里，塞进柜子最里面。布袋里原本还剩不到二百块，加上这六百五十五块，又有了八百多块。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大嫂刘晴又来了。她站在院门口，脸上堆着笑，“老三，听说你去南方进货了？”

卓全峰正在院子里劈柈子，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开，“嗯。”

“进的啥货？”

“电子表，电子琴。”

“卖得咋样？”

“还行。”

“挣了多少？”

卓全峰没说话，继续劈柈子。刘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凑近了一步，“老三，你大嫂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你能不能带带你侄子？云乐那孩子你也知道，初中毕业在家闲着，啥也不会干。你要是能带他去南方进进货，让他学学做买卖，将来也好有个营生。”

卓全峰停下来，把斧头拄在地上，“大嫂，云乐那孩子，不是我说他，好吃懒做，眼高手低。你让他去南方进货，他连火车票都买不明白。”

“你带带他不就行了？”

“我带他？”卓全峰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嫂，我去广州的时候，在座位底下躺了三天两夜，连口水都喝不上，差点饿死在火车上。云乐能受得了这个苦？”

刘晴的脸拉下来了，“老三，你不想带就直说，别拿这些话寒碜人。”

“大嫂，我不是寒碜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卓全峰蹲下来，继续劈柈子，“云乐要是真想做买卖，先从摆摊开始，别一上来就往南方跑。我摆摊的时候，在县城农贸市场门口蹲了一天，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云乐能蹲得住吗？”

刘晴没说话，转身走了。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卓全峰，“你大嫂又来了？”

“来了。”

“又让你带云乐？”

“嗯。”

“你咋说的？”

“我说云乐吃不了那个苦。”卓全峰接过碗喝了一口，“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让他去南方进货，他连火车都不会坐。大嫂也是想瞎了心。”

胡玲玲蹲下来，“你也别把话说得太死，毕竟是亲侄子。以后用得着的时候，也好说话。”

“我知道。”卓全峰把碗递回去，“我不是不帮他，是不想害他。做买卖这事，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二丫的算盘

二丫的算盘打得越来越好了。自从卓全峰让她管账以后，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账本，把当天的收入和支出记下来。她的字写得好，数字也记得清楚，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

这天，卓全峰从县城回来，把当天的收入放在灶台上，二丫爬上去数，数完了在账本上记下来。卓全峰蹲在旁边看着她，二丫的手指头细长，拨算盘珠子的时候很灵活，啪啦啪啦响，比他拨得好多了。

“二丫，你以后想干啥？”卓全峰问。

二丫抬起头，想了想，“我想当会计。”

“当会计好啊，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还要当大会计，给好多好多公司管账。”

卓全峰笑了，“行，爹供你上学，你好好学。”

二丫低下头继续算账。卓全峰看着她，心里想，这丫头随她娘，聪明，心细，是个干大事的料。大丫随他，性子急，风风火火的；二丫随她娘，稳重，做事有条有理；三丫还小，看不出来；四丫体弱多病，得好好养着；五丫和六丫淘气，整天在院子里疯跑；七丫才几个月大，还不会说话。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二丫，“喝了吧，暖暖身子。”二丫接过来喝了，把碗递给胡玲玲，“娘，咱家这个月挣了多少钱？”

“你问你爹。”

二丫看向卓全峰，卓全峰想了想，“这个月加上捕鱼队那边，大概有两千多。”

“两千多？”二丫的眼睛瞪大了，“这么多？”

“多啥？这才刚开始。”卓全峰站起来，“等爹把买卖做大了，一个月挣一万都不是梦。”

二丫吸了口气，“一万？”

“咋了？不信？”

“信。”二丫点了点头，“爹说能挣一万，就一定能挣一万。”

卓全峰摸了摸她的头，“行了，别算账了，去睡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二丫把账本合上，装进柜子里，爬上炕，钻进了被窝。大丫已经睡着了，三丫抱着金豆也睡着了，五丫和六丫挤在一起，四丫躺在最里面，七丫在胡玲玲怀里吃着奶。炕上挤得满满当当的，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卓全峰蹲在灶台边抽烟，胡玲玲把孩子哄睡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全峰哥，咱是不是该盖新房子了？这炕上挤得连腿都伸不开。”

“盖，明年开春就盖。”卓全峰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我琢磨着，盖个大点的，一人一间。”

“一人一间？那得盖多大？”

“盖两层，楼上楼下，十来间房子就够了。”

胡玲玲笑了，“你当你是地主呢？”

“地主咋了？咱靠自己的本事挣钱，不偷不抢，盖多大的房子都不怕人说。”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团。白尾趴在门口，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远处的动静。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啾啾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