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运输车队
野味店和服装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卓全峰的麻烦也跟着来了——货送不过去。
服装店的货从广州进回来,堆在靠山屯的库房里,每次去县城都得雇拖拉机,一趟十块钱,一个月下来好几百。野味店的货更麻烦,狍子、野猪、山鸡这些东西,当天打当天送才新鲜,雇拖拉机不赶趟,有时候等半天等不到车,货都臭了。卓全峰蹲在库房门口抽烟,看着堆成小山的牛仔裤和蝙蝠衫,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得有自己的车。
他把这个想法跟胡玲玲说了。胡玲玲正在灶台边炖鸡汤,勺子停在半空中,“你说啥?买车?”
“买卡车,二手的就行。自己拉货,不用求人。”
“你连驾照都没有,买啥车?”
“孙小海会开。他在部队的时候开过车,退伍后还开过一段运输车。让他开,我跟车。”
胡玲玲把勺子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全峰哥,你步子迈得太大了。又是服装店又是野味店,现在又要买车,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卓全峰把烟头掐灭,“玲玲,你信我,这事能成。”
胡玲玲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想干就干。但有一条——别借高利贷,咱有多少钱办多大事。”
“放心吧,我不借。”
第二天,卓全峰去找孙小海。孙小海正在家里劈柈子,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咔嚓,木头一块一块裂开。白尾蹲在旁边看着,歪着头,尾巴偶尔动一下。虎子趴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
“小海。”
孙小海抬起头,擦了擦汗,“全峰?你咋来了?”
“找你商量个事。你会开卡车?”
“会。在部队开了三年,退伍后又开了一年多。咋了?”
“我想买辆二手卡车,你帮我开。一个月给你开二百块工资,包吃包住。”
孙小海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多少?”
“二百。”
“乖乖,二百?我在砖厂搬砖一个月才挣一百二。你这不是给我开工资,是给我开金矿啊。”
“不是白给你的。你得开车,得修车,得跟车,一天到晚在路上跑,辛苦着呢。”
“我不怕辛苦。”孙小海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全峰,你说啥时候买?我跟你去。”
“明天就去省城,看车。”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骑车去了县城,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去了省城。省城有个旧车交易市场,在南郊,很大一片空地,停着各种各样的旧车——卡车、面包车、小轿车、拖拉机,应有尽有。车贩子们站在车旁边,见人就吆喝,“来来来,看看这车,八成新,没跑多少路,便宜卖了!”“大哥,看这辆,柴油的,劲大,拉货杠杠的!”
卓全峰和孙小海在市场里转了一上午,看了七八辆车。有的太旧了,浑身是锈,一踩油门冒黑烟;有的太贵,买不起;有的出过事故,大梁都歪了。孙小海趴在地上看底盘,钻到车底下用手电筒照着看,看完摇摇头,“这车不行,大梁有裂纹,开不了几个月就得散架。”
走到市场最里头,看见一辆蓝色的东风卡车,车身上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皮,但整体看着还算周正。孙小海围着车转了两圈,趴下去看底盘,用手敲了敲大梁,站起来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发动机,听了听声音,“这车还行,发动机没大修过,底盘也没毛病。就是跑得多了点,里程表上显示十二万公里。”
车贩子是个胖子,满脸堆笑,“大哥好眼力!这车是省城运输公司的,保养得好,定期换机油,从来没出过大力。十二万公里不算多,再跑个十几万没问题。”
“多少钱?”卓全峰问。
“五千。”
“五千?你抢钱呢?”孙小海把引擎盖啪地关上,“这车最多值三千。”
“大哥,三千太少了,四千五行不行?”
“三千五。”
“四千。”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三千八成交。卓全峰数出三千八百块递给胖子,胖子把钥匙、行驶证、车牌递过来。孙小海把车打着火,轰了两脚油门,发动机轰隆隆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青烟。
“走吧。”孙小海挂上档,卡车慢慢地开出了市场。卓全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是他这辈子买的第一辆车,虽然是二手的,虽然是旧的,但这是他的。
从省城回靠山屯,三百多里路,开了将近四个时辰。孙小海开车稳当,不急不慢,遇到坑洼路就减速,一点一点地过。卓全峰坐在旁边,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村庄、河流、山丘,一样一样往后跑。天快黑的时候,卡车开进了靠山屯。
屯里人听见卡车的轰隆声,都跑出来看。老刘头站在院门口,眯着眼看了半天,“乖乖,全峰买大卡车了!”王老六蹲在路边,嘴里叼着烟袋锅子,“这车不便宜吧?得好几千。”孙二狗他娘啊啊地叫着,比比划划的,不知道在说啥。孩子们追着卡车跑,边跑边喊,“大汽车!大汽车!”
卓全峰把卡车停在自家院门口,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白尾从院子里窜出来,围着卡车转圈,闻闻轮胎,闻闻车门,汪汪叫了两声。虎子也跑出来,蹲在车头前面,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五只小狗崽从狗窝里钻出来,金子跑到轮胎旁边闻了闻,被轮胎上的机油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元宝和金豆也跑过来,围着轮胎转圈,墨墨和砚砚趴在院门口,歪着头看,动都没动。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身上还系着围裙,看着门口的卡车,半天没说出话来。
“玲玲,咱家的车。”卓全峰拍了拍车门,手上的油漆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胡玲玲走过来,摸了摸车头,铁皮冰凉的,漆面粗糙,还有几道划痕。“多少钱?”
“三千八。”
“三千八?”胡玲玲吸了口气,“咱家攒了大半年的钱,你就这么花了?”
“不是花了,是投了。”卓全峰拉着她走到车后面,打开车厢,“你看看,这车厢多大,一次能拉好几吨货。服装店的货、野味店的货,一趟全拉走,省时省力。”
胡玲玲看着空荡荡的车厢,没说话。
“玲玲,你信我,这车一年能挣回来。”
“我不是不信你。”胡玲玲转过身,眼眶红了,“我就是心疼钱。三千八啊,咱家攒了大半年,你一下子就花出去了。”
“玲玲,钱不是攒出来的,是挣出来的。”卓全峰把她搂在怀里,“你等着看,有了这车,咱家的生意能做大。”
运输队就这么成立了。说是运输队,其实就一辆车、两个人——孙小海开车,卓全峰跟车。王老六听说后找来了,“全峰,你买车了?我跟车行不?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卓全峰想了想,“行,你跟车,一个月给你开六十。”王老六乐得合不拢嘴,“全峰,你真是个大好人!”
第一趟活,是从靠山屯往县城送货。服装店的牛仔裤、蝙蝠衫、夹克衫,装了半车厢;野味店的狍子肉、野猪肉、山鸡肉、野兔肉,用冰块镇着,装了另外半车厢。孙小海开车,卓全峰坐在副驾驶,王老六坐在车厢里看着货。车开到县城,把货卸下来,又拉了一批空纸箱和包装袋回屯里。
一趟下来,省了十块钱的拖拉机钱。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一个月跑十几趟,就省一百多块。更重要的是方便了——啥时候想走就啥时候走,不用等拖拉机,不用看人家脸色。
第二趟活,是从县城去省城送货。野味店开了一段时间,在省城也有了名气,有几个饭店打电话来订货。卓全峰把野味装上车,凌晨三点就出发了。孙小海开车,他坐在旁边,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黑夜慢慢变成黎明,星星一颗一颗消失,东边的天空渐渐泛白。到省城的时候天刚亮,把货送到饭店,收了钱,又去批发市场进了一批服装和日用品,装上车往回走。
这一趟来回跑了六百多里路,挣了三百多块。除去油钱和过路费,净赚二百多。卓全峰把钱数了两遍,装进蓝布兜里,拍了拍。
“小海,你说这买卖能不能干?”
“能干。”孙小海一边开车一边说,“全峰,我跟你说,现在省城到县城的运输线还不多,你要是能跑起来,一年挣个万把块不成问题。”
“万把块?”卓全峰心里算了一下,一年万把块,加上服装店和野味店的收入,一年能挣两三万。这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靠山屯的农户,一年到头种地、打猎、采山货,能挣一千块就算不错了。一年挣两三万,顶得上别人二三十年。
“不止。”孙小海说,“你要是能把运输队做大,买几辆车,雇几个司机,一年挣十万都有可能。”
十万。卓全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运输队有了车,进货方便了,送货也方便了。卓全峰每个月跑一趟广州,以前坐火车要三天两夜,还得在座位底下躺着,连口水都喝不上。现在自己开车去,虽然路远,但舒服多了。他把后车厢改装了一下,加了个篷布,能遮风挡雨。又在驾驶室后面焊了一个铁箱子,专门放钱和贵重物品。
第一次开车去广州,卓全峰和孙小海轮流开,开了两天两夜。路上经过了好几个省,看见了不同的风景——平原、丘陵、河流、桥梁、城市、乡村。孙小海说,“全峰,咱们这是走南闯北啊。”卓全峰笑了,“对,走南闯北。”
在广州批发市场,卓全峰进了一大批货——牛仔裤、蝙蝠衫、夹克衫、西裤、羊毛衫、皮夹克、毛呢大衣,还有电子表、电子琴、剃须刀、吹风机、录音带、计算器。货太多了,车厢装得满满当当,连驾驶室都塞了不少。孙小海说,“全峰,你这是要把广州搬回去啊?”卓全峰拍了拍车厢,“搬回去,卖完了再来。”
回到靠山屯,货卸下来,堆满了库房。大丫帮着整理,二丫帮着记账,三丫抱着金豆在旁边看,金豆伸着脖子闻了闻新衣服的味道,打了个喷嚏。四丫从炕上爬下来,扶着墙走过来,摸了摸一件皮夹克,“爹,这件给我留着,等我长大了穿。”卓全峰笑了,“行,给你留着。”五丫和六丫在货堆里钻来钻去,玩得不亦乐乎,六丫把一件蝙蝠衫顶在头上当帽子,五丫笑得在地上打滚。七丫在胡玲玲怀里吃奶,吃完了打了个饱嗝,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批货卖了一个多月,净赚了四千多块。卓全峰把四千块存进银行,剩下的钱留着周转。胡玲玲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手都在抖,“全峰哥,咱家有四千块存款了?”卓全峰把存折收起来,“这才哪到哪?明年这个时候,咱家要有四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