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胡玲玲的生意经
县城十字街口的服装店旁边,又挂出了一块新招牌。
招牌是卓全峰找屯里的老木匠打的,用的是老松木,刨得溜光水滑,刷了两遍清漆,木纹看得清清楚楚。字是请县文化馆的刘老师写的,刘老师一手颜体写得厚重大气,铁画银钩,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靠山屯山货店”。五个大字用金漆描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招牌挂上去那天,鞭炮响了好一阵子,红纸屑炸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雪。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胡玲玲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是卓全峰从省城给她捎回来的,尖头,细跟,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她双手叉腰,看着新招牌,嘴角往上翘,想笑又忍住,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这一年多她胖了些,脸圆润了,气色也好了,不像以前那么干瘦了,眼角虽然添了几道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像一个城里人,不像靠山屯的媳妇了。
大丫站在她旁边,穿着蓝底碎花的棉袄,头上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仰着脸看招牌,“娘,这字写得真好看。”二丫站在另一边,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红毛衣,毛衣是胡玲玲给她织的,领口织了一圈花边,手里拿着账本和笔,“娘,山货店和服装店分开记账还是一起记?”三丫抱着金豆蹲在门口,金豆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铃铛,叮叮当当响,三丫穿着一件红棉袄,棉袄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脸蛋红扑扑的,像两个大苹果。四丫趴在柜台上,穿着一件蓝褂子,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到一半,抬起头看了看新招牌,又低下头继续看。五丫六丫在店里跑来跑去,一人穿着一件粉红裙子,是胡玲玲从省城进的货,裙摆上绣着小花,两个人跑起来像两只花蝴蝶。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七丫穿着一件小碎花棉袄,福丫穿着一件小红棉袄,两个人手拉着手,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在说“我们也要看招牌”。
胡玲玲拍了拍手,“行了,都别站着了,干活。大丫,你去把货架擦一遍。二丫,你把账本整理好,昨天的账还没记完呢。三丫,你抱着金豆在门口迎客,客人来了说‘欢迎光临’。四丫,你帮我看好五丫六丫,别让她们跑丢了。五丫六丫,你们别跑了,再跑裙子就脏了。”五丫六丫不听,还在跑,五丫撞在货架上,货架晃了晃,上面的一包木耳掉下来,砸在六丫头上,六丫哇哇哭,五丫在旁边笑。三丫抱着金豆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六丫的头,“别哭了,姐给你吹吹。”金豆也凑过去,舔了舔六丫的脸,六丫不哭了,抱着金豆的脖子,把脸埋在金豆毛里。
山货店的货都是从屯里收的。木耳、蘑菇、松子、榛子、核桃、山野菜、野山参、鹿茸、鹿鞭、熊胆、虎骨——只要是长白山上出的,啥都收。胡玲玲定的收购价比供销社高两成,屯里人愿意卖给她。以前采了木耳蘑菇,得背到供销社去卖,供销社的人爱答不理的,压价压得厉害,一斤木耳给三毛钱,转手卖一块二。现在好了,直接卖给胡玲玲,一斤木耳给五毛钱,比供销社多两毛。屯里人高兴了,采山货的劲头也足了。
开张第一天,胡玲玲站在柜台后面,大丫在旁边帮忙,二丫在角落里记账,三丫抱着金豆蹲在门口迎客。四丫趴在柜台上看画册,五丫六丫在地上玩,七丫福丫在摇篮里睡觉。
第一个客人是王老六媳妇,提着一篮子木耳走进来,木耳黑黝黝的,一朵一朵的,肉厚得很,是今年新采的。“玲玲,你看看这木耳,值多少钱?”王老六媳妇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木耳在篮子里堆得冒尖。
胡玲玲抓了一把木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六嫂,这木耳品相不错,肉厚,没杂质,我给你一斤五毛五。”
“五毛五?”王老六媳妇眼睛亮了,“供销社才给三毛!”
“供销社是供销社,我是我。”胡玲玲把木耳放回篮子里,“六嫂,你这篮子木耳有多少斤?”
“我估摸着有五六斤。”
胡玲玲把木耳过了秤,五斤三两。她算了算,从抽屉里拿出三块钱,又拿出两毛钱,递过去。“五斤三两,一斤五毛五,一共两块九毛一。三块不用找了,多的算我给你的。”
王老六媳妇接过钱,手都在抖,“玲玲,你……你这……你这也太大方了。”她攥着钱,眼眶红了,“玲玲,以前我跟屯里人嚼过你舌根子,说你的衣裳来路不正,我……我对不住你。”王老六媳妇说着就要鞠躬,胡玲玲赶紧扶住。
“六嫂,过去的事别提了。”胡玲玲拉着她的手,“以后有啥山货,尽管拿来,我照收不误。”
王老六媳妇走了以后,李寡妇来了,提着一篮子蘑菇。榛蘑、松蘑、黄蘑,样样都有,蘑菇晒得干干的,闻着就香。“玲玲,你看看我这蘑菇。”李寡妇把篮子放在柜台上,蘑菇的香味立刻散开了,满屋子都是蘑菇味儿。
胡玲玲抓了一把蘑菇看了看,“李婶,榛蘑我给你八毛一斤,松蘑六毛,黄蘑五毛。你这篮子蘑菇混在一起了,不好分开算,我给你一斤六毛五,行不行?”
李寡妇想了想,“行,就六毛五。”过了秤,八斤二两,胡玲玲算了算,从抽屉里拿出五块三毛钱,递过去。“八斤二两,一斤六毛五,一共五块三毛三。五块三毛,少三分,行不行?”
“行行行,少三分不算啥。”李寡妇接过钱,数了数,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玲玲,你这店开得好,咱屯里的山货总算有地方卖了。以前得背到供销社去,来回二十里路,累死个人。”
赵大娘来了,提着一篮子松子和榛子。松子是红松的,颗粒大,饱满得很,剥开一颗,松仁白生生的,咬一口满嘴香。榛子是野生的,小是小了点,但香。胡玲玲看了看,松子给一块二一斤,榛子给八毛一斤。赵大娘满意了,“玲玲,你比供销社实在多了,供销社的松子才给八毛。”
一个上午,来了十几个人,有卖山货的,有买山货的。卖的多,买的少,但胡玲玲不急。她知道,山货店刚开张,得先攒货源,再攒客源。货好了,客人自然就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嫂刘晴来了。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半篮子蘑菇,是她自己从后山采的。她站在店门口,没进来,犹豫了好一会儿,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大嫂,进来啊。”胡玲玲在柜台后面喊她。
刘晴走进来,把篮子放在柜台上,“玲玲,这是我采的蘑菇,你看看值多少钱。”她的声音很小,低着头,不敢看胡玲玲的眼睛。
胡玲玲看了看蘑菇,蘑菇不大,但晒得干,没有杂质。她过了秤,三斤二两。“大嫂,三斤二两,一斤六毛五,一共两块零八分。”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钱,又拿出八分钱,递过去。
刘晴接过钱,手在抖,“玲玲,这……这也太多了。我这蘑菇不值这么多,你给一块就行。”
“大嫂,该多少是多少。”胡玲玲把篮子还给刘晴,“你以后采了山货就拿来,我给你算公道价。大哥腰不好,你一个人撑着家不容易,多挣点是点。”
刘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眼泪越来越多,擦都擦不过来。“玲玲,以前我偷过你的钱,你还对我这么好,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胡玲玲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大嫂,过去的事翻篇了。你现在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大哥在林场看仓库,一个月六十块,你在家种地带孩子采山货,一个月也能挣几十块。日子会好起来的。”
刘晴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站起来,把眼泪擦干,“玲玲,我帮你干活吧,不要钱。”
“行,你帮大丫擦货架吧。”胡玲玲把一块抹布递给她。
刘晴接过抹布,蹲下来擦货架,擦得仔仔细细,连货架的背面都擦到了。货架是老松木打的,木纹粗犷,缝隙里藏了不少灰,她用抹布尖一点一点地抠,把灰抠出来,再擦干净。大丫在旁边看着她,“大伯母,您擦得比我干净。”刘晴笑了,“大丫,大伯母以前没给你梳过头,以后天天给你梳。”
下午,客人多起来了。县城里的人听说新开了一家山货店,都来看新鲜。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了看货架上的木耳和蘑菇,“这木耳多少钱一斤?”胡玲玲说,“一块二。”中年男人抓了一把木耳看了看,“品相不错,给我来两斤。”胡玲玲称了两斤,用黄纸包了,用纸绳扎好,递过去。“两块钱,您拿好。”中年男人掏出两块钱,递给她,接过木耳走了。
又来了一对年轻夫妻,女的穿着时髦的蝙蝠衫,男的穿着牛仔裤,像是城里来的。女的看见货架上的松子,“这松子多少钱一斤?”胡玲玲说,“一块五。”女的抓了一把尝了尝,“香,给我来三斤。”男的看见货架上的榛子,“这榛子多少钱一斤?”胡玲玲说,“一块。”男的也抓了一把尝了尝,“也来三斤。”胡玲玲称了松子和榛子,用两个纸包分别包好,递过去。“松子四块五,榛子三块,一共七块五。”男的掏出一张十块钱,胡玲玲找了两块五,接过钱放进抽屉里。
傍晚,胡玲玲把今天的账算了算。卖出木耳十二斤、蘑菇八斤、松子六斤、榛子五斤、核桃三斤,收入四十多块。收进山货花了二十多块。净赚二十块。加上服装店的收入,今天一共挣了六十多块。
“娘,今天挣了六十多块!”二丫拿着账本,眼睛亮晶晶的,“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块!一年就是两万多块!”
胡玲玲笑了,“账不是这么算的。今天开张,生意好,以后不一定天天这么好。而且收山货得压钱,钱压在山货上,周转不过来就麻烦了。”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在账本上写了几行字。
三丫抱着金豆蹲在门口,金豆脖子上的红铃铛叮叮当当响。一个客人推门进来,金豆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叮叮当当跑到客人脚边,仰着头看客人,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客人被逗笑了,“这狗真有意思,还会迎客。”三丫抱着金豆,“它叫金豆,是我们家的店宠。”客人蹲下来摸了摸金豆的头,金豆舔了舔客人的手,客人更高兴了,“你这店好,狗也好,我以后常来。”
四丫趴在柜台上看画册,五丫六丫在地上玩,七丫福丫在摇篮里睡着了。大嫂刘晴蹲在摇篮边,轻轻摇着摇篮,嘴里哼着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七丫福丫睡得更香了,小嘴一张一合的,像两条小鱼在呼吸。
天快黑的时候,卓全峰从林场回来了。他扛着猎枪,背着背篓,白尾和虎子跟在他脚边。三只老鹰蹲在他肩膀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他走到山货店门口,把猎枪靠在墙边,探头往里看。
“玲玲,今天咋样?”
“好着呢。”胡玲玲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了,“今天挣了六十多块。服装店四十多,山货店二十多。”
卓全峰走进来,看了看货架上的山货,拿起一朵木耳看了看,“这木耳不错,谁收的?”
“王老六媳妇的。”
“王老六媳妇?”卓全峰笑了,“她以前没少嚼你舌根子吧?”
“过去的事别提了。”胡玲玲把柜台上的钱收进抽屉里,“她现在对我好着呢,今天还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我不要,她非要给。”
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金豆的头,金豆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得像风车。“玲玲,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服装店、山货店,再过两年,县城半条街都是你的了。”
胡玲玲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不贪,够花就行。”
大丫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爹,我今天帮娘擦了一天的货架,可累了。”
“大丫辛苦了。”卓全峰摸了摸大丫的头,“爹回头给你买好吃的。”
二丫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爹,我今天帮娘算了一天的账,眼睛都花了。”
“二丫也辛苦了。”卓全峰摸了摸二丫的头,“爹回头也给你买好吃的。”
三丫抱着金豆走过来,“爹,我今天抱着金豆在门口迎客,金豆可乖了,来的客人都喜欢它。”
“三丫和金豆都辛苦了。”卓全峰摸了摸三丫的头,又摸了摸金豆的头。
四丫从柜台上抬起头,“爹,我今天看了一天的画册,脖子都酸了。”
卓全峰笑了,“四丫也辛苦。”五丫六丫跑过来,一人抱住他一条腿,“爹,我们今天没跑丢!”“爹,我们今天没打架!”卓全峰把五丫六丫抱起来,一边一个,“五丫六丫最乖了。”七丫福丫在摇篮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在说“爹,我们也很乖”。卓全峰走过去,蹲在摇篮边,一只手摸一个,七丫抓住他的手指头不放,福丫也抓住他的手指头不放,两个人用力往两边拉,像拔河一样。
一家人围在山货店里,说说笑笑。天黑了,县城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街面上,照在招牌上,“靠山屯山货店”五个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