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第一次赶海
卓全峰说要带全家去看海,七个闺女高兴疯了。
大丫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蹦,蹦得地板咚咚响,“看海看海看海!”二丫把账本一合,从炕上爬下来,鞋都没穿就跑出去了,“我去告诉大伯母,让她明天别来了!”三丫抱着金豆在屋里转圈,金豆被转晕了,汪汪叫了两声,三丫停下来,亲了金豆一口,“金豆,你要看海了,你见过海吗?你没见过,我都没见过。”四丫趴在炕上,把画册翻到有海的那一页,看了又看,用手指头摸着画上的海浪,“娘,海真的这么大吗?”五丫六丫在炕上翻跟头,翻了一个又一个,五丫翻歪了,从炕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哇哇哭了两声,爬起来又翻。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虽然不知道海是啥,但看姐姐们高兴,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手舞足蹈的。
胡玲玲在灶台边收拾东西,把油饼、鸡蛋、咸菜、水壶装进一个大包袱里,一边装一边说,“别闹了别闹了,再闹就不去了。”闺女们立刻安静了,一个个站得笔直,大丫把嘴捂住,二丫把脚踮起来,三丫把金豆的嘴也捂住了,金豆呜呜了两声,不叫了。四丫把画册合上,五丫六丫从炕上爬下来站好,七丫福丫也不叫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看胡玲玲。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擦车。车是去年买的,一辆半新的解放牌卡车,车厢上用帆布搭了棚子,棚子里铺了棉被,能坐能躺。他把车擦得锃亮,连轮胎上的泥都刷干净了。白尾趴在车旁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在它肚皮上拱来拱去,金子把脑袋拱到虎子肚子底下,只露出一个屁股,尾巴卷成一个圈。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闪电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也要去”。
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玲玲,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胡玲玲背着大包袱从屋里出来,包袱鼓鼓囊囊的,像个大馒头,她一手扶着包袱一手拉着门,“全峰哥,你看看还缺啥?”
卓全峰看了看包袱,“油饼带了?鸡蛋带了?咸菜带了?水带了?”
“都带了。”
“孩子的衣裳带了吗?海边风大,晚上冷,得多带几件。”
“带了,每人带了两件。”
“行,走吧。”卓全峰把车门打开,把闺女们一个一个抱上车。大丫自己爬上去的,二丫也是自己爬的,三丫抱着金豆,金豆四条腿乱蹬,三丫抱不住,卓全峰一手接住金豆一手把三丫托上去。四丫爬不上去,卓全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四丫咯咯笑,举到车厢里放下。五丫六丫一人抱一个,五丫抱着卓全峰的脖子不撒手,六丫抱着他的腿往上爬,像爬树一样。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胡玲玲先上车坐下,再把七丫福丫放在棉被上。
白尾跳上车,蹲在车厢角落里。虎子想跳,跳了一下没跳上来,又跳了一下,还是没上来,急得团团转。卓全峰把虎子抱上车,虎子趴在白尾旁边,伸着舌头喘气。五只小狗崽在车下面急得汪汪叫,金子跳了一下,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又跳,又摔了。元宝和金豆在车下面转圈,墨墨和砚砚趴在车下面不动,好像在说“我们不去”。卓全峰把五只小狗崽一只一只抓上车,金子一上车就跑到白尾怀里,把脑袋拱到白尾肚子底下,只露出一个屁股。元宝和金豆趴在虎子旁边,墨墨和砚砚趴在车厢角落里。
三只老鹰蹲在车棚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车棚横梁上,闪电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出发出发”。
卓全峰发动车子,解放牌卡车突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呛得人直咳嗽。他挂上档,踩油门,车子慢慢开动了。大丫在车厢里喊,“爹,开快点!”二丫喊,“爹,再快点!”三丫抱着金豆,金豆被颠得东倒西歪,汪汪叫了两声。四丫趴在车厢边上看外面的景色,五丫六丫在棉被上滚来滚去,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睡着了。
车子开出靠山屯,上了土路,颠得厉害。土路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车辙和坑洞,车子一颠一颠的,像骑马一样。大丫被颠得屁股疼,垫了个枕头在屁股底下。二丫被颠得头晕,靠在车厢边上闭着眼睛。三丫抱着金豆,金豆被颠得汪汪叫,三丫捂着金豆的嘴,“金豆别叫,马上就到了。”四丫趴在车厢边上看外面的山,山越来越小了,越来越远了,最后变成了一条黑线。五丫六丫在棉被上滚来滚去,五丫滚到车厢边上,差点滚下去,胡玲玲一把抓住她的脚脖子拉了回来,“坐好,别乱跑。”六丫在另一边滚,也差点滚下去,也被胡玲玲拉了回来。
开了两个多时辰,翻过几道山梁,穿过几个屯子,终于到了石砬子村。石砬子村在长白山脚下,离海边不远,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上压着石头,怕风把瓦吹跑了。卓全峰把车停在村口,跳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腰酸背痛,脖子僵得像块木头。
闺女们从车上跳下来,大丫第一个跳,稳稳落地。二丫第二个,也稳。三丫抱着金豆跳,金豆吓得汪汪叫,三丫稳住身子,金豆不叫了,从三丫怀里跳下来,在地上转了两圈,到处闻。四丫不敢跳,卓全峰把她抱下来。五丫六丫自己跳,五丫跳下来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拍拍土,没事。六丫跳下来也摔了,也爬起来拍拍土。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胡玲玲抱着她们下车。
“海呢?海在哪?”大丫踮起脚尖往远处看,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平线。
“还没到呢,得走过去。”卓全峰指了指前方,“翻过那道坎就到了。”
一家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地,翻过一道矮坎,眼前豁然开朗。
大丫第一个看见海,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海!海!我看见海了!”她撒腿就往海边跑,跑了几步又回来,“娘,那是海吗?那么大!”二丫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好大啊,比天还大!”三丫抱着金豆,金豆也看见了,汪汪叫着,四丫趴在胡玲玲怀里,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大海,嘴张着合不拢,“娘,海是这么大的吗?画册上的海没这么大。”五丫六丫在土路上跑来跑去,“海海海海海!”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虽然不知道海是啥,但看姐姐们高兴,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
海边没有沙滩,只有礁石和碎石。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响,溅起白色的浪花,泡沫在礁石缝里咕嘟咕嘟地冒。海风呼呼地吹,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人头发乱飘,衣裳猎猎作响。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几只海鸥在天上飞,嘎嘎叫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大丫第一个冲到海边,蹲在一块礁石上,伸手去摸海水。海浪冲上来,打在她的手上,凉丝丝的,她缩回手,笑了,“娘,海水是凉的!”又伸手去摸,这回没缩,让海浪冲了一遍又一遍,手冻得通红也不肯缩回来。
二丫蹲在礁石缝边,看见一个小水坑,水坑里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爹,这里有鱼!”她伸手去抓,鱼从指缝里溜走了,她又抓,又溜了,抓了好几次都没抓着,急得直跺脚。
三丫抱着金豆站在海边,金豆第一次看见大海,吓坏了。海浪冲上来,金豆汪汪叫着往后退,退了几步又往前凑,闻了闻海水,打了个喷嚏,又往后退。海浪又冲上来,金豆又被吓着了,汪汪叫着躲到三丫身后,把脑袋埋在三丫腿缝里,屁股露在外面,尾巴夹得紧紧的。三丫蹲下来,摸了摸金豆的头,“金豆别怕,那是水,不会咬你的。”金豆从三丫腿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海浪,又缩回去了。
四丫蹲在礁石上,捡了一个小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娘,里面有风声!”胡玲玲笑了,“那是海的声音。”四丫又听了一会儿,“娘,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唱歌。”她把海螺递给胡玲玲,“你听。”胡玲玲接过来听了听,里面是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浪,“是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海的歌。”
五丫六丫在礁石上跑来跑去,五丫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礁石上,破皮了,哇哇哭。六丫跑过来看了看,“破了破了,流血了!”五丫哭得更厉害了。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膝盖上蹭破了一点皮,出了一点点血。“没事,爹给你吹吹。”他吹了吹,五丫不哭了,“爹,疼。”“忍忍,一会儿就不疼了。”五丫点点头,又跑去玩了,好像忘了膝盖破了。
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看着大海,眼睛圆溜溜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和海说话。海浪哗啦哗啦响,七丫跟着啊啊叫,福丫也跟着啊啊叫,好像在跟海浪合唱。一只海鸥从天上飞过,嘎嘎叫了两声,七丫抬头看海鸥,福丫也抬头看,两个人仰着脖子,差点从胡玲玲怀里翻下去,胡玲玲赶紧把她们抱紧了。
卓全峰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把包袱打开,铺上油布,把油饼、鸡蛋、咸菜、水壶摆出来。“吃饭了!”他喊了一声。闺女们呼啦一下围过来,大丫拿了一张油饼,二丫拿了一个鸡蛋,三丫拿了一张油饼掰了一半给金豆,金豆叼着油饼跑到一边吃去了。四丫拿了一个鸡蛋,在石头上磕了磕,剥了壳,小口小口地吃。五丫六丫一人拿了一张油饼,一人拿了一个鸡蛋,五丫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胡玲玲赶紧拍她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六丫学着五丫,也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也噎住了,也翻白眼,卓全峰赶紧给她灌水。
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吃奶,吃完了,胡玲玲把她们放在油布上,七丫翻了个身,趴在油布上,抬头看海。福丫也翻了个身,也趴在油布上,也抬头看海。两个人并排趴着,像两条小海豹,海浪声在耳边响,她们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在想啥。
吃完饭,卓全峰站起来,“走,带你们去捡贝壳。”
一家人沿着海边走,走了一里多地,到了一片小沙滩。沙滩不大,沙子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闺女们脱了鞋,光着脚在沙滩上跑,脚印一串一串的,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幅画。
大丫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了一个大的,又捡了一个小的,又捡了一个花的,兜在裙子里,裙子兜成了一个兜,贝壳在裙子里叮叮当当响。“娘,这个好看吗?”她举起一个花贝壳,贝壳上有条纹,一圈一圈的,像彩虹。胡玲玲看了看,“好看,拿回去做项链。”
二丫蹲在沙滩上数贝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到二十多个,数乱了,又从头数,“一个、两个、三个……”又乱了,急得直跺脚,“爹,贝壳太多了,数不过来!”
三丫抱着金豆在沙滩上走,金豆的脚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小脚印,三丫的脚印和金豆的脚印并排着,一大一小,像两个人手拉手走路。金豆跑起来,三丫追,“金豆别跑,等等我!”金豆跑得更快了,三丫追不上,蹲下来喊,“金豆回来!”金豆跑了一圈回来了,扑到三丫怀里,舔她的脸,三丫被舔得咯咯笑。
四丫在沙滩上画了一幅画,用手指头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大海,大海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旁边画了几朵云,云下面画了几只海鸥。画完了,海浪冲上来,把画冲掉了,四丫又画,海浪又冲掉了,她又画,画了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五丫六丫在沙滩上挖沙坑,挖了一个大坑,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两个脑袋。五丫的脑袋上顶着一团沙子,像个沙和尚,六丫的脑袋上顶着一个海螺,像个独角兽。两个人并排躺着,只露出脑袋,五丫喊,“娘,你看我!”六丫喊,“爹,你看我!”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捏了捏五丫的脸,又捏了捏六丫的脸,“你们这是干啥呢?”五丫说,“我们在种自己!”六丫说,“等明年长出来,就有两个五丫两个六丫了!”卓全峰笑了,“那不得乱套了?”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海面上铺了一层金光,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海鸥在天上飞,嘎嘎叫着,翅膀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响,声音越来越大了,潮水涨上来了。
卓全峰站起来,“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大丫不情愿,“爹,再玩一会儿嘛。”
“不早了,回去还得两个多时辰。”
二丫也不情愿,“爹,我还没数完贝壳呢。”
“下回再来数。”
三丫抱着金豆,“爹,金豆还没玩够呢。”
“下回再来玩。”
四丫蹲在沙滩上,“爹,我还没画完呢。”
“下回再画。”
五丫六丫从沙坑里爬出来,浑身是沙,头发里全是沙,衣裳里全是沙,鞋里全是沙。胡玲玲给她们拍了拍,拍不干净,沙子在衣裳里硌得慌,五丫扭来扭去,“娘,痒。”六丫也扭来扭去,“娘,我也痒。”胡玲玲说,“回去洗洗就好了。”
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睡着了,海浪声再大也吵不醒她们,小嘴一张一合的,小手攥成拳头,小腿蹬了蹬,又不动了。
一家人往回走,闺女们走不动了,大丫腿软了,二丫脚疼了,三丫抱不动金豆了,金豆自己跑,四丫趴在卓全峰背上睡着了,五丫六丫一人拉着胡玲玲一只手,拖拖拉拉地走。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胡玲玲抱着两个,走得气喘吁吁的。
上了车,闺女们倒头就睡,大丫靠在车厢边上,二丫靠在大丫身上,三丫抱着金豆靠在二丫身上,金豆趴在三丫腿上,四丫趴在棉被上,五丫六丫挤在一起,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白尾趴在车厢角落里,虎子趴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皮上。三只老鹰蹲在车棚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车棚横梁上,闪电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回家回家”。
卓全峰发动车子,突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挂上档,踩油门,车子慢慢开动了。车厢里,闺女们随着车子摇晃,东倒西歪的,但没人醒,都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梦里是不是还在海边。
胡玲玲坐在车厢里,看着熟睡的闺女们,笑了。她看了看窗外的海,海面上最后一抹金光正在消失,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线。海浪还在哗啦哗啦响,声音越来越远了,越来越小了,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