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赶海·拾贝
卓全峰说要带王铁柱和孙小海去赶海,两个人高兴得一夜没睡好。
王铁柱天不亮就来了,蹲在院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几个罐头瓶子,瓶子口扎着纱布,纱布上扎了几个眼,透气用的,准备捉螃蟹装螃蟹用。孙小海也来了,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干粮和水,还有一件雨衣,怕下雨。两个人蹲在院门口,一人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白尾趴在院门口,歪着头看他们,尾巴摇了摇。
卓全峰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壮的小臂,小臂上全是汗毛,黑乎乎的,像两截黑木炭。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得空得让胡玲玲给买双新的。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边沿破了,耷拉下来一块,用麻绳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的。
“走吧。”卓全峰一挥手,三个人出了屯子,往石砬子村的方向走。白尾跟在后面,虎子跟在白尾后面,五只小狗崽也跟来了,金子跑在最前面,元宝跟在金子后面,金豆蹲在三丫怀里——三丫又跟来了,抱着金豆坐在孙小海的背篓里,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四丫也跟来了,趴在卓全峰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脚丫子在他腰上一晃一晃的。五丫六丫没来,在家跟胡玲玲看店,七丫福丫也没来,在大嫂刘晴那儿。
“爹,海里有大鱼吗?”三丫从背篓里探出脑袋,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粘豆包。
“有,大鱼,比你还大的鱼。”
“比我还大?”三丫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多大?”
“这么大。”卓全峰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从左边到右边,足足有一人多长,“这么大一条鱼,一口能把你吞下去。”
三丫吓得缩进背篓里,金豆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不怕我不怕”。四丫趴在卓全峰背上,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爹,我不怕大鱼,大鱼吃不了我,我瘦。”卓全峰笑了,“你太瘦了,大鱼不爱吃。”
到了石砬子村,海水正在退潮。沙滩上湿漉漉的,脚印踩上去,脚印里渗出水来,亮晶晶的。礁石露出来了,黑黢黢的,上面长满了海藻和贝壳。海鸥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捡食被海浪冲上来的小鱼小虾,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嘎嘎叫。
“快,退潮了。”卓全峰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趾头陷进沙子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很。王铁柱和孙小海也脱了鞋,三个人卷起裤腿,光着脚在沙滩上走。
三丫从背篓里爬出来,把金豆放在沙滩上,金豆第一次踩沙滩,脚下软绵绵的,走不稳,跌跌撞撞的,像喝醉了酒。走了几步,站稳了,开始跑,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留下一串小脚印,像一朵朵小花。三丫跟在后面追,“金豆别跑,等等我!”金豆跑得更快了,三丫追不上,蹲下来喊,“金豆回来!”金豆跑了一圈回来了,扑到三丫怀里,舔她的脸,三丫被舔得咯咯笑。
四丫从卓全峰背上爬下来,蹲在沙滩上,用手挖沙子,挖了一个小坑,坑里渗出水来,清亮亮的,能看见底。她把手伸进坑里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海螺,白色的,上面有褐色的斑点,螺旋形的,一圈一圈的,好看得很。“爹,我捡到海螺了!”她把海螺举过头顶,在阳光下转了转,海螺的壳在阳光下闪着光。
卓全峰接过来看了看,“不错,这个好,拿回去穿项链。”
四丫把海螺装进兜里,又蹲下去挖,挖了一会儿,又挖到一个,比刚才那个大,也是白色的,也有褐色的斑点,但形状不一样,这个更圆一些,像个小馒头。“爹,又捡到一个!”
“四丫真厉害。”
王铁柱和孙小海也在沙滩上捡,王铁柱捡到一个大海螺,有巴掌大,粉红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螺纹,像楼梯一样,一圈一圈往上绕。他举起来看了看,“全峰叔,这个值钱不?”
“不值钱,但好看。”卓全峰接过来看了看,“拿回去给孩子玩。”
孙小海捡了一堆小贝壳,白的、黄的、花的、紫的,五颜六色的,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像一堆彩色的小石头。“我闺女喜欢贝壳,上次我给她带回去几个,她高兴得一夜没睡。这回多捡点,让她穿风铃。”
三个人在沙滩上捡了半个多时辰,捡了一大堆贝壳,海螺壳、蛤蜊壳、扇贝壳、海胆壳,还有叫不上名字的,五花八门,五颜六色。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有的完整,有的碎了,碎片在沙子里闪着光。
三丫抱着金豆在沙滩上走,金豆跑得快,三丫追不上,金豆跑到礁石区,停下来,低头闻了闻礁石缝,汪汪叫了两声。三丫跑过去,蹲下来一看,礁石缝里有水,水里有一只螃蟹,不大,鸡蛋大小,青色的壳,两只钳子举着,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爹!螃蟹!”三丫喊了一声,声音尖尖的,在沙滩上回荡。
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不小,能吃了。”他伸手去抓,螃蟹夹了他一下,夹在手指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没缩手,另一只手伸过去,从后面捏住螃蟹的壳,螃蟹的钳子乱舞,夹不到他了。他把螃蟹从礁石缝里拿出来,举起来看了看,“青壳螃蟹,肉多,好吃。”
三丫仰着头看螃蟹,螃蟹的腿在空中乱舞,钳子一张一合的,好像在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爹,它疼吗?”
“不疼,它没感觉。”
“那它为啥乱动?”
“因为它不想让你吃它。”
三丫想了想,“那咱不吃它了,养着它。”
“养不活,得用海水养,淡水养不活。”
三丫又想了想,“那还是吃了吧。”
卓全峰笑了,把螃蟹扔进孙小海的背篓里。背篓里装了几罐头瓶子海水,螃蟹掉进去,扑通一声,沉到底了,腿在瓶子里乱蹬,蹬了一会儿不动了,趴在瓶底,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四个人在礁石区里翻来翻去,翻了一个多时辰,捉了二十多只螃蟹。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鸡蛋大,青壳的、花壳的、红壳的,各种各样的。孙小海的背篓里装满了罐头瓶子,瓶子里全是螃蟹,螃蟹在瓶子里爬来爬去,沙沙响,像下雨一样。
三丫抱着金豆蹲在礁石边,金豆伸着脖子往礁石缝里看,看见一只大螃蟹,爪子扒着礁石,想爬进去抓,三丫赶紧把它抱回来,“金豆别去,螃蟹夹你。”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不怕我不怕”,但还是乖乖地蹲在三丫怀里,不敢下去。
四丫在沙滩上画了一幅画,用手指头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大海,大海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旁边画了几朵云,云下面画了几只海鸥,海鸥下面是沙滩,沙滩上画了几个人,人旁边画了一只狗,狗旁边画了一只螃蟹。画完了,海浪冲上来,把画冲掉了,四丫又画,海浪又冲掉了,她又画,画了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沙滩滚烫滚烫的,光脚踩上去烫脚底板,得踮着脚尖走,走几步就得换脚。三丫的金豆烫得汪汪叫,三丫把它抱起来,金豆趴在她怀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四丫的脚底板烫红了,蹲在卓全峰的影子里不肯出来。
“行了,差不多了。”卓全峰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找个阴凉地方吃饭。”
四个人找了一块大礁石,礁石下面有一片阴凉,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舒服得很。卓全峰把背篓里的干粮拿出来,油饼、鸡蛋、咸菜疙瘩,还有一壶水。王铁柱也拿出干粮,苞米面贴饼子、咸鸭蛋、大葱。孙小海拿出干粮,馒头、咸菜、大蒜。三个人把干粮放在礁石上,摆了满满当当一堆。
三丫抱着金豆坐在阴凉里,金豆饿了一上午,看见吃的就往上扑,三丫掰了一块油饼给它,金豆叼着跑到一边吃了,吃完了又跑回来,仰头看着三丫,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还要还要”。三丫又掰了一块,金豆又叼着跑了。
四丫坐在卓全峰腿上,手里拿着一个鸡蛋,在礁石上磕了磕,剥了壳,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满嘴都是蛋黄,黄乎乎的,像长了黄胡子。卓全峰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慢点吃,别噎着。”
吃完饭,四个人又捡了一会儿贝壳。这次去的是另一片沙滩,沙子更细,贝壳更多,五颜六色的,铺了一地,像一条彩色的地毯。三丫把金豆放在沙滩上,金豆在贝壳堆里打滚,滚了一身贝壳,爬起来,贝壳哗啦哗啦往下掉,像个贝壳怪物。三丫笑得直不起腰,“金豆你变成贝壳狗了!”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又在贝壳堆里打了个滚,又滚了一身贝壳。
四丫在沙滩上捡了一堆小贝壳,白的、黄的、花的,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红的放一起,白的放一起,像一支小军队。她蹲在贝壳军队前面,检阅它们,“立正!稍息!向前看!”贝壳不会动,但她检阅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点名,叫不上名字的就自己起名,这个小花,这个小黄,这个小白白。
卓全峰躺在沙滩上,枕着胳膊,看着天上的白云。白尾趴在他旁边,虎子趴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在沙滩上跑来跑去,金子追着一只海鸥跑,海鸥飞起来,金子跳起来咬,没咬着,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又追。三只老鹰在天上飞,两只新鹰也跟着,小灰飞得最高,在高空盘旋,像一个黑色的小点。
王铁柱蹲在礁石上抽烟,看着远处的海面,“全峰叔,你说这海里,到底有多少鱼?”
“多得很。”卓全峰闭着眼睛,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比山里的猎物多十倍、一百倍。山里的猎物打一只少一只,海里的鱼捞不完,今天捞了明天还有,明天捞了后天还有。”
“那咱以后多来赶海,多捞点鱼,多卖点钱。”
“得跟老王头学,他打了一辈子鱼,知道哪片海有鱼,哪片海没鱼。咱自己来,不懂潮汐,不懂鱼汛,捞不着鱼不说,还得把命搭上。海不像山,山里有树有草,摔了能抓住,海里有啥?啥也没有,掉下去就没了。”
王铁柱点了点头,“有道理。”
太阳偏西了,潮水开始涨了,海浪越来越大,哗啦哗啦的,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卓全峰站起来,“该回去了,涨潮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四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三丫抱着金豆,金豆玩了一天,累坏了,趴在三丫怀里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哧呼哧的。四丫趴在卓全峰背上,也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湿了一大片,凉丝丝的。王铁柱背着背篓,背篓里装满了罐头瓶子,瓶子里的螃蟹还在爬,沙沙响。孙小海背着麻袋,麻袋里装满了贝壳,叮叮当当响。
上了车,三丫和四丫倒在车厢里就睡,三丫抱着金豆,四丫抱着三丫的腿,金豆趴在两个人中间,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哧呼哧的。白尾蹲在车厢角落里,虎子趴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皮上,金子把脑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宝趴在虎子腿上,墨墨和砚砚在车厢角落里。三只老鹰蹲在车棚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车棚横梁上,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回家回家”。
卓全峰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靠山屯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着了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卧着的巨兽。海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最后消失在发动机的突突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