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忌日·雨·暗流
时间如同指间沙，悄然滑过一个月。
津海商界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曾经显赫一时的顾氏集团，在顾瑾年死后、顾雪柔疯癫、凌薇入狱的多重打击下，终于支撑不住，核心资产被数家公司瓜分蚕食，正式宣告破产清算。昔日门庭若市的顾氏大厦，如今门可罗雀，只剩下法院的封条在风中萧瑟。
这场陨落，在波涛汹涌的津海，不过是一朵稍大的浪花，很快被更宏大的潮汐声掩盖。
今天是厉战牺牲的三周年忌日。天空从清晨起就阴沉着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
同样也是许轻轻死后的“满月”。这个日子没什么人记得，除了少数几个与其命运纠缠的人。
而对沈蔷薇而言，今天还有另一层更沉重、更私密的意义——是她父母罹难的二十周年忌日。这个日期，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陆沉夜。那是她心底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连触碰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更糟糕的是，或许是连日的情绪紧绷和压力，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她的生理期在今天提前而至。小腹传来熟悉的、绵密而冰冷的坠痛，一阵阵袭向她本就虚弱的身躯。她蜷缩在病房的沙发上，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小腹。
身体的不适与心灵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她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平板电脑幽蓝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屏幕上，是关于顾氏集团破产的财经新闻，她扫了几眼，便关掉了。那些商业上的兴衰，此刻离她无比遥远。
隔壁病房，陆沉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压抑的天空。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拆线，愈合得不错，但行动间仍能感觉到皮肉下的隐痛。这痛楚，远不及他心中那份沉重。
他知道今天是厉战的忌日。韩墨已经安排了简洁的祭奠。他也记得，许轻轻死了一个月了。但这些，都不是他此刻全部心事的来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沈蔷薇病房的方向。助理在十分钟前小心翼翼地汇报：“沈小姐今天状态似乎很不好，拒绝了早餐和午餐，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脸色很差。”
陆沉夜的心立刻揪紧了。他想过去，想看看她怎么了，想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但脚步刚动，就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不能。现在的他，对她而言，恐怕比陌生人更让她抗拒和厌恶。他那晚站在前庭，看着她冷静地指挥，看着她对自己视而不见的眼神，那种冰冷的距离感，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尊困在牢笼里的雕塑，任由那份混杂着担忧、心疼、愧疚和无力感的痛苦，在胸腔里反复灼烧。他甚至不敢让医生去强制检查，怕激起她更强烈的逆反。
这种明知道她在受苦，却连靠近和询问都成了奢侈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他紧紧攥着拳，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那股想要破门而入的冲动。
下午，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而冰冷，敲打着窗户，天地间一片朦胧。
厉南星就是在这样的雨天再次出现的。她撑着一把素色的伞，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和柔弱，来到了医院。她没有直接去陆沉夜的病房，而是先去了医院的僻静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室内纪念角。
她将菊花放下，对着空处低声说了些什么，像是在祭奠亡兄。做完这一切，她才眼眶微红地走向陆沉夜的病房。
“夜哥哥，”她的声音带着雨气的湿润和哽咽，“我去看哥哥了……心里好难受。这雨下得，就像天也在哭一样。”
陆沉夜看着她脸上真实的泪水（或许有一部分是为了厉战，但此刻更多是表演），心中却一片冷静的评估。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疲惫，低声道：“别太难过了。厉战看到你这样，也不会安心。”
“我知道……”厉南星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目光担忧地看向他，“夜哥哥，你的伤好些了吗？蔷薇姐姐她……今天这样的日子，她没来看你吗？”她的问题看似无心，却精准地刺向两人关系最脆弱的地方。
陆沉夜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光，但面上只是黯淡地摇了摇头：“她有事。”
厉南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同情和理解：“蔷薇姐姐可能……心里也苦吧。夜哥哥，你要多保重自己，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我……我会陪着你的。”她的话语轻柔，姿态卑微，却像藤蔓一样，试图缠绕上来。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江氏集团总部，气氛比窗外的雨天更加电闪雷鸣。
顶层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江砚洲坐在主位上，脸色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长桌两旁那些或明或暗、心怀鬼胎的股东。
“江总，顾氏倒了，空出来的市场份额，我们江氏必须抢到最大的一块！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还有心思处理这些吗？”一个资历颇老的股东率先发难，语气看似关心，实则逼宫。
“是啊，砚洲，不是叔叔们不体谅你。”另一个与江家沾亲的股东接口，“上次遇袭，公司股价波动多大？再加上现在你家里……咳咳，有些状况不明，外面传言很多啊。董事会需要稳定，需要强有力的领导！”
“我提议，”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冰冷，“鉴于江总目前的身体状况和……家庭因素的干扰，是否考虑暂时由副董事长代为主持大局？等江总完全康复，家庭事务处理妥当，再回来也不迟。”
一句句，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刀刀见血，直指他重伤未愈和“妻子可能是商业间谍”的丑闻。这些平日里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的股东，趁着顾氏倒台引发的混乱和他个人最虚弱的时刻，终于联合起来，露出了獠牙。
江砚洲靠向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林婉的身份曝光，加上他重伤，简直是送给这些人最好的攻击弹药。
“说完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股东的脸，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我的身体，不劳各位费心。至于我的家事，”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与公司经营无关，也轮不到外人置喙。顾氏留下的蛋糕，江氏当然要吃，而且要吃最大、最肥的一块。具体方案，我会让秘书处明天发到各位邮箱。现在，散会。”
他强势地结束了会议，但在股东们不满而隐忍的离场目光中，江砚洲清楚地知道，这场内部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他的背后，是虎视眈眈的群狼，而他的身边……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林婉的消息。他的前方，还有躲在暗处、害他至此的敌人。
雨，越下越大。
沈蔷薇听着雨声，小腹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但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冷，却被这场雨浸得更加透骨。父母，厉战，许轻轻，甚至……那个还未成型就失去的孩子。所有与死亡和失去相关的记忆，在这个潮湿的忌日里，翻涌而上。
她拿起平板，无意识地滑动，屏幕却突然跳出一条加密信息提示。来自一个匿名地址，内容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父母实验室大火的真相吗？明晚十点，西郊旧码头，一个人来。过期不候。】
信息后面，附着一张极其模糊、似乎是从某个老旧监控录像中截取的黑白照片，隐约能看出是两个穿着实验服的人的背影，背景里有闪烁的火光。
沈蔷薇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父母……实验室大火……真相？
是陷阱吗？几乎肯定是。是谁？萧烬？陆振坤？还是……其他什么人？
但那个模糊的背影，那闪烁的火光……像最致命的诱饵，精准地钩住了她灵魂深处最痛、也最渴望解答的那个部分。
她死死盯着那条信息，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剧烈的心理挣扎，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身体的不适、心灵的沉重，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线索”冲击得暂时退后。
窗外的雨声，仿佛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而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同时，隔壁病房的陆沉夜，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她房间的方向，眉头紧紧锁起，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忌日的雨夜，暗流终于汇聚成了旋涡，即将把所有身处其中的人，无情地卷入更深、更急的湍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