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合伙开店，王西川的决心

孙老头走了以后，王西川好几天没说话。不是生气，是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上班下班，干活吃饭，该干嘛干嘛，但就是不说话。黄丽霞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催他，给他盛饭他就吃，给他倒水他就喝，跟个木头人似的。

王如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趴在父亲旁边，想逗他说话，王西川不理她。她又拉着王安宁一起趴在旁边，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王西川还是不理。家兴和家旺在炕上打架，打得哭天喊地的，王西川也没反应，坐在那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爹该不会是傻了吧？”王如意小声跟王安宁说。

王安宁瞪了她一眼，“你才傻了呢。爹那是心里难受，孙爷爷刚走，他缓不过来。”

“那得缓多久啊？”

“不知道。”

姐妹俩正嘀咕着，王西川突然开口了。

“如意。”

王如意吓了一跳，赶紧答应，“爹，我在呢！”

“把你大姐的电话号码给我。”王西川把烟掐灭了，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面。

王如意赶紧从本子上翻出王昭阳的电话号码，念给父亲听。王西川拨了号，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爹？”王昭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惊喜，“您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大丫，你说在省城开店的事，靠谱不？”王西川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王昭阳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靠谱啊爹，怎么不靠谱？我在省城这段时间，好多人都问咱的药酒。上次志远他们单位有个老同志，喝了咱的药酒说腰不疼了，到处帮咱宣传，现在他们单位好几个人都托我买。”

“店面呢？”

“志远在南城看中了一个门面，位置不错，旁边是菜市场和公交站，人流量大。”王昭阳的声音越来越兴奋，“爹，您是不是想通了？”

王西川没正面回答，“我再想想。”说完挂了电话。

王如意趴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爹，您真要开店了？”

“你耳朵倒是灵。”王西川看了她一眼，“我说了再想想。”

“您想什么呀想，大姐都说了靠谱！”王如意急了，“爹，您别犹豫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王西川被她逗笑了，“你还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王如意得意地昂起头。

王西川收了笑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王如意不敢打扰他，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她跑到厨房跟黄丽霞说，“娘，爹要开店了！”

黄丽霞正在切菜，头都没抬，“你听他说的？”

“他说再想想。”

“再想想就是要干。”黄丽霞把切好的菜放进盆里，“你爹这个人，说了再想想的事，十有八九是要干。他要是不想干，直接就说不干了，根本不会想。”

王如意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在心里默默地给父亲加了个进度条——百分之八十，快成了。

开春以后，王西川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王西川吃完了饭，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闺女们都在——王昭阳和王望舒虽然不在林场，但那天正好都回来了。壮壮和石头在炕上爬来爬去，家兴和家旺在抢一个玩具，抢得不可开交。王如意和王安宁在洗碗，姐妹俩在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

“都别吵了。”王西川说了一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壮壮都不爬了，抬起头看着姥爷。家兴和家旺也不抢玩具了，一人抱着一个角僵在那里。王如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

王西川环顾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决定了，在省城和海边各开一个山货店。”

王如意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了一声，举着湿淋淋的双手从厨房冲出来，抱住了父亲。“爹！您太棒了！”王安宁也从厨房冲出来，也从后面抱住了父亲，姐妹俩一前一后把王西川夹在中间。

“放开。”王西川说。

姐妹俩不放。

“我说放开。”

姐妹俩这才松开，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王如意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转得头晕了差点撞到墙上。王安宁也跟着转，姐妹俩你追我赶的像两个陀螺。

黄丽霞笑了，“行了行了，别转了，转得我眼晕。”

王昭阳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爹，您放心，省城的店我来打理。我在林场干过财务，又在省城待了这么久，对市场熟悉。”

王望舒也站起来，“爹，海边的店我去帮您张罗。我在县城卫生所工作，每个月能抽出几天时间。”

王西川摆了摆手，“你俩都有自己的事，别耽误了。海边的店让赵大海帮忙张罗，省城的店让志远帮忙看看，你们有空了帮衬一下就行。”

王昭阳还想说什么，王西川一挥手，“就这么定了。”

王如意在旁边喊了一声，“爹，我放假去省城帮大姐看店！”

“你先把学上好了再说。”王西川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王西川就给赵大海打了电话。赵大海在电话那头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把话筒给扔了。

“西川你说真的？不反悔？”

“不反悔。”

“行！店面我帮你张罗，装修我帮你弄！”赵大海的声音大到站在三米外的王如意都能听见，“你那边抓紧备货，我这边弄好了你就把货运过来。海边湿气重风湿病多，你这药酒到了海边就是宝贝！”

王西川又把给白景山打了电话，说了省城开店的事。白景山说他那个亲戚的店面在南城区，位置好，人流量大，非常适合卖山货。王西川说你不是说那个亲戚想合作吗，让他过来谈谈。白景山说行，我让他过两天来林场。

过了两天，白景山的亲戚来了。姓刘，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在省城做了多年生意的。他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脚下蹬着一双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皮包，一看就值不少钱。

“王场长，久仰久仰！”刘老板握着王西川的手摇了又摇，笑容满面，热情得过了头，“白大哥跟我提起您好多次了，说您是林场的能人，药酒泡得特别好！”

王西川把人让进屋，倒上茶。刘老板四处打量了一下王西川的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林场副场长的家，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白墙灰瓦，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刘老板，你那店多大？”王西川开门见山。

“二十来平，不大，但位置好。”刘老板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您看，就在南城菜市场对面，挨着公交站，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老多了。我那个店开了五年了，老顾客多，信誉好。”

王西川看了看照片，店面不大，但门头挺气派，招牌上写着“刘记土特产”几个大字。他点了点头，“货我供，价你定，利润四六开，你六我四。”

刘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场长，您这是要跟我合伙啊？”

“不合伙，就是供货。”王西川说，“你卖我的货，我给你供货价，你卖多少钱是你的事。五五分也行，四六分也行，你看着办。”

刘老板想了想，“五五分吧，您五我五。”

争了几句，定了五五分。刘老板走的时候，握着王西川的手说，“王场长，合作愉快！”王西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王如意趴在窗户上看着刘老板的车走远了，跑回屋里。“爹，那个刘老板看着不像好人。”

王西川看了她一眼，“你咋看出来的？”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王如意皱着眉头，“他笑得太多了，一直在笑，笑得我浑身不舒服。”

王西川没接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笑得越多，心里想的事越多。但生意归生意，只要不坑他，笑多少都行。

四月初，赵大海那边传来了消息。

西川，店面弄好了，就在度假村旁边，正对着大门口，三四十平方，我给你重新装修了，地面铺的瓷砖，墙上刷的白漆，柜台货架都是新做的，你啥时候来验收一下！

王西川说信得过你，不用验收。

赵大海说不行你得来看看，不然我不放心。王西川说过两天就去。赵大海说行，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王西川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大青趴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王西川蹲下来，摸了摸大青的头。

“老伙计，咱要去海边了。”

大青“汪”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四月中旬，王西川带着第一批货去了海边。货装了一马车——药酒、人参、鹿茸、木耳、蘑菇，一样一样打包得整整齐齐。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大半天，王西川坐在车斗里，大青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一车货，晃晃悠悠地往海边走。

赵大海在度假村门口等着他。看见马车来了，赵大海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抱住王西川，拍了拍他的后背。“西川，你可算来了！”

王西川被他拍得差点岔气，挣开他的拥抱，看了看那间店面。店面不大，但收拾得真不错——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墙上刷着白色的油漆，干净亮堂。柜台是玻璃的，货架是木头的，都刷了清漆，木纹清晰可见。门口挂了一块牌匾，黑底金字，写着“老王山货店”几个大字，字是王锦秋写的，赵大海找人刻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西川，咋样？”赵大海叉着腰站在门口，一脸得意。

王西川点了点头，“挺好。”

赵大海不满意，“就‘挺好’？你好歹多说几个字啊！”

王西川想了想，“挺不错的。”

赵大海被他气笑了。

开业那天赵大海放了鞭炮。鞭炮在度假村门口噼里啪啦地炸响，红纸屑满天飞。度假村的客人闻声过来看热闹，不一会儿店门口就围了一大圈人。王西川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新做的中山装，是黄丽霞特意给他做的。她做了两天两夜，针脚密密麻麻的，领子挺括，袖子合身，穿在身上精神了不少。

店里摆着人参、鹿茸、木耳、蘑菇、药酒，一样一样整整齐齐。人参用红绳系着放在锦盒里，鹿茸切片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木耳和蘑菇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处贴着“老王山货”的标签。王西川把药酒打开一瓶，倒了几小杯摆在柜台上，请客人品尝。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南方客人端起一杯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你这是什么酒？好喝！”

王西川说这是我自己泡的药酒，治风湿的。

那人又喝了一口，“我风湿好多年了，到处求医问药都不管用，你这个酒要是管用我买十瓶！”

王西川说你先买一瓶试试，管用了再来买。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他买了一瓶，付了十五块钱，拎着酒走了。旁边的人看他买了，也跟着买，你一瓶我一瓶，不一会儿就卖出去十几瓶。

第一天卖了五百多块钱。赵大海说西川你这生意能做大，王西川说不图做大能养家就行。

晚上，赵大海在度假村摆了一桌，给王西川接风。菜是海鲜——清蒸螃蟹、红烧海参、葱烧海鱼、蛤蜊炖蛋，满满一桌子，都是王西川叫不出名字的菜。

“西川，你尝尝这个。”赵大海给他夹了一只螃蟹，“这是咱们这儿产的梭子蟹，肉多黄满，可鲜了。”

王西川看着那只螃蟹不知道怎么下手。他在山里住了一辈子，吃惯了山珍野味，对付螃蟹还是头一回。赵大海笑了，拿起一只螃蟹给他做示范，先把壳掰开，把腮去掉，然后掰成两半，蘸着姜醋汁吃。

王西川学着他的样子，掰开蟹壳，里面果然满满的都是黄，金黄黄的。他蘸了一点姜醋汁放进嘴里，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吧？”赵大海得意地看着他。

王西川点了点头。

赵大海端起酒杯，“西川，祝贺你开店大吉！”王西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白酒，辣嗓子，但赵大海的心意是热的。

吃完饭，王西川在度假村里住了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散发着洗衣粉的香味。大青趴在床边打盹，王西川躺在床上海浪声从窗户传进来，“哗——哗——”，一浪一浪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

他睡不着，坐起来看着窗外。海面上渔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他想起了大黑山，想起了林场的家属院，想起了黄丽霞和闺女们。不知道她们在家怎么样了，王如意有没有好好写作业，王安宁有没有跟姐姐吵架，家兴家旺有没有淘气，壮壮和石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王西川躺回去，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