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沟中血战，伏兵四起

沟口外的晨雾还没散尽。

矢村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指挥刀拄在泥地里，眼睛盯着沟口那片灰蒙蒙的阴影。

山本从后头跑过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到跟前站住，喘了一口气。

“少佐，乌鸦回来了。”

矢村没回头。乌鸦从山本身后闪出来，猫着腰，身上披着灰白色的破布，跟晨雾一个色。他在矢村跟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摊在地上。破布上沾着泥，泥里头有脚印，不是完整的脚印，是半个，浅浅的，印在布上，像一片干了的树叶。

“少佐，小的在沟里头发现了这个。”乌鸦指着那半个脚印，“不是伪军的。伪军的靴子是圆头，这个是方头，底子有横纹，是胶底的。”

矢村蹲下，盯着那块破布，盯了很久。方头，胶底，横纹。不是伪军，不是皇军。皇军的军靴是皮底，钉了铁掌，踩在石头上咯吱响，不会留下这么浅的印子。这是胶底鞋，轻，软，走路不出声。

“在哪儿发现的？”矢村问。

乌鸦往沟里一指：“往里走，过了那道弯，贴着崖壁的泥地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小的趴在地上，扒开浮土，才看见的。”

山本凑过来，也盯着那半个脚印。“少佐，这是……”

“冯立仁的人。”矢村站起身，把指挥刀从泥地里拔出来，在靴底蹭了蹭。“胶底鞋，方头，横纹。关东军没有这种鞋。满洲国军也没有。只有抗联的人穿。”

山本脸色变了。“那……沟里真有埋伏？”

矢村没答话。把指挥刀插回鞘里，望着沟口那片阴影。沟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黑黢黢的，等着把人吞进去。他在想，冯立仁留下这个脚印，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只留半个？如果是不小心，为什么偏偏留在那道弯的崖壁底下——那个地方，只有贴着崖壁走的人才会踩到。

“乌鸦。”

“在。”

“你再去摸。不摸沟里，摸沟外的林子。看看有没有人从沟里出来过，往哪个方向去了。”

乌鸦点头，猫着腰，钻进晨雾里，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太阳从东边山梁上拱出来，光落在荒原上，黄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矢村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山本站在旁边，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中岛从沟口方向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泥，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少佐，乌鸦回来了。”

乌鸦从晨雾里钻出来，这回不是猫着腰，是直着身子，走得很快。到矢村跟前，蹲下，喘了几口气。

“少佐，小的在沟外头的林子里发现了脚印。不止一个，好几个，往北边去了。不是一两天前的，是新鲜的，昨儿个留下的。”

矢村盯着他。“几个人？”

乌鸦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个。步子很轻，踩得不深。可脚印清楚，胶底的，方头，跟沟里那个一样。”

山本凑过来，压低声音：“少佐，三个人的脚印，往北边去了。那沟里……”

“沟里没人了。”矢村打断他，“冯立仁的人在沟里蹲过，走了。往北边走了。留下脚印，是走得急，没来得及处理。”

中岛皱了皱眉。“少佐，会不会是故意的？故意留下脚印，把咱们往北边引？”

矢村没答话。把指挥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看着那道光，看了一瞬。

“就算是故意的，也得跟。不跟，找不着他。”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面朝沟口。

“传令。全体进沟。步兵在前，机枪在后。伪军走最前头，趟路。中岛，你带步兵跟在后头，隔三十步。山本，你带机枪手守在沟口，听见里头打响，往里压。”

中岛和山本同时顿首。

黄金镐走在前头，腿还是软的，可这回比昨天走得快。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中岛就在后头跟着，隔了三十步，那道疤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咬了咬牙，迈步进了沟。

沟里的光比外头暗。日头照不进来，只有头顶那一线天是亮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悬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

两边的坡上，灌木比昨天看着更密了，枝条交叠，密不透风。黄金镐走几步，抬头看一眼，走几步，又抬头看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那道弯，路更窄了。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黄金镐扶着崖壁，一步一步挪。马三跟在后头，也扶着崖壁。

“黄队长，”马三压低声音，“这沟到底有多深？”

黄金镐没答话。他也不知道。他只看见前头的路还在延伸，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两边的坡越来越高，头顶那一线天越来越窄。窄到最后，像一条缝。

后头，中岛也过了那道弯。他在那道弯的崖壁底下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泥地里有个浅浅的坑，是脚印，半个。他蹲下，伸手摸了摸。泥还是湿的，没有被夜风吹干。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脚印是昨天留下的，不是前天，不是大前天。昨天——冯立仁的人昨天还在这条沟里。

他站起身，朝前头摆了摆手。“快。走快点。”

坡上，于正来趴在灌木丛后头，看见沟里的人走得快了。前头那个缩着脖子的人几乎是跑着的，后头那个脸上有疤的步子也大了。他心里一紧——鬼子起了疑心，可还是在往里走。走得快，说明急了。急了，就容易出错。

郑骥趴在于正来旁边，怀里抱着那杆老套筒，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泛白。“于哥，他们走快了。”

“看见了。”于正来说，“快了就好。快了，就顾不上看两边了。”

他把右手从枪上抬起来，往后伸，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有人往后传话。传的是——准备。

坡上坡下，几十号人，都把枪端了起来。枪口朝着沟里，朝着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的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风，从沟口灌进来，呜呜的，贴着崖壁刮过去。

沟里的人还在走。走得快，可再快，也是一步一步的。前头那个缩着脖子的人已经拐过了最后一道弯，后头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也拐过去了。再往前，就是沟尾。沟尾有路，爬上去，往北，就是冯立仁和李云山等着的地方。

于正来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上扳机。

等着。等冯大队长那边枪响。

沟尾。

雷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老金钩横在膝上，眼睛盯着前头那条小路。赵小栓趴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雷终蹲在稍远些的地方，怀里搂着那杆三八式，枪口朝着沟口方向。他在等。等爹发话，等鬼子从沟里出来。

“爹，”雷终压低声音，“鬼子还没出来。”

雷山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扁酒壶，抿了一小口，塞回去。把老金钩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闭上左眼，右眼眯成一条缝，盯着那条小路。

“快了。”

沟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许多人的，杂沓的，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雷终把枪口对准了沟口。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握住枪把。

第一个冲出来的不是人，是枪。一杆三八式，枪口朝上，被人举着从沟里伸出来。接着是一只手，黄袖子，脏得看不出颜色。接着是一张脸——瘦长脸，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是那个缩着脖子的伪军头目。

雷终没有开枪。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爹说了，等鬼子全出来再打。打早了，后头的缩回去了，这一仗就白打了。

伪军头目从沟里钻出来，站住，往四周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他松了口气，朝后头摆了摆手。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钻出来，有伪军，有鬼子，有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岛。

雷终把枪口对准了中岛。不是要打，是瞄。瞄着，等命令。

中岛从沟里出来，站住，也往四周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可他没有像伪军头目那样松口气，反而皱了皱眉，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散开。”中岛说，“别聚在一堆。”

伪军们散开了，鬼子们也散开了。可沟尾就那么大的地方，散也散不到哪儿去。

雷山没有开枪。他在等。等鬼子再往前走几步，等鬼子进了伏击圈。伏击圈在沟尾往北三十步，那片矮松林前头。那片林子里，藏着于正来的人。林子外头，是冯立仁的人。鬼子进了那片空地，四面八方都是枪口，跑不了。

中岛往前走了几步。走了五步，停住，又往四周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又往前走了五步。

雷山把枪托抵在肩窝里，闭上左眼，右眼眯成一条缝。准星套住了中岛的胸口。

再走几步。再走几步，就进圈了。

冯立仁蹲在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头，汉阳造横在膝上。严佰柯趴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短枪，眼睛盯着沟尾方向。

“大队长，”严佰柯压低声音，“鬼子出来了。”

冯立仁没动。盯着沟尾那片矮松林。林子外头，影影绰绰，是鬼子的人影。不多，可还在往外冒。

“再等等。”冯立仁说，“等他们全出来。”

严佰柯不吭声了。

沟尾，中岛又往前走了几步。这回他没有停，一直走，走进了那片空地。伪军们跟在后头，鬼子们也跟在后头。队伍拉得很长，从沟口一直拉到沟尾，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蛇头已经进了空地，蛇身还在沟里，蛇尾还在沟口外头。

矢村在沟口外头站着，没有进沟。他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望着沟口那片阴影。中岛进去了，山本带着机枪手守在沟口两边的坡上。他等着。等中岛的消息，等沟里打响。

山本从坡上跑下来，到他跟前站住。“少佐，中岛已经到沟尾了，没有发现敌人。”

矢村皱了皱眉。没有发现敌人？那脚印是谁的？那半个胶底鞋印，是谁留下的？他忽然觉得不对。太顺了。从哑巴梁到头道川，从沟口到沟尾，一路都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让中岛撤。”矢村说，“快。”

晚了。

沟尾那边，枪声响了。

而且还不是一声，是许多声，噼里啪啦的，宛若村里起锅烧油炒豆子一般。

矢村脸色唰得一下变了，但勉强绷得住。山本也听见了，惨白的脸上透出一股茫然来。

“少佐……”

“既如此，那么也别无他法，前进。”矢村拔出指挥刀，“全力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