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决死突围，穷寇勿追

枪声像炸了锅。

不是一声两声，是几百条枪同时响，震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往南边去了。

硝烟从灌木后头腾起来，一团一团的，被晨风撕碎，散在矮松林上空。

空地上，子弹打得碎石乱迸，尘土飞扬，灰黄色的烟尘混着硝烟，把半个空地都罩住了。

矢村趴在那堆碎石后头，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只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有的趴着不动了，有的还在地上爬，爬几步，不动了。

中岛就趴在他左上边附近不远，他左肩上的血已经不流了，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

他右手还端着枪，一下一下地打着，打完了弹夹，左手吃着痛拾起一个新的，装好随后拉动枪栓，继续打。

矢村没有打。他趴在石头后头，把王八盒子握在手心里，盯着北边。北边那片林子，是唯一的活路。进了林子，就活了。出不去的，死在这片空地上。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硝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他闻了闻，分不清是血还是土。

“中岛。”他喊。

中岛没回头。

“往北。冲过去。”

中岛停下射击，转过头来。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疤也白了，像一道干裂的泥缝。他看了矢村一眼，没说话，把枪收起来，右手撑着地，站起来。站不稳，晃了一下，又站住了。他弯下腰，用右手拽矢村的胳膊。矢村没有让他拽，自己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猫着腰，往北边冲。子弹从身边飞过去，嗖嗖的，像蜜蜂。矢村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中岛跟在后头，左胳膊垂着，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可步子没落下。

后头还跟着几个鬼子，不多，五六个。有的端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连帽子都跑丢了，头发被风吹起来，乱糟糟的。谁也不说话，只跟着前头的人跑。

空地上的枪声渐渐稀了。不是不打了，是看不见人了。硝烟太浓，尘土太大，坡上的人看不清空地上还有没有人。矢村借着这股烟尘，一头扎进了北边那片林子。

林子里暗得多。光线被树梢遮了，漏下来的光一道一道的，像金线。矢村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像着了火。中岛也靠过来，靠着同一棵树，喘着，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了，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落叶上，无声无息。

后头跟上来三个鬼子。三个。不是五六个，是三个。一个个灰头土脸，军服上全是泥，有的连枪都没了，手里只攥着刺刀。他们站在矢村面前，低着头，像等着挨骂。

矢村没有骂。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喘着。等喘匀了，睁开眼，看了那三个人一眼。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三个。加上自己，加上中岛，五个。一百多人，出来的时候一百多人。剩五个。

他没有说话。说什么？说你们是好样的？说皇军必胜？都是屁话。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王八盒子，枪还在，子弹不多了，打空了，换弹夹，弹夹里还剩两发。他把枪插回枪套里，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沾了泥，擦不干净，指针还在走。七点四十三分。

“中岛。”

中岛靠在树上，闭着眼，脸白得跟纸似的。听见喊他，睁开眼。

“还能走不能？”

中岛没答话，右手撑着树干，站起来。站住了，晃了一下，没倒。左胳膊垂着，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下一块袖子的布，塞进领口里，用牙咬着，右手把布条从腋下穿过来，系了个结。动作很慢，手在抖，可系得紧。

矢村看着他系完，转过身，往北边望了望。北边还是林子，更深，更密。看不见天，只有树，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

“走。”他说。

北边那片更深的林子里，老韩趴在一丛灌木后头，端着枪，眼睛盯着南边。枪声从南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渐渐稀了。他听见有人喊“往北冲”，听见脚步声，杂沓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看不见人，只听见声音。声音越来越近。

李云山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松后头，也听见了。脚步声，还有喘气声，粗重的，像拉风箱。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闭上左眼，右眼眯成一条缝。准星对准了声音来的方向。

老韩回过头，朝他打了个手势——有人来了，不多。

李云山把手往下压了压。别打。等看清了再打。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子里钻出一个人影，猫着腰，黄呢子军服，帽子上没有徽章，脸上全是泥。是鬼子，不是伪军。后头又钻出一个，左胳膊垂着，跑起来一瘸一拐。再后头，还有三个，灰头土脸，有的端着枪，有的空着手。

五个。

李云山把准星套在前头那个人的胸口。手指搭上扳机，没有扣。他在等。等这五个人再往前走几步，走进伏击圈。伏击圈在他面前三十步，那片稍微开阔些的空地上。空地不大，可没有遮挡。进去了，跑不了。

前头那个人走过来了。走得很快，猫着腰，眼睛盯着前头，不看两边。后头的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走进了空地。

“打。”李云山说。

二百多支枪同时响了。子弹像雨一样泼下去，泼在空地上，泼在那五个人身上。有人倒下了，趴在地上不动了。有人还站着，端着枪朝林子里打，可看不见人，只能瞎打。有人趴在地上，爬着，往北边爬。

硝烟散开，尘土落下来。空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还有两个，不见了。李云山趴在石头后头，往北边望了望。北边的林子太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树梢上掠过，呜呜的。

“老韩。”

老韩从灌木后头探过头来。“在。”

“看看去。活的补枪，死的翻翻口袋。”

老韩点头，猫着腰，带着几个人往空地上摸。李云山还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松后头，把枪收起来，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老韩回来了。蹲到李云山旁边，压低声音。“团长，三个死的。两个跑了。看脚印，往北边去了，进老林子了。”

李云山吸了口烟，没说话。

老韩又道：“跑的那两个，一个穿着黄呢子军服，像是个当官的。另一个受了伤，左胳膊不大利索。”

李云山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摊烟灰。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跑了就跑了。进了那片老林子，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他们的命。”

他把烟袋别回腰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骨头节子咔吧响了几声。

“打扫战场。收拾东西。等冯大队长那边的消息。”

老韩应了一声，猫着腰走了。

李云山还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后头，望着北边那片老林子。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从树梢上掠过，呜呜的。

过了不久，老韩回来了。

蹲到李云山旁边，压低声音。“团长，三个死的。还有两个跑了。看脚印，往北边去了，进老林子了。”

李云山吸了口烟，没说话。

老韩又道：“跑的那两个，一个穿着黄呢子军服，像是个当官的。另一个受了伤，左胳膊不大利索。”

李云山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摊烟灰。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跑了就跑了吧。进了那片老林子，还不一定能不能活着出来呢，就看他们的命了。”

随后李云山他把烟袋别回腰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打扫战场。收拾东西，等冯大队长那边的消息。”

老韩应了一声，猫着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