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金殿问罪
所有囚犯在大理寺诏狱完成交接。
每个人都要核对姓名、骨相、伤疤、牙齿和指印。
负责核验的官员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各出两人,锦衣卫在旁监看。
这一套规矩由顾长清亲自定下。
换脸替身案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身份。
人抓回来只是第一步。
若处决前认错一个,案子便会留下缺口。
林霜月被关进单独牢房。
牢房四壁铺铁板,门上只留送饭的小窗。
狱卒分成三班,每班人员临时抽签。
她用过的碗筷、说过的话、睡眠时辰,全有人记录。
沈十六还派女校尉每日检查她的皮肤和牙齿,防止她借药物改变容貌,也防止她自尽。
林霜月对此很配合。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最后一程。
回京第三日,朝廷举行会审。
依大虞律,谋逆、邪教、屠村、贩卖人口、伪造官身、替换朝廷命官,任何一项都足以判死。
此案牵连广,死者众多,又涉及前朝皇族血脉,宇文朔决定在奉天殿亲自问审。
林霜月被押入殿中时,百官已经到齐。
她戴着手铐脚镣,身上的囚衣换成干净布衣。
头发只用木簪挽起,脸上没有妆容。
走到御前,她停了下来。
负责押送的女校尉喝道:“跪下!”
林霜月没有动。
殿中官员低声议论。
刘太傅站在文官前列,皱眉道:“逆犯见君不跪,有失朝仪。”
魏征冷声回应:“她连谋逆都做了,刘太傅还指望她守朝仪?”
刘太傅被噎得说不出话。
女校尉按住林霜月的肩,迫使她跪下。
林霜月抬头看向御座。
宇文朔身穿衮服,神态平静。
金忠立在御阶下方,手按刀柄,始终盯着殿内每一个人。
宇文朔开口:“堂下何人?”
“林霜月。”
“籍贯、年岁、身份。”
“无籍,三十岁。”
“大靖昭明太子之孙女。”
礼部尚书李明德出列:“启奏陛下,经查前朝玉牒、旧玺与宫中存档,可确认林霜月为大靖昭明太子一脉后人。”
“当年由旧臣带出京城,改姓林,后代一直隐居辽东。”
宇文朔问:“林霜月,你可承认建立无生道,策划换脸替身案?”
“承认。”
“可承认屠杀下湾村,制造黑石矿难,拐卖百姓,杀害朝廷官员?”
“有些是我下令,有些是下面的人自行办理。”
赵乾站在刑部官员中,立刻道:“卷宗显示,无生道各坛行事均有密令。没有圣女印记,不得大规模调动人员。下湾村、黑石矿、广宁人口失踪案,都查到你的印记。”
“印记可以伪造。”
顾长清出列:“可以。可发令纸张来自同一批辽东桑皮纸,墨中添加西域蓝砂,封蜡配方也一致。十二道密令的笔迹经多人核对,书写习惯与你相符。送信者、收信者均已供认,彼此口供能够印证。”
林霜月看向他:“你还是站出来了。”
“臣奉旨陈述案情。”
“你只把我当案犯?”
“在殿上,你就是案犯。”
殿中有人偷偷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站在女官席位旁,听见这番话,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知道林霜月对顾长清的执念,也知道顾长清从未回应。
宇文朔让吴公公宣读主要罪证。
卷宗太多,光是完整名册就有二十余册。
朝廷没有逐项念完,只挑出换脸替身案的核心部分。
无生道先寻找身形、年岁相近的人,再通过牙齿、伤疤、体态训练缩小差异。
鬼面负责制作面具,药师负责改变肤色和毛发,青鸾、魅影负责训练言行。
被替换者遭到长期审问,家庭关系、官场往来、生活习惯都被记录。
替身潜入后,向无生道传递军情、官府文书和商路信息。
西客只是他们对这类替身的内部称呼。
裴寒渡负责篡改辽东驿报,鬼面负责制脸,周济负责提供官员名单,顾平负责军中接应。
其余涉案人员按分工逐一列名。
此案涉及的一百三十七名主要案犯,全被押回京城。
负责外围运送、藏匿、传信的人也已抓捕归案,另案审理。
吴公公念到遇害者人数时,殿中安静下来。
已确认死亡者九百七十二人。
尚有二百余名失踪者下落不明。
魏征闭了闭眼。
方清源低声道:“九百七十二条命,只是查得到姓名的。”
林霜月听完,神态没有变化。
宇文朔问:“你有何辩解?”
“成王败寇,无需辩解。”
魏征当即出列:“臣请陛下准许老臣问她几句话。”
“准。”
魏征转身看向林霜月:“你口口声声说成王败寇,可卷宗里死去的矿工、村民和孩童,哪个与你争过天下?”
林霜月道:“我需要人,需要银子,也需要制造朝廷失德的证据。”
“所以你先害百姓,再把罪名推给朝廷?”
“朝廷若真能保护他们,我也不会得手。”
魏征气得胡子发抖:“照你的说法,贼进了人家,怪的是主人门锁不牢?”
林霜月平静道:“大虞官吏贪腐,边军空饷,地方豪强与邪教勾连。若朝廷干净,无生道哪里能走到今日?”
“朝廷有罪官,自有国法惩办。你拿这些人的恶替自己开脱,算什么道理?”
“国法惩办?”
林霜月看向殿中百官,“若无生道没有闹到今日,那些贪官会落网吗?严党倒了,宗家倒了,辽东军中的蛀虫也被抓了。你们该谢我。”
殿内议论再起。
部分官员心里发寒。
林霜月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很多黑暗确实因查无生道而暴露。
可她故意把因果搅在一起,想给自己的罪行加上意义。
顾长清出列:“陛下,臣有一物呈上。”
吴公公接过他手里的册子,送到御案前。
宇文朔翻开看了几页:“这是什么?”
“下湾村、黑石矿、广宁失踪者的籍贯记录。臣请薛灵芸和苏慕白从地方志、户册中核对,找到四百六十二名大靖旧民后代。”
殿中再次安静。
林霜月抬头看着顾长清。
顾长清继续道:“林霜月声称复兴大靖,所杀之人中,却有大量大靖旧民后代。她以复国为名建立无生道,实际从未保护过旧朝百姓。”
林霜月冷声道:“五十八年过去,血脉早已混杂。”
“那你的血脉为何能算?”
“我有玉牒。”
“他们有族谱、户籍和祖坟。你凭一册玉牒认祖,他们为何不能?”
“皇室与庶民岂能相提并论?”
这句话出口后,殿中很多人的神情都变了。
魏征盯着她:“这才是你的真心话。你根本不在意大靖百姓。你只在意自己身上的皇室血脉。”
林霜月意识到失言,却没有收回。
她看向御座上的宇文朔:“皇室本就与庶民不同。你坐在那里,不也靠宇文家的血?”
宇文朔答道:“朕坐在这里,靠的是祖宗留下的江山,也靠臣民供养。所以朕若不能护住百姓,便是朕失职。”
“说得好听。”
“朕做得够不够好,由史书和后人评说。你的罪,由今日证据与大虞律法判定。”
林霜月问:“你不怕杀了我,背上诛杀前朝遗孤的名声?”
“朕杀你,因你犯谋逆、杀人、拐卖、伪造官身等罪。你的血脉只会写入身份卷宗,不会替你减罪,也不会替你加罪。”
宇文朔将玉牒合上。
“朕还会命礼部修录前朝遗民名册。遵纪守法者,仍是大虞子民。若有人借前朝之名作乱,依法处置。”
这句话将林霜月最后的退路封住了。
她想让宇文朔因她的身份为难。
若朝廷隐瞒身份,会给无生道残余留下口实。
若公开身份并处决她,又可能被说成宇文家惧怕前朝血脉。
宇文朔选择公开一切,再把血脉与罪行分开。
大靖后人可以活,也可以入仕,可以过自己的日子。
林霜月犯了罪,所以受刑。
她无法再把自己包装成前朝百姓的代表。
宋远桥出列奏道:“启奏陛下,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审理,林霜月所犯罪行证据确凿。依律,当判凌迟。裴寒渡、鬼面、周济、顾平等主犯,依各自罪行判斩或绞。其余从犯按律定罪。”
大殿中静得能听见衣袖摩擦。
宇文朔没有马上落旨。
他看向林霜月:“你可还有话?”
林霜月抬起头,目光越过百官,落在顾长清身上。
“我想单独与顾长清谈一次。”
沈十六当即出列:“臣反对。”
林霜月笑了笑:“沈指挥使怕什么?”
“你不配提条件。”
“顾长清,你也不敢?”
顾长清看着她,心里很清楚,这是林霜月最后一次试图掌握局面。
答应,她便有机会留下话。
拒绝,她也会说顾长清怕她。
“陛下。”
顾长清拱手,“臣愿意听,但无需单独。可在大理寺公堂,三司官员共同在场,所有对话记入卷宗。”
林霜月道:“我只与堂上人说。”
“那便没得谈。”
她沉默许久,忽然问:“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选中你?”
顾长清答道:“不想。”
“你在撒谎。”
“我办过很多案子。每个凶手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也都觉得办案的人会记住他。可卷宗合上后,我还得吃饭睡觉。”
林霜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长清接着说:“你选中我,只因我一次次坏了你的安排。你不甘心输,所以给这份不甘找了个好听的说法。你以为那是知己,是宿命。其实很简单,你拿我没办法。”
殿中有人低头忍笑,也有人觉得这话太损。
柳如是看着顾长清,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回家后得给他做顿好的。
林霜月盯着他看了很久。
“顾长清,我会在刑场等你。”
“我会去验明正身。”
“只为了验明正身?”
“这是规矩。”
宇文朔抬手,吴公公展开拟好的圣旨。
“林霜月罪证确凿,依律判凌迟,三日后行刑。念其交代铅盒开法,保全前朝史物,改判斩首,悬首三日以正国法。”
林霜月抬头看向宇文朔。
她原以为自己会死于凌迟,也准备以此成全殉道之名。
改判斩首,看似减刑,却拿走了她想要的漫长刑罚和最后表演。
宇文朔继续道:“行刑前后,禁止无关百姓靠近。尸身由大理寺验明,葬于无名坟地,不立碑,不建祠,不许祭拜。”
林霜月问:“你怕有人记住我?”
宇文朔平静回答:“史书会记。受害者名册也会记。只是你的名字排在罪犯一栏。”
会审结束后,林霜月被押回大理寺诏狱。
众人走出审讯房时,天已经黑了。
大理寺院中点起灯笼,书吏抱着卷宗来回走动。
厨房送来热饭,今晚是面条和炖萝卜。
雷豹端着一大碗面蹲在廊下,见顾长清出来,抬手招呼。
“顾大人,快来。再晚公输班就把肉挑完了。”
公输班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
他认真反驳:“我没挑肉。”
“你碗里怎么有六块?”
“周明给的。”
周明红着脸解释:“公输先生忙了一下午,没吃午饭。”
雷豹低头看自己的碗:“我也忙了一下午。”
“雷大哥吃了三张饼。”
“你记这么清楚?”
薛灵芸从卷宗房出来,接话道:“他还吃了两块芝麻糖。”
雷豹叹道:“这大理寺没法待了,吃几口都有人记。”
顾长清坐下,柳如是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
“少放了辣油。”
“多谢。”
“林霜月又说了什么?”
顾长清把事情简要讲了一遍。
柳如是听完,没有评论林霜月,只问:“那些被抓走的孩子还能找全吗?”
“很难。先查名册,再核对无生道各处训练营的遗骨。”
“我来查活着的。”
“你准备怎么查?”
“从口音、饮食、幼年记忆入手。和赤影一样,他们未必真忘了,只是分不清记忆真假。”
顾长清点头:“让燕子帮你。易容训练会改变说话方式,她更懂这里面的门道。”
柳如是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你也得帮。”
“我先养伤。”
“这句话你倒记得。”
众人吃完晚饭,各自回去做事。
牢房里,林霜月也收到一碗面。
面已经坨了,萝卜只有两块。
她吃了几口。
林霜月放下筷子:“告诉顾长清,我愿意交代训练营名册的藏处。”
守门人这才开口:“等着。”
林霜月靠在墙边,听着脚步远去。
她知道自己又让出了一件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