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刑场无圣女
行刑前一日,林霜月交代了训练营名册的藏处。
名册藏在辽东一座废弃染坊的地窖中。
那处染坊已被官府查封,却没人发现染缸底部还有暗格。
辽东官员连夜挖开暗格,找到五册名录。
名录记录了二十七名孩童的原籍、年岁、训练方向和去向。
十一人死于训练,九人死于任务,六人已经落网。
最后一人下落空白。
顾长清将名册与现有卷宗比对,空白那人代号“无名”,年岁最小,擅长记忆和模仿,八年前从训练营失踪。
“他自己逃了?”
雷豹问。
“也可能被人带走。”
柳如是说,“名册最后一次记录时,他只有十二岁。”
“一个孩子很难逃出无生道的追捕。”
“林霜月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
顾长清合上名册,“她若知道,不会留下空白。”
沈十六道:“案子已经收网,这个人没有参与后续犯案的证据,先按失踪人口登记。”
顾长清赞同。
不能因为他曾在无生道训练营待过,就先把他当罪犯。
大理寺将此事列入后续寻访,不影响主案结案。
当晚,宇文朔在御书房召见顾长清、沈十六、宇文宁和魏征。
桌上摆着最终判决名册。
宇文朔逐页看完,问宋远桥:“所有身份都核清了?”
宋远桥答道:“回陛下,主要案犯一百三十七人,均完成三次核验。”
“林霜月、裴寒渡、鬼面等人的骨相、旧伤、牙齿与历年记录吻合。”
“无错押,也无替换。”
“受害者呢?”
“已确认九百七十二人。”
“遗骨能够归还家属的,地方官府负责护送。”
“无人认领者,由当地义庄安葬,墓碑写明姓名和籍贯。”
“身份尚未确认的遗骨,暂存各地义庄,继续查访。”
宇文朔放下名册:“抚恤从哪里出?”
方清源出列:“查抄无生道所得银钱、田产和商铺,足以支付。”
“臣建议先发丧葬银,再按受害者家庭情况分级抚恤。”
“家中失去主要劳力者,可免三年田赋。”
魏征道:“还要派御史巡查,免得地方官克扣。”
“准。”
宇文朔看向顾长清:“换脸之术如何处置?”
“相关配方、工具、训练方法都已封存。”
“臣建议分成两部分。”
“涉及验明身份的技术,留在大理寺与锦衣卫,用于防范类似案件。”
“涉及制作人脸、改变身体特征的部分,列为禁术,未经旨意不得外传。”
“鬼面愿意交代吗?”
“他已经交代大半。”
“柳如是和燕子正在复核。”
“鬼面长期易容,连自己原本的样貌也记不清,供词有错漏,需要以工具和成品反推。”
宇文朔沉吟片刻:“处刑后,相关记录由三方各存一份。”
“大理寺、锦衣卫、宫中秘库。”
“任何一方取阅,都要留下记录。”
“臣遵旨。”
宇文宁问:“林霜月明日行刑,是否让百姓观看?”
“依律公开行刑。”
宇文朔道,“可她善于蛊惑人心,刑场聚众太多容易出事。”
沈十六说:“臣已安排。”
“刑场外围由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内圈由锦衣卫负责。”
“百姓只能在百步外观看。”
“所有屋顶、树木、巷口提前清查。”
“行刑前验身,行刑后验尸。”
魏征道:“还应公开宣读罪状,尤其要念受害者姓名。”
顾长清说:“九百多个名字,全部念完要几个时辰。”
“那就念。”
魏征看着他,“林霜月想让世人只记得她。”
“老夫偏要世人先听见那些死者的名字。”
宇文朔点头:“按魏卿所言。”
“明日辰时开始宣读,午时行刑。”
第二日一早,西市刑场便围满百姓。
五城兵马司提前设好木栏。
赵刚亲自在场,跑前跑后检查兵线。
他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眼下发青,嘴里还在不停下令。
“卖吃食的退到外街,热汤炉子不许靠近人群!”
“孩子看紧,别往前钻!”
“谁敢爬树,先拉下来!”
一名卖炊饼的汉子问:“官爷,我在这边卖也不行?”
“退十丈。”
“再退就没人买了。”
“今日掉脑袋的是无生道首犯,你还想着多卖两个饼?”
汉子低声嘟囔:“看杀头也得吃饭啊。”
赵刚听见了,想想也有道理。
“退五丈。”
“炉火旁备两桶水,出了事先拿你问罪。”
“多谢官爷。”
辰时,三司官员登上刑台。
王言负责宣读罪状。
他没有先念林霜月的名字,而是从受害者名册第一页开始。
“辽东下湾村,陈顺,年五十七。”
“陈赵氏,年五十四。”
“陈小禾,年九岁。”
“李大牛,年三十一。”
一个又一个名字传到刑场外。
围观百姓开始还在议论,后来渐渐安静。
人群中有家属听到熟悉的名字,当场哭出声。
也有人举着亡者牌位,跪在地上。
卖炊饼的汉子把炉火压低,不再吆喝。
王言念了两个多时辰,嗓子已经发干。
旁边官员递来温水,他喝几口继续念。
午时将近,最后一个名字读完。
“无名女童,年约六岁,遗骨发现于黑石矿北坑。”
王言合上名册。
“以上九百七十二人,皆因无生道而死。”
“另有二百一十四人失踪,官府仍在查找。”
刑场外传来哭声。
林霜月的囚车这时才从大理寺方向驶来。
她听见了最后几个名字。
囚车停在刑台下,女校尉打开铁门,将她押下来。
顾长清、韩菱和大理寺仵作先核验身份。
面部、耳廓、牙齿、旧伤、身高、指印,全部一致。
顾长清在验身文书上签字。
林霜月看着他:“你果然来了。”
“职责所在。”
“昨夜睡得好吗?”
“还行。”
“我没睡。”
“牢里的床不舒服。”
林霜月轻轻笑了一声:“到了这时候,你还要说这些?”
“那该说什么?”
“你赢了。”
“案子破了,凶手伏法。”
“谈不上谁赢。”
“你总不肯承认。”
顾长清收起验身工具:“我承不承认,改变不了判决。”
她被押上刑台。
刽子手跪地听旨,随后检查刀具。
沈十六站在监斩台侧方,锦衣卫遍布四周。
宇文宁没有来。
她是大长公主,不宜在西市公开观看处刑。
可她派女官送来一句话,写在定罪文书末尾。
“大靖遗民可为大虞良民,罪人林霜月不可借万民之名求私仇。”
林霜月听完后,只说:“她倒会收买人心。”
魏征坐在监斩官的位置上:“长公主殿下说的是实话。”
“你到了现在,还不肯认自己的罪?”
“我认我做过的事。”
“你认的是输赢,不是对错。”
林霜月跪在刑台中央,看着远处人群。
她原先准备了很多话。
她想在刑场上说大靖未亡,想说宇文氏的江山沾满血,也想让无生道残余记住她。
可王言用了两个多时辰,把受害者姓名全部念完。
轮到她时,百姓已经不想听她讲复国。
人群里有人喊:“杀了她!”
更多人跟着喊。
“给我爹偿命!”
“我女儿才十四岁!”
“无生道害了我一家!”
林霜月抬起头,想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信徒。
她看了很久,一个都没找到。
曾跪在她脚下喊圣女的人,如今关在囚车里,等候各自的判决。
那些被她蛊惑过的百姓,有些已经醒悟,有些不敢露面。
她苦心经营的无生圣女,到了刑场只剩一个本名。
林霜月。
罪犯林霜月。
吴公公派来的宫中内侍宣读圣旨。
改判斩首、尸身无名安葬、不许立碑建祠。
林霜月听完,转头问顾长清:“你会把我葬在哪里?”
“大理寺会按旨办。”
“你不会去看?”
“不会。”
“以后查案时,你还会想起我。”
“遇到类似手法,会翻卷宗。”
“只翻卷宗?”
顾长清看着她:“林霜月,你想让我恨你,想让我懂你,也想让我记你很多年。”
“可你害过的人太多了。”
“我若有心力,也该记他们。”
她眼中的平静裂开了一点。
“你对我连恨都没有?”
“有过。”
“现在案子结了。”
监斩台上,日晷已经指向午时。
魏征举起令签。
林霜月忽然说:“顾长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若我当年先遇见你,会不会走另一条路?”
顾长清想了想:“你会不会走,取决于你自己。”
“别把这件事也推给别人。”
林霜月闭上眼。
令签落地。
刽子手抬刀前,按规矩问她是否还有遗言。
她沉默许久,开口道:“把下湾村的名册,再念一遍。”
魏征看着她:“为何?”
“我想听。”
王言重新打开名册,从第一页开始念。
林霜月跪在刑台上,听完一百二十个名字。
这一次,她没有说大靖,也没有说复国。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后,她低声道:“行刑吧。”
刀锋落下。
刑场外的哭声没有停。
顾长清上前验尸,确认林霜月已经死亡,身份无误。
他在文书上写下结论,交给宋远桥。
沈十六走到他身边:“结束了?”
“她这部分结束了。”
“换脸案呢?”
“主犯已伏法,其余人按判决处置。”
“剩下的是归还遗骨、补发抚恤、修订身份核验制度。”
沈十六看向远处百姓。
“那就接着办。”
刑场外,一个老人挤到木栏前,手里捧着陈旧的布鞋。
他问守卫:“官爷,名册里念到陈满仓了吗?”
雷豹正好经过,认出他是路上遇见的挑柴老人。
“念到了。”
“遗骨也找到了,右脚少一根小趾。”
老人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
“真是我儿?”
“还要核对牙齿和旧伤。”
“你跟我去大理寺登记。”
老人抱紧那双布鞋:“这是他奶给他做的。”
“他走时嫌小,没穿。”
“她临死前还说,满仓回来得再做双大的。”
雷豹扶住老人:“走吧,先把人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