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故人忽现惊残局，孤城暗涌几重疑

“欧阳墨殇，在我看到终局之前，你可不能死。”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悉，几分陌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欧阳墨殇浑身一震。

他转过身。

战场上的硝烟还未散尽，那道巨大的阵法光芒正在缓缓熄灭，照亮了一个身影。

那人就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负手而立，一身玄青长袍不染尘埃，仿佛这场惨烈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他生着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不是英俊，不是丑陋，而是那种让人看了第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却怎么也看不透的怪异。

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唇角却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那笑容，像在看一场好戏。

欧阳墨殇盯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扶桑树大劫。万灵泽飞云渡。青冥九霄云。

那些疯狂的实验，那些触碰禁忌的尝试，那些险些毁天灭地的“造神”之举。

还有最后那一刻，被他亲手斩杀的身影。

“木青！”

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这个名字。

那人——木青——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毫无芥蒂，毫无隔阂，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生死相搏，从未有过你死我活。

“没想到世子还记得我。”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欣慰，“当初青冥九霄云上，世子可是威风凛凛啊。”

欧阳墨殇没有接话。

他只是盯着木青，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虽然已经所剩无几，但若真要动手，他还有最后一刀的力量。

木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摆了摆手，笑容依旧。

“别紧张，世子。我若是来害你的，刚才那阵法就不会落在兽潮头上，而是落在你们头上了。”

欧阳墨殇沉默一息。

他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这阵法……”他开口。

“只能用这一次。”木青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疼，“可是耗尽了我许多珍贵的材料。那些东西，我攒了几十年，就这么一下子全撒出去了。”

他叹了口气，像真的在心疼那些“材料”。

欧阳墨殇看着他，眉头微皱。

他想起方才那阵法的威力——刹那间剥夺半数以上兽潮的生命，那是何等恐怖的力量。若木青真想对镇南关不利，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们几个了。

可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你来此有何目的？”欧阳墨殇直截了当地问。

木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那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近乎痴迷的……

追寻？

“我说了。”木青开口，语气罕见地认真起来，“你身上有我要追寻的东西。在看到终局之前，我会尽全力护住你。”

欧阳墨殇眉头皱得更紧。

“我要追寻的东西”——这句话，他在青冥九霄云上就听木青说过。

那时木青说，他一生只为探索人的极限，追求“造神”的可能。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不惜拿无数生命做实验，不惜触碰所有禁忌。

可现在，他说“你身上有我要追寻的东西”。

什么意思？

木青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远处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残余兽潮，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北境你掉入永寂雾渊之时，我正在南疆深处寻找一些巫蛊之术的材料。等我听到消息赶过去，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

“后来看到你完好无缺地归来，我便决定——不再离你太远。”

他转过头，看向欧阳墨殇。

那目光里，有一丝近乎偏执的认真。

“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欧阳墨殇与他对视。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想要利用他的意思。

只有一种东西——

执着。

纯粹的、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忽然想起木青的过往。这个人为探索“造神”的极限，做过多少疯狂的事？

扶桑大劫中意图盗取扶桑最后的神力，让洛东亭迈入半步伪神；飞云渡中将万毒之力注入柳心棠残缺的魂魄，制造出只存本能的伪神与猰貐死战；青冥九霄云上引领蚀渊之力注入羽皇之躯，险些造出真正的神明……

每一件事，都是禁忌。

每一件事，都差点毁天灭地。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底只有一种东西——

困惑。

一个追寻了一辈子“神”的人，忽然在某个人身上看到了比“神”更值得追寻的东西。

那种困惑，是真的。

欧阳墨殇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了。”

木青愣了一下。

随即他也笑了。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玩味，“我也不会时刻护在你身边。只有在真正的危难时刻，我才会出来帮你一把。”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

“毕竟，被庇护的雏鸟，永远也不会翱翔于苍穹之上。”

欧阳墨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那三名洞幽境大妖正凌空而立。

他们的脸色，很难看。

非常难看。

时间倒回半炷香前。

那三名洞幽境大妖，从阵法发动的那一刻起，就呆立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为首的竖瞳男人——那个面容粗犷、眼瞳幽绿的魁梧身影——此刻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尸山血海，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这……这是什么阵法？”

他身旁的妖娆女子没有回答。她那张妩媚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指尖拈着的那朵血色花朵不知何时已化成灰烬，从指缝间簌簌飘落。

另一个瘦削阴鸷的男人，双手拢在袖中，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们脑海中，同时响起那道声音。

那是出发前，猰貐交代他们的话。

——“要么城破，要么你们仨自刎归天。镇南侯既然不想好好合作，那就把水搅得更浑。”

当时他们觉得这任务很简单。

三个洞幽境，带着两万兽潮，攻一座边关城池——就算那城里有化虚境的镇南侯，就算有那几个皇子，就算有那个诡异的镇国公世子——又能如何？

三对一，稳赢。

可现在呢？

兽潮死了一半。

整整一半。

那些灵兽的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腥臭冲天的气息能把人熏晕。

而他们三个，站在半空中，一根手指都没动。

竖瞳男人的脸色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狰狞。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既然有人想玩阴的，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抬起手，向下一指。

“传令下去，所有凝魄境以上，随我——”

他顿了顿。

“亲自出手。”

那两个字落下，下方残余的兽潮骤然沸腾。

那些原本被阵法吓破胆的灵兽，在那道命令下达的瞬间，眼底的恐惧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

那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疯狂。

因为它们知道，那三个大妖的命令，不可违抗。

违抗的代价，比死更可怕。

妖娆女子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苍白褪去，恢复了那股妖冶的媚意。只是那媚意里，多了几分狠辣。

“那就亲自出手吧。”她说，指尖重新凝聚出一朵血色花朵，“我倒要看看，那个躲在暗处放阵法的缩头乌龟，敢不敢再出来。”

瘦削阴鸷的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双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如墨，每一根指节上都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雾。

那黑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腐蚀。

三名洞幽境大妖，凌空踏步，向镇南关的方向缓缓逼近。

他们身后，残余的近万兽潮，重新涌动。

那涌动的声势，比方才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镇南关城楼上。

镇南侯站在最高处，双手负于身后，望着远处那三道人影。

他的脸隐没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

但他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侯爷。”身后传来偏将压低的声音，“那三个……要亲自出手了。”

镇南侯没有说话。

偏将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侯爷，咱们……要不要……”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要不要出手？

要不要去救那几个皇子？

要不要跟那三个洞幽境正面交锋？

镇南侯依旧沉默。

他的目光越过那三道人影，望向更远处——那道正在缓缓熄灭的阵法光芒所在的方向。

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是谁？

那阵法是谁布的？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动？

是敌是友？

若是友，为何不早一刻发动，非要等到那几个皇子力竭濒死才出手？

若是敌，为何要杀那些灵兽，救下那几个皇子？

他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清楚——

那三个洞幽境要亲自出手了。

这意味着，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他缓缓松开握着栏杆的手。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低沉，“玄甲营、破阵营、陷阵营，全部集结。”

偏将一愣：“侯爷，您要……”

镇南侯转过身，面朝城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此刻毫无表情的面孔。

“本侯守了南疆三十年。”他说，声音很轻，“三十年里，没有让一座城破过。”

他顿了顿。

“今日也不会。”

偏将眼眶一热，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飞奔而下。

镇南侯重新转过身，望向远处那三道人影。

他的眉头紧锁。

不是因为那三个洞幽境。

是因为——

他方才转身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城下某处。

那里，大皇子洛宁正望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那水底，有东西。

时间回到此刻。

城外，尸山血海之间。

洛宁站在众人身后，目光越过那三道正在逼近的大妖身影，越过那个突然出现的诡异木青，越过浑身浴血的欧阳墨殇——

落在城楼上。

落在镇南侯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

但他的心，在飞速转动。

他曾派人出去求援。

那是兽潮第一次来袭的当夜，他就暗中派出了三名亲信，分别从三个方向突围，前往最近的驻军大营求援。

可如今，两日过去了。

没有一支援军到达。

没有一封回信。

那三名亲信，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为什么？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可能是路上遭遇了灵兽截杀。可能是迷失了方向。可能是……

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把消息送出去。

洛宁的目光，落在镇南侯身上。

这位镇守南疆三十年的封疆大吏，此刻站在城楼上，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是这座城的主心骨。

是守军心中的战神。

是洛都朝堂上人人称颂的“南疆屏障”。

可此刻，洛宁看着那道身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们，好像成了一座孤岛。

这座孤岛里，有守军，有百姓，有皇子，有镇国公世子。

唯独没有，外界的援军。

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起昨日宴上，镇南侯那番“追忆”洛尘的话。想起洛桑骤然变色的脸，想起洛方愤而起身又被压下的躁动，想起洛辰那平静如水的沉默。

想起那三个洞幽境大妖出现时，镇南侯踏出那一步、爆发气势的瞬间。

那一刻，他觉得这位侯爷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

如果镇南侯真的想帮他们，为什么不早一刻出手？

如果镇南侯真的忠于洛都，为什么他的求援信，一封都没有送出去？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重新审视这个人。

重新审视这座城。

重新审视，他们此刻的处境。

“大殿下。”

洛宁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

他转过头，是欧阳墨殇。

欧阳墨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

洛宁看懂了。

那东西叫——

警惕。

对所有人的警惕。

包括他。

洛宁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甚至比那更复杂。

远处，那三道大妖的身影，越来越近。

近到可以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竖瞳男人的狞笑，妖娆女子的媚笑，阴鸷男人的冷笑。

三种笑，都带着同一个意思——

志在必得。

欧阳墨殇握紧墨羽，体内混沌之力勉强又挤出一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洛宁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什么。洛方拄着刀大口喘气，浑身浴血。洛辰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

洛桑跪在地上，血已经流了一地，却还死死握着刀柄不肯松手。洛星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望着那三道人影，微微眯起。

木青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说过，他只会在危难时刻出手。

此刻算不算危难？

算。

但他出手了吗？

没有。

欧阳墨殇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那就靠自己吧。

他抬起墨羽，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远处，城楼上，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玄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化虚七重的气势如渊如狱，向那三道人影席卷而去。

镇南侯。

他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