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残阵困兽犹相斗，寒刃忽向故人来

那三道身影凌空压来的瞬间，天地都仿佛为之一沉。

竖瞳男人居于正中，双臂张开，周身幽绿色的光芒暴涨，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光线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面上的尸骸触及便瞬间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万化幽光。”他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天际，“能让你们死在这一式下，也算不枉此生。”

妖娆女子在他右侧，纤手轻扬，那朵血色花朵骤然绽放。

花瓣层层剥落，每一片都在空中旋转、膨胀，转眼间化作无数磨盘大小的血色花瓣，铺天盖地向镇南关方向席卷而去。

花瓣边缘锋利如刃，划过空气留下道道猩红残影，带着浓烈的甜腥气息——那气息闻之欲醉，却藏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血噬花海。”她轻笑，声音娇媚入骨，“小哥哥们可要小心些，沾上一片，可是会变成干尸的哦。”

左侧的阴鸷男人没有出声。

他只是抬起那双枯瘦的手，十指如钩，向前虚握。

刹那间，他周身翻涌的黑雾如潮水般扩散，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吞噬。那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哀嚎，那是被他吞噬的亡魂，永世不得超生。

“幽魂鬼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指甲刮过木板，“进来，就出不去了。”

三名洞幽境大妖，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攻势，同时向镇南关倾泻而下。

城墙上，守军们的脸色煞白。

那股威压太强了。强到隔着数百丈，都能让人的双腿发软，握不住刀，喘不过气。

那不是他们能对抗的存在。

甚至不是他们该仰望的存在。

那是——天灾。

洛宁面色铁青，牙关紧咬。他的灵力已经耗尽，此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拄着刀勉强支撑。

洛方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那三道遮天蔽日的身影，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娘的……”他喃喃，“这回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洛辰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眼帘，望着那片正在逼近的血色花瓣，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恐惧？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洛桑跪在地上，血已经流了一地。他试图站起来，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最后他放弃了，只是仰着头，望着那三道身影，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里，有恨，有嘲，还有一丝——

终于解脱了。

洛星依旧沉默。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那三道铺天盖地的身影，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太多，反而说不出来。

欧阳墨殇握着墨羽，体内最后一丝混沌之力正在燃烧。

他能感觉到，这一刀斩出去之后，自己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但那又怎样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镇南关的城墙。城墙上，是无数张惊恐的面孔。那些面孔里，有守军，有民夫，有老人，有孩子。

还有那几个各怀心思的皇子。

他们今日，并肩作战过。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墨羽，准备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一刻——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按住了他的肩膀。

“急什么。”

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不让人省心”。

欧阳墨殇转头。

木青。

那个疯子。

那个曾经差点毁了半个世界的疯子。

此刻就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我说过，”木青说，“危难时刻，我会出手。”

他松开按在欧阳墨殇肩上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

就一步。

却仿佛跨越了天地之间的距离。

下一瞬，他出现在百丈之外，出现在那三道铺天盖地的攻势正前方。

木青的修为并不高。

堪堪摸到化虚的门槛而已，若论境界，比那三名洞幽境大妖差了整整一个大阶。

可他站在那里，面对那三道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势，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阵起。”

两个字落下。

他身前十丈之处，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如萤火，如烛苗。但在下一瞬，它轰然炸开，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横亘在天地之间。

光幕上，无数复杂的纹路在流转、交织、叠加，仿佛有千万只手在同一时刻同时绘制，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每一画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玄妙。

万化幽光撞上光幕。

腐蚀性的光线如沸汤泼雪，发出“嗤嗤”的声响，光幕上泛起阵阵涟漪，却没有破。

血噬花海紧随其后。

无数血色花瓣旋转着切割在光幕上，每一次撞击都爆出一团血红色的光芒，光幕剧烈震颤，却依旧没有破。

幽魂鬼域最后涌来。

那些扭曲的亡魂面孔扑在光幕上，疯狂地撕咬、撞击，发出凄厉的哀嚎，光幕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痕，却——

依旧没有破。

三名大妖同时变色。

那竖瞳男人的狞笑凝固在脸上，妖娆女子的媚眼圆睁，阴鸷男人的死鱼眼第一次有了波动。

“这是……什么阵法？”

木青站在光幕之后，负手而立，笑得云淡风轻。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他说，“不过挡你们一时半刻，倒也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你们那位猰貐大人可是说了——要么城破，要么你们自陨。我若是你们，也会拼命的。”

三名大妖的脸色更加难看。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他们确实无路可退。

即使撤回去，猰貐也不会放过他们。那个喜怒无常的碎穹境大妖，对待失败者的手段，比死亡更可怕。

弱肉强食。

这就是万灵殿的生存法则。

竖瞳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那就看看，你这破阵，能撑多久！”

他双手结印，周身幽光暴涨，万化幽光的攻势更加猛烈。

妖娆女子和阴鸷男人也不再保留，血色花瓣与幽魂鬼域同时全力倾泻。

三道攻势，如三道瀑布，狠狠冲击在那道光幕上。

光幕剧烈震颤，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木青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的修为毕竟有限。能以化虚未到的境界，硬扛三名洞幽境全力出手这么久，已经是他阵法造诣的极限了。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不断变换法诀，维持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光幕。

光幕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终于，在第三十七息的时候——

光幕轰然碎裂。

木青的身形向后倒飞而出，一口鲜血喷在半空。

但他没有倒下。

他落地的瞬间，双手按在地面，十指如钩，深深嵌入泥土。

“阵起——第二重！”

他嘶声吼道。

地面骤然亮起。

以他双手为中心，一道更加复杂的阵法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转眼间覆盖了方圆百丈。那阵法上浮现出无数诡异的纹路——不是普通的阵纹，而是巫蛊之术特有的、扭曲如虫蛇的纹路。

那些纹路一出现，便开始蠕动、爬行，仿佛活了过来。

下一瞬，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蛊虫从纹路中涌出，铺天盖地向那三名大妖扑去。

那些蛊虫极小，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它们数量太多，多到汇聚成一片灰色的雾，遮天蔽日。

竖瞳男人冷哼一声，幽光扫过，大片蛊虫化为灰烬。

可那些蛊虫太多了，多到杀不完。

而且——

它们会钻。

钻进护体灵光的缝隙，钻进毛孔，钻进经脉，钻进神魂。

妖娆女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她的左脸颊上，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迅速溃烂，那是被蛊虫咬中的痕迹。

阴鸷男人的黑雾能腐蚀大多数蛊虫，却防不住那些专门吞噬亡魂的“噬魂蛊”。那些蛊虫钻进黑雾，与那些扭曲的亡魂纠缠在一起，疯狂撕咬。

三名大妖同时陷入苦战。

可木青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以一敌三，同时操控如此复杂的巫蛊之阵，消耗太大了。他的灵力在飞速流逝，他的神魂在剧烈颤抖，他的七窍都在渗血。

但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撑着。

终于，在第三十息的时候——

妖娆女子猛地挥手，一道血光扫过，将周身蛊虫尽数逼退。她那张妩媚的脸此刻狰狞可怖，半边脸颊溃烂得露出白骨。

“够了！”她尖叫，“先把那个疯子杀了！”

竖瞳男人和阴鸷男人同时点头。

三道身影，不再与蛊虫纠缠，而是同时向木青扑去。

木青瞳孔微缩。

他双手连挥，又放出数道巫蛊之术，却被那三道身影硬生生冲破。

近了。

更近了。

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就在那三道身影即将扑到木青身前的瞬间——

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镇南侯。

他手持长刀，化虚七重的气势全力爆发，一刀斩向那三名大妖。

那一刀的威势，如山崩，如海啸，如天倾。

三名大妖同时色变，不得不放弃攻击木青，转身抵挡。

刀光与幽光、血光、黑雾碰撞，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地面龟裂，尸骸横飞，连远处的城墙都在剧烈震颤。

镇南侯一刀逼退三名大妖，落在木青身前。

他背对着木青，面朝那三名虎视眈眈的大妖，长刀横于身前。

“侯爷……”木青喘着粗气，想要说什么。

镇南侯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脸，露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容。

是——杀意。

下一瞬，他手中的长刀，骤然转向——一刀斩向木青！

木青完全没有防备。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三名大妖身上，哪里想得到身后的人会突然出手？

那一刀来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能本能地侧身——

刀锋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带起一蓬血雾。若不是他那一瞬间的直觉反应，这一刀已经将他拦腰斩断。

木青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他抬头，望着镇南侯，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

镇南侯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转身，面朝那三名同样愣住的大妖，长刀斜指地面。

“还愣着干什么？”他冷冷开口，“杀了他。”

三名大妖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惊喜。

他们不知道镇南侯为什么突然反水，但他们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知道——

机会来了。

三道身影同时扑向木青。

木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镇南侯那一刀太狠，不仅伤了他的身体，更伤了他的神魂。

他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道致命的攻势向自己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横在他身前。

欧阳墨殇。

他浑身浴血，握刀的手在颤抖，体内混沌之力已彻底干涸。可他站在木青身前，挡在那三道大妖与镇南侯之间，目光死死盯着镇南侯。

那目光里，是不可置信。

是愤怒。

是——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侯爷……为什么？”

镇南侯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快到谁也看不清。

远处，那三道大妖的攻势已至。

近处，镇南侯的长刀再次扬起。

欧阳墨殇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即将同时落下的致命攻击，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闪过——

为什么会这样？

镇南侯为什么要反水？木青拼死出手相救，换来的却是背后一刀？

他们，还能活吗？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那三道致命的攻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