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殇骨遗音,归途遇故
一、夜宿荒村,故人入梦
离开殇骨之隅后,李飞羽没有急着赶路。
他说想走一走。
顾长风明白。刚从那样一个地方出来,任谁都需要缓一缓。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那些无人祭拜的白骨,那些被遗忘的亡魂……看一眼,就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两人沿着山谷外的荒径,徒步而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渐暗。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狗吠声声。
“今晚在这里歇一晚吧。”李飞羽说。
顾长风点头。
村子很小,没有客栈。他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佝偻着背,眼神倒还清明。
“借宿?”老汉打量他们一眼,“二位看着不像寻常人。”
李飞羽笑了笑:“老人家好眼力。我们是游方郎中,路过此地,想借住一晚,明日便走。”
“郎中?”老汉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村里正有几个病人,一直没大夫来看。二位若不嫌弃,就在寒舍住下,明日给大伙儿瞧瞧?”
李飞羽看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微微点头。
“好。”李飞羽说。
当晚,他们就住在这户人家。
老汉姓孙,老伴去世多年,儿子儿媳在镇上做工,留一个小孙子给他带。孙子七八岁,虎头虎脑,见了生人也不怕,围着李飞羽转来转去,问他会不会治肚子疼。
“肚子疼?”李飞羽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个疼法?”
“就是这里。”小孙子指着肚脐眼,“一吃饭就疼,疼完就不想吃了。”
李飞羽笑了笑,伸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按了按,一缕极淡的归元道韵悄无声息渡入。
那孩子体内有一丝浊气淤积,不是什么大毛病,一碗草药就能解决。归元道韵轻轻一转,浊气便散了。
“明天让你爷爷去采点草药,煮水喝,喝几天就好了。”李飞羽说。
“真的?”小孙子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小孙子高兴得跳起来,跑去跟爷爷报信。
顾长风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
“李师弟。”他说,“你这样子,真像个郎中。”
李飞羽也笑了:“本来就是。”
夜渐深。
孙老汉给两人收拾出一间偏房,铺了两床棉被。被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李飞羽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久久没有睡意。
顾长风已经睡着了。他剑种再次受损,又奔波一日,实在累了。
李飞羽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白天在殇骨之隅看到的那些坟茔,想着那些模糊的木牌,想着那些无人祭拜的白骨。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那个守墓的老人。
李老头。
他的自我尸。
当年在殇骨之隅,是李老头教会他葬道之术,是李老头让他明白死去的人也值得被记住。后来他才知道,李老头是林天自分出的一缕分身,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
等他来,等他成长,等他离开。
然后李老头就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飞羽闭上眼睛。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土狗子……”
李飞羽猛地睁眼!
他坐起来,四下张望。
偏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顾长风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的狗吠,夜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没有人。
但他分明听到了。
那个声音,是李老头的。
那个守墓的老人,用只有他会叫的称呼,叫他“土狗子”。
李飞羽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轻轻说:
“是你吗?”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
二、坟前遗物,未了之愿
第二天一早,李飞羽去村里看了那几个病人。
都不是大病。一个是老寒腿,一个是积食,一个是妇人产后受寒。他用归元道韵轻轻疏导,辅以几味寻常草药,便都无大碍了。
村里人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吃饭。李飞羽推辞不过,在孙老汉家吃了顿午饭。
临走时,小孙子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问:“郎中叔叔,你还会来吗?”
李飞羽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不会了。”他说,“但你要好好的。”
小孙子似懂非懂,点点头。
李飞羽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顾长风问:“你昨晚没睡好?”
李飞羽没有回答。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步。
“顾师兄,我想再回殇骨之隅一趟。”
顾长风一怔:“怎么?”
“昨晚……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李飞羽说,“一个故人的声音。”
他没有多说。
顾长风也没有问。
两人转身,折返。
再入殇骨之隅,是正午时分。
灰雾比昨日淡了些,阳光能透进来一点,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上,竟有几分诡异的温暖。
李飞羽径直走向一座坟茔。
那坟茔很不起眼,和周围千百座一模一样。土丘上长满了荒草,木牌已经朽烂,看不出任何标记。
但李飞羽知道,这是李老头的坟。
当年李老头消失后,他在这里立了一座衣冠冢。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李公之墓”。
如今木牌已朽,只剩半截埋在土里。
李飞羽蹲下来,伸手拨开荒草。
土里埋着什么东西。
他挖出来一看,是一枚骨片。
骨片巴掌大小,表面光洁,隐约可见上面刻着几个字:
“土狗子亲启。”
李飞羽的手,微微一颤。
这是李老头留给他的。
骨片入手,温润如玉。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沧桑的气息,从骨片中传出。
李飞羽将骨片贴在眉心。
神念探入的瞬间,他“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正是李老头。
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看着李飞羽,脸上带着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
“土狗子。”他说,“你终于来了。”
李飞羽喉头微动,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你……还活着?”
“活着?”李老头笑了笑,“早死了。这一缕残念,是我消失前留下的,算着日子,等你来取。”
李飞羽沉默。
“你别怪我当时不告而别。”李老头说,“我是林天自的分身,他让我做的事做完了,我就该消失了。这是命。”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去,多了几分认真:
“殇骨之隅这些尸骨,当年都是战死的修士。他们生前,守护过这片土地。死后,却被抛在这里,无人祭拜,无人超度。”
“混沌侵蚀灵界,靠的就是这些怨念。他们不是愿意被利用,是他们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而死。”
他看着李飞羽:
“土狗子,我知道你现在的本事。归元道种,能度亡魂,能净怨念。”
“我想求你一件事。”
“帮他们……真正安息。”
李飞羽静静听着。
李老头说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笑了笑:
“怎么,不答应?”
“我答应。”李飞羽说。
李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他说,“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土狗子,保重。”
“以后的路,自己走。”
“我……先歇了。”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
李飞羽睁开眼,骨片在手心,已化作一捧灰白粉末,随风飘散。
他站起来,对着那座衣冠冢,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看向顾长风:
“顾师兄,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待几日。”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三、七日度亡,万魂归安
接下来的七天,李飞羽没有离开殇骨之隅。
他在山谷中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坐下来,闭目凝神。
归元道种悬于身前,银灰光芒缓缓扩散。
光芒所及,那些灰雾便开始变淡。
但这不是普通的净化。
他做的,是一人一人地“认”。
每一座坟茔,他都走过。每一块木牌,他都看过。那些木牌大多已朽烂,字迹模糊,他就用归元道韵去感应——感应残留在尸骨中的、最后的执念。
第一座坟,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生前是一名散修,战死于某次抵御混沌魔物的战斗。死后无人收尸,被抛入此处。他的执念很简单——想再看一眼家乡的山。
李飞羽用归元道韵包裹那缕残念,将家乡的山川景象——他从未去过,但他从执念中“读”到了——在残念面前缓缓展开。
残念轻轻颤动,然后……消散了。
度了。
第二座坟,是一名年轻女子。她生前是某宗门的弟子,战死时不过筑基。她的执念,是想听一句“你做得很好”。
李飞羽对着那座坟,轻声说:
“你做得很好。”
残念消散。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他一座一座走过去,一人一人地度。
有些执念简单,看一眼山水,听一句话,便满足了。
有些执念复杂,需要他坐下来,听它们讲生前的事。讲怎么入的门,怎么修的行,怎么上的战场,怎么死的。
他就坐在坟前,静静听。
听完了,说一句:
“辛苦了。”
残念消散。
第七日黄昏。
最后一座坟。
李飞羽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这座坟里埋的,是一个孩子。
木牌上刻着:阿牛,十三岁。
十三岁。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还在殇骨之隅收尸,每天饿着肚子,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这个孩子十三岁,已经战死了。
他的执念是什么?
李飞羽用归元道韵感应。
然后他愣住了。
那孩子的执念,是……一颗糖。
他生前最后一次随师父出征前,看到镇上有卖糖的,五文钱一颗。他很想吃,但师父说等回来再买。他没有等到回来。
他想尝一口糖的味道。
李飞羽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那是孙老汉的小孙子临走时塞给他的,一块用粗纸包着的麦芽糖。
他蹲下来,把那块糖埋在坟前。
“阿牛。”他说,“吃吧。”
残念轻轻颤动。
然后,消散了。
李飞羽站起来,看着这座小小的坟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寸一寸落下去。
身后,顾长风不知何时走来,站在他身侧。
“度完了?”顾长风问。
“度完了。”李飞羽说。
“多少座?”
“不知道。”李飞羽摇头,“没数。”
顾长风沉默。
李飞羽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
灰雾已经彻底散了。夕阳照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上,竟有几分温暖。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朝谷外走去。
走出谷口的那一刻,李飞羽忽然停步。
他回头,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坟茔,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们……可以安息了。”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那些枯叶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应什么。
又仿佛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