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归途拾光,残阳如血
一、走出殇骨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李飞羽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殇骨之隅的那些年,灰雾终年不散,阳光根本照不进来。后来离开,再回来,每次都是在夜里,或者阴天。他几乎忘了,被太阳晒着是什么感觉。
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看着那片久违的天空。
很蓝。
蓝得不像真的。
顾长风站在他身边,用仅剩的右手扶着他。李飞羽的腿有些软,道种碎了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走几步就要喘。但他没让顾长风背,坚持自己走。
“还有多远?”顾长风问。
李飞羽看了看四周。
他们刚从殇骨之隅走出来,站在山谷入口处。那块残破的石碑还在,只是上面的“殇骨隅”三个字,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重新描过,变得清晰了一些。
“不知道。”李飞羽说。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
“嗯。”
“那我们往哪儿走?”
李飞羽想了想,指着东边。
“那边。”
顾长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东边是一片荒原,荒原尽头是连绵的群山,群山后面,应该是擎天剑宗的方向。
“好。”他说,“那就那边。”
两个人开始走。
很慢。
慢得像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他们在走。
一步,一步。
脚下的沙土很软,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有点苦涩的味道。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几声,很快又消失在远处。
走了一个时辰,李飞羽停下来,靠着一块石头喘气。
顾长风也停下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还能走吗?”顾长风问。
李飞羽点头。
“能。”
顾长风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掩不住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飞羽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想说什么?”他问。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刚才在里面……是故意的吗?”
李飞羽没说话。
“故意把道种烧完。”顾长风说,“故意让自己变成这样。”
李飞羽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不是故意。”他说,“是必须。”
顾长风等他继续说。
李飞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些亡魂,困了八千年。”
“八千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们等得太久了。等有人来看他们,等有人记住他们,等有人送他们回家。”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让他们安息。”
“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
顾长风也没有问。
两个人都沉默着,坐在那块石头边上,看着太阳慢慢往西沉。
二、夜宿荒村
天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一个小村子。
和之前路过的那些村子一样,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乘凉聊天。
看到两个陌生人走来,老人们都停下了话头,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李飞羽和顾长风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像好人。一个浑身是血,衣袍破碎;一个脸色苍白,走路都要人扶。换了谁,都得警惕。
“两位……”一个胆子大点的老人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是……是逃难的?”
李飞羽想了想,点头。
“嗯。”
老人松了口气。
“那……那进来歇歇吧。”他说,“村里虽穷,一碗水还是有的。”
李飞羽道了声谢,跟着老人进村。
老人姓张,儿子儿媳在镇上做工,留他一个人带着小孙子。小孙子七八岁,虎头虎脑,见了生人也不怕,围着李飞羽转来转去。
“叔叔,你受伤了?”小孙子问。
李飞羽点头。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小孙子说,“我上次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疼得哭了半天。你肯定也疼。”
李飞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小孙子看得愣住了。
“叔叔,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小孙子说。
张老汉赶紧把孙子拉开,不好意思地说:“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两位别见怪。”
李飞羽摇头。
“没事。”
当晚,他们就在张老汉家住下。
张老汉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端出几碟咸菜。东西很简单,但在这种地方,已经是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李飞羽喝了两口粥,忽然问:
“老人家,这村子叫什么名字?”
张老汉说:“没名字。就叫‘村子’。”
“一直住在这儿?”
“是啊。”张老汉说,“我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儿。几辈子了,没挪过窝。”
李飞羽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张老汉收拾碗筷,小孙子凑到李飞羽身边,偷偷塞给他一个东西。
李飞羽低头一看,是一颗糖。
麦芽糖,用粗纸包着。
“给你。”小孙子小声说,“吃了就不疼了。”
李飞羽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什么。
他想起阿牛。
想起那个十三岁的孩子,临死前想吃的糖。
想起他埋在那座小坟前的、最后一颗糖。
他握紧那颗糖,对小孙子说:
“谢谢你。”
小孙子咧嘴笑了。
那天夜里,李飞羽没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顾长风也没睡,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
“李师弟。”顾长风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李飞羽沉默了一会儿,说:
“想那些人。”
“哪些人?”
“那些死了的人。”
顾长风没说话。
李飞羽继续说:“卢先生,陈先生,凌虚宗主,雷云子前辈,渡厄禅师,还有殇骨之隅那些……八千年的亡魂。”
“他们都走了。”
“但我总觉得,他们还在。”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
顾长风想了想,说:
“不知道。”
“但我想,他们应该都在看着你。”
李飞羽转头看他。
顾长风说:“你为他们做的事,他们都看见了。你送他们走的那条路,他们都在走。你现在坐在这里,想着他们,他们一定也知道。”
李飞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顾师兄。”
“嗯。”
“你这话,越来越像和尚了。”
顾长风也笑了。
“可能是跟渡厄禅师学的。”
两人相视而笑。
那笑声很轻,很淡,在夜色中飘散。
三、路遇故人
第二天一早,他们告别张老汉和小孙子,继续上路。
走之前,李飞羽把那颗糖还给了小孙子。
“叔叔不疼了。”他说,“你留着吃。”
小孙子接过糖,重重点头。
走出村子,李飞羽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老人还在。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和无数个普通的村子一样。
和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走吧。”顾长风说。
李飞羽点头。
两人继续向东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似乎在等他们。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道士。
中年,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的气息很平和,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没有修为的云游道士。
但李飞羽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普通。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二位施主。”道士合十行礼,“贫道在此等候多时了。”
李飞羽看着他。
“你是谁?”
道士微微一笑:
“贫道法号‘无心’。来自……一个你们没听说过的地方。”
顾长风警惕地看着他:“等我们做什么?”
无心道长看向李飞羽,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心口。
“贫道是来送礼的。”他说。
“送礼?”
无心道长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双手奉上。
李飞羽没有接。
“这是什么?”
“一件东西。”无心道长说,“一件……你用得上的东西。”
李飞羽看着那个木盒。
木盒很普通,就是寻常的桃木做的,表面光溜溜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它一出现,李飞羽就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很平和,但让他空荡荡的心口,微微发热。
“是谁让你送的?”他问。
无心道长微微一笑:
“一个……你认识的人。”
“谁?”
“他说,他叫李老头。”
李飞羽瞳孔微缩。
无心道长把木盒放在地上,退后几步。
“贫道只是代送。”他说,“收不收,由施主自己决定。”
说完,他转身,朝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那位还有一句话,让贫道转告施主。”
李飞羽盯着他的背影。
“他说——”
“道种碎了,可以再凝。”
“路走完了,可以再走。”
“你不是一个人。”
话音落下,无心道长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
李飞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顾长风走过去,捡起那个木盒,递给他。
李飞羽接过木盒。
打开。
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枚种子。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银灰色,表面光滑如玉,隐隐有光华流转。
它的气息,和归元道种一模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它更纯粹。
更干净。
仿佛初生的婴儿。
李飞羽看着那枚种子,眼眶忽然有些酸。
“老家伙……”他喃喃道。
顾长风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四、残阳如血
太阳开始西沉。
天边被染成一片金红色,云彩像烧着了一样,层层叠叠铺向远方。那颜色太浓了,浓得不像真的,仿佛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整桶颜料。
李飞羽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那片残阳。
那枚新生的种子,被他收在怀里,贴着心口。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顾长风站在他身边,用仅剩的右手拄着一根木棍。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着。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剑。
远处,群山连绵。
群山后面,是擎天剑宗。
是他们要回去的地方。
“李师弟。”顾长风开口。
“嗯。”
“你说,回去之后,会是什么样?”
李飞羽想了想,说:
“不知道。”
“可能会很乱。”
“可能还会有很多人死。”
“可能……”
他顿了顿:
“可能我们都会死。”
顾长风点头。
“我知道。”
李飞羽转头看他。
顾长风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浑身是伤,一个没了左臂,一个道种刚刚新生。他们站在残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怕吗?”李飞羽问。
顾长风想了想,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顾长风看着那片残阳,轻声说,“该做的事,都做了。”
“该死的人,都死了。”
“该还的债,都还了。”
“剩下的,就是继续走。”
他看向李飞羽:
“走到走不动为止。”
李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残阳的映照下,忽然有了光。
“好。”他说。
“那就继续走。”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残阳。
残阳如血。
染红了天边。
也染红了他们身后的路。
远处,群山静默。
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有血腥味,有烟火味,也有淡淡的青草香。
那是灵界的味道。
是他们守护的、还活着的、还在呼吸的——
灵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