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归墟之后,灵界千年
一、那一日
灵界历,三万四千七百年。
那一日,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正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正在赶路的修士只是顿了一顿,以为是法力运转时的小小滞涩。正在嬉戏的孩子甚至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们正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欢快。
只有少数几个人,在那短暂的一瞬,停下了手中的事,朝某个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是殇骨之隅的方向。
枯荣婆婆站在擎天剑宗后山的那片墓地里,拄着那根破旧拐杖,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她已经很老了,老到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但她还记得那个人。
那个年轻人。
那个叫她“师叔祖”的年轻人。
寒璃仙子站在极北冰原的封印前,周身缠绕着淡淡的寒气。那头凶兽的封印已经稳固了,她可以回去了。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华元长老坐在剑心阁里,面前堆满了整理好的典籍。他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翻动下一页。
清风站在小天罡宗的演武场上,正指点弟子们练剑。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北方。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师父怎么了。清风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深深一揖。
幽梦璃站在九幽黄泉宗的冥心宫前,身后是夜无痕和一群新收的弟子。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一直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那一日之后,灵界再没有出现过那样的异象。
但有一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二、新来的亡魂
归墟深处,一片宁静。
那些光点依旧悬浮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颤得快,有的颤得慢。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那些光点里,多了一种东西。
温暖。
每一个新来的亡魂,在进入归墟的那一刻,都会感觉到一股暖意。
那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轻轻包裹着它们,像母亲的手,像旧友的拥抱。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只知道被它包裹着,就不再害怕了。
一个刚来的亡魂,颤巍巍地飘进来。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它只是本能地害怕着,害怕这片黑暗,害怕这无尽的虚无。
然后,那股暖意涌来了。
它轻轻颤了颤,害怕渐渐消散。
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接纳的注视。像在说:别怕,你到家了。
它安心了。
它开始飘,慢慢飘向那片虚无深处。
飘着飘着,它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陪着它。
不是具体的什么东西,就是一种感觉。好像身边有一个人,和它一起飘着,慢慢往前走。
它不知道那是谁。
但它知道,它不孤单了。
后来,它飘到了那道门前。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阳光明媚的世界。
它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它什么都没看见。
但它感觉到那股暖意更浓了,浓得像要溢出来。
它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进那片阳光里。
三、传说
灵界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据说,人死了之后,会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归墟。
归墟里有光。那些光会陪着每一个新来的亡魂,陪它们走过最害怕的那段路。等它们不怕了,光就会把它们送到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山有水,有阳光,有他们想念的人。
传说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一个从归墟回来的人说的。有人说,是某个修士濒死时“看见”的。还有人说,是那些被送走的亡魂,托梦告诉他们的。
不管来源是什么,这个传说渐渐传遍了整个灵界。
凡人信。
修士也信。
因为信了,死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有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快要死了。她的孙子守在床边,哭得眼睛都红了。
老妇人摸着他的头,说:“别哭。奶奶只是去归墟了。”
孙子抽泣着问:“归墟是哪儿?”
老妇人笑了。她也不知道归墟是哪儿,但她听过那个传说。
“归墟是个好地方。”她说,“那儿有人等着奶奶。”
孙子问:“谁?”
老妇人想了想。
“很多很多人。”她说,“你爷爷,你太爷爷,还有那些走了的人。他们都等着奶奶呢。”
孙子似懂非懂。
老妇人又笑了。
“别怕。”她说,“奶奶只是先走一步。等你长大了,也会来的。”
孙子愣了一下。
“我?我也要去?”
老妇人点头。
“每个人都会去。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她看着孙子的眼睛,认真地说:
“去了之后,别怕。那儿有人等你。”
孙子不懂,但他记住了。
后来他长大了,老了,也躺在床上,快要死了。
他的孙子也守在床边,哭得眼睛都红了。
他也笑了。
“别哭。”他说,“爷爷只是去归墟了。那儿有人等着爷爷呢。”
他的孙子问:“谁?”
他想了想。
“很多人。”他说,“我爷爷,我奶奶,我爹我娘,还有那些走了的人。他们都等着我呢。”
他的孙子似懂非懂。
他也笑了。
“别怕。”他说,“每个人都会去。等你来了,也会有人等你的。”
这个故事,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了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
没有人知道归墟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他们都相信,那儿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
那个人,他们没见过。
但他们都听说过。
那个人,叫守护者。
四、后来
后来,又过了一千年。
灵界变了很多。
擎天剑宗重建了。新的山门比旧的高大,新的弟子比旧的多。枯荣婆婆已经不在了,寒璃仙子也不在了,华元长老也不在了。他们去了归墟,去了那个有光的地方。
新一任的宗主是个年轻人,刚接任不到十年。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要处理宗门事务,要接待各方来客,要指点弟子修行。但每年有一个日子,他会放下所有事,一个人去后山。
后山有一片墓地。
墓地里,有一块很旧的石碑。
碑上刻着三个字:顾长风。
旁边还有一块空着的石碑,上面没有字。
年轻的宗主站在那块空碑前,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碑是留给谁的。
但他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因为历代宗主临终前,都会交代一句话:
“那块碑,一直空着。等那个人回来。”
那个人是谁?
没人知道。
但他们都等着。
等着他回来。
万妖大陆那边,白煜死了之后,妖族乱了一段时间。后来出了一个新妖皇,花了三百年才把妖族重新统一。新妖皇不像白煜那么激进,他和人族和平相处,偶尔还会和擎天剑宗走动走动。
真魔大陆那边,魔气没有再扩散。那些被吞没的小镇,渐渐被遗忘了。新的城镇建起来,新的居民住进去,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东海龙族元气恢复了。敖广的龙珠碎片救了他们,他们没忘。每年敖广的忌日,都会有小龙游到龙渊深处,在那座空荡荡的龙宫前,放上一颗夜明珠。
极北冰原那头凶兽,被彻底封印了。寒璃仙子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加固了封印。她说,这样它再也出不来了。
天罡宗的那个清风,活了一千多岁才死。他死之前,把雷法传给了第七代弟子。小天罡宗越做越大,最后迁回了原来的地方,在那片废墟上重建了天罡宗。
九幽黄泉宗的幽梦璃,活得更久。她活了两千年,把九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死的时候,夜无痕也死了。两个人前后脚走的,像商量好了一样。
西漠佛门的大昭寺,重建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庄严。那座新庙里,挂着渡厄禅师的画像。画像前,每天都有小沙弥念经。念的什么,没人听得懂。但他们说,那是渡厄禅师教过的经文。
所有认识李飞羽的人,都走了。
去了归墟。
去了那个有光的地方。
五、那个人
归墟里,依旧一片宁静。
那些光点,依旧悬浮着,飘荡着,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走。
那股暖意,依旧包裹着每一个新来的亡魂。
它一直在那儿。
从不知多少年前开始,一直在那儿。
有一天,一个新来的亡魂飘进来。
它飘得很慢,很稳。不像别的亡魂那样害怕,那样颤颤巍巍。它就像回家一样,从容地飘着。
它飘到归墟深处,停下来了。
它没有继续往那道门的方向飘。
它就停在那儿,悬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很久。
那亡魂里,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是一个老人。
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佝偻着。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左袖空荡荡的,在虚空中飘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周围那一片虚无。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李师弟。”
“我来了。”
归墟里,那股暖意忽然变得更浓了。
浓得像要溢出来。
浓得像一个人在拥抱另一个人。
老人感觉到了。
他笑着,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在。”他说,“我一直知道。”
“等你。”
“等了很久。”
“终于等到了。”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暖意包裹着自己。
很久。
很久。
最后,他转身,朝那道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回头。
“李师弟。”他说,“葫芦带来了吗?”
虚空中,那股暖意轻轻颤了颤。
像在回答。
老人笑了。
“那就行。”
他迈步,走进那片阳光里。
身后,归墟依旧宁静。
那股暖意,依旧在那儿。
等着下一个亡魂。
等着下一个人来。
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