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彼岸花开,故人重逢
一、初入彼岸
顾长风走进那片阳光里。
第一步迈出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会踩到什么。但脚下传来的,是坚实的地面。泥土的,软软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低头看。
脚下是一片草地。草很绿,绿得像刚下过雨。草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草。
真的。是真的草。
他掐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
有汁水,有草腥味,有点苦。
是真的。
他站起来,看着四周。
远处有山,青山,一座连着一座。山上长满了树,各种各样的树,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风吹过,树叶哗哗响,像在说话。
近处有河。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有几条鱼游过去,尾巴一摆一摆的,悠闲得很。
河边有几间茅屋。茅屋前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更远处,是一片一片的田野。田野里有人在劳作,弯着腰,不知在种什么。还有孩子在田埂上跑,追着蝴蝶,跑得欢快。
顾长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一个人朝他走来。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脸上带着笑。
走到近前,他停下,打量着顾长风。
“新来的?”他问。
顾长风点头。
老人笑了。
“好,好。”他说,“来,跟我走。”
他转身,拄着拐杖,朝那个村庄走去。
顾长风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他忍不住问:
“老人家,这儿是哪儿?”
老人没回头,边走边说:
“这儿?这儿就是这儿。有人叫它彼岸,有人叫它归墟那边,有人叫它家。”
“家?”
“对,家。”老人说,“你来的地方,是归墟。归墟是等人来的地方。这儿,是等人到了之后,待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顾长风一眼,笑了:
“所以这儿是家。”
顾长风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暖。
他跟着老人,走进那个村庄。
二、村庄
村庄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每户人家门口都有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做着手里的活计。
看到顾长风,他们都抬起头,朝他笑。
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欢迎的笑。
“新来的!”有人喊了一声。
很快,更多的人围过来。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看着顾长风,眼中带着好奇,带着善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切。
“叫什么名字?”一个中年汉子问。
“顾长风。”
“从哪儿来?”
“灵界,擎天剑宗。”
人群中,有人“哦”了一声。
“擎天剑宗,听说过。”那人说,“你们宗门有个很厉害的守护者,叫李飞羽?”
顾长风愣了一下。
“你们知道李飞羽?”
那人笑了。
“怎么不知道?”他说,“他送我们来的。每个人都认识他。”
顾长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每个人都认识他。
他一个人,陪了那么多人。
陪了一千多年,两千多年,不知多少年。
“他在哪儿?”他问。
人群中,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是互相看了看,然后让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他站在那里,看着顾长风,嘴角带着笑。
顾长风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
“你是……”
年轻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顾师兄。”他开口,声音很轻,“好久不见。”
顾长风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禁剑渊第一次见面,那个满不在乎笑着的年轻人。
殇骨之隅送亡魂时,那个蹲在坟前一颗一颗埋糖的人。
龙渊血柱前,那个举剑刺向自己的人。
归墟里,那个陪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光点。
“李师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年轻人点头。
“是我。”
顾长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飞羽也不急。
他就那么站着,笑着,等着。
过了很久,顾长风终于开口:
“你怎么……怎么这么年轻?”
李飞羽笑了。
“这儿的人,都可以自己选。”他说,“想年轻就年轻,想老就老。你以后也可以。”
顾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旧袍子,空荡荡的左袖,苍老的脸。
“我不想变。”他说。
李飞羽点头。
“那就不变。”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但他们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种经历了无数岁月、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光。
三、茅屋前
李飞羽带着顾长风,穿过村庄,走到一座小山前。
山脚下,有一间茅屋。
茅屋很简陋,就是用木头和茅草搭的。但门口收拾得很干净,还摆着一个小木凳,一张小木桌。
木桌上,放着一个酒葫芦,两个碗。
顾长风看着那个酒葫芦,愣住了。
那是他的葫芦。
他挂在坟前的那个。
“你怎么……”
“你让我带的。”李飞羽说,“你忘了吗?”
顾长风想起来了。
他每次回来看李飞羽,都会说那句话:“葫芦呢?”
原来他早就带来了。
李飞羽在木凳上坐下,拿起酒葫芦,倒了两碗酒。
一碗推给顾长风,一碗自己端着。
“尝尝。”他说,“这边的酒,比那边的香。”
这话,顾长风听过。
很多很多年前,他去彼岸看李飞羽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现在轮到李飞羽说了。
顾长风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香,很醇,一点都不辣。
和他当年喝的那碗,一模一样。
他放下碗,看着李飞羽。
李飞羽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山风吹过,带来青草的味道,还有花香。
远处,有人在唱歌。
歌声很轻,很悠扬,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李师弟。”顾长风忽然开口。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飞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辛苦。”他说,“能陪着他们,挺好的。”
顾长风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疲惫,那抹释然,那抹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放松。
“现在呢?”他问。
李飞羽想了想。
“现在?”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现在想歇歇。”
顾长风点头。
“那就歇。”
他端起碗,和李飞羽碰了一下。
两个碗轻轻一响。
酒香四溢。
四、故人
喝了一会儿,远处忽然有人走过来。
是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清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卢先生。
他走到茅屋前,看着李飞羽和顾长风,笑了。
“土狗子,喝酒呢?”
李飞羽站起来。
“卢先生。”
卢先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别起来,别起来。”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他看着顾长风,打量了一会儿。
“你就是顾长风?”
顾长风点头。
卢先生笑了。
“好,好。”他说,“土狗子常提起你。”
他转身,朝远处招了招手。
更多的人走过来。
陈先生,还是那副慈祥的样子,手里还拿着那卷书。
凌虚子,周身缠绕着淡淡的剑意,面容威严。
雷云子,周身有紫色的雷光若隐若现。
渡厄禅师,双手合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佛光。
酒剑仙,手里还提着那个酒葫芦,一脸的酒意。
还有很多人。
那些在殇骨之隅被李飞羽送走的亡魂。
那个年轻的修士,那个握着玉佩的女子,那个天罡宗的弟子,那个叫阿牛的孩子。
还有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布衣裳。
他们都来了。
都站在茅屋前,看着李飞羽和顾长风。
都在笑。
李飞羽站起来,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卢先生,陈先生,凌虚子,雷云子,渡厄禅师,酒剑仙。
还有那些他陪过的、送走的、记在心里的人。
他们都在。
都在这儿。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卢先生笑了。
“傻孩子。”他说,“我们一直都在。”
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李飞羽的肩。
这一次,他拍到了。
不是那种虚无的、穿透过去的拍,是真的拍到了。
李飞羽愣了一下。
“这……”
“这儿是彼岸。”卢先生说,“在这儿,我们可以碰到。”
李飞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伸出手,碰了碰卢先生的手。
温的。
软的。
真的。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陈先生走过来,也拍了拍他的肩。
“居易。”他说,“辛苦了。”
凌虚子走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李道友,做得好。”
雷云子走过来,笑了。
“那雷法,清风传下去了。你看到了吗?”
李飞羽点头。
“看到了。”
渡厄禅师走过来,双手合十。
“李施主,佛心依旧。”
酒剑仙走过来,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
“小子,喝一杯?”
李飞羽笑了。
“好。”
他们围坐在茅屋前,一人一碗酒,喝了起来。
那个叫阿牛的孩子跑过来,站在李飞羽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叔叔。”他说。
李飞羽低头看着他。
“嗯?”
阿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麦芽糖,用粗纸包着。
“给你。”他说。
李飞羽看着那颗糖,愣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剥开纸,放进嘴里。
糖很甜。
甜得他心里发酸。
“好吃吗?”阿牛问。
李飞羽点头。
“好吃。”
阿牛笑了,跑开了。
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也跑过来,站在李飞羽面前。
“叔叔。”她说。
“嗯?”
小女孩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很小,很白,像路边的野花。
“给你。”她说。
李飞羽接过花,看着那朵小小的白花。
花瓣上,还有露珠。
他抬起头,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笑了,也跑开了。
李飞羽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朵花,嘴里还留着糖的甜味。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他陪过的、送走的、记在心里的人。
他们都在这儿。
都好好的。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顾长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笑脸,也笑了。
“李师弟。”他说。
“嗯?”
“值了吗?”
李飞羽想了想。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片阳光,看着那个酒葫芦,看着那朵小白花。
然后他点头。
“值了。”
五、后来
后来,李飞羽在彼岸住了下来。
他就住在那个茅屋里,和顾长风一起。
每天,他们喝酒,聊天,看山,看水。
有时候,卢先生会来,和他们说说话。有时候,陈先生会来,带着那卷书。有时候,凌虚子会来,练完剑顺便坐坐。有时候,雷云子会来,带着一身雷电。有时候,渡厄禅师会来,念一段经。有时候,酒剑仙会来,蹭他们的酒喝。
那些孩子也常来。
阿牛每次来,都会带一颗糖。
那个小女孩每次来,都会带一朵花。
糖越来越多,花也越来越多。
李飞羽把它们都收着,放在茅屋里。
茅屋渐渐满了。
但他舍不得扔。
有一天,顾长风问他:
“你还想回去吗?”
李飞羽想了想。
“回哪儿?”
“归墟。”
李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归墟那边,还有人需要陪。”他说,“但我不能一直陪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嬉戏的孩子,“这儿也有人等我。”
顾长风笑了。
“那就待着。”
李飞羽也笑了。
“嗯。”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
金色的光洒在草地上,洒在茅屋上,洒在那些正在笑着的人身上。
很美。
李飞羽靠在茅屋门口,看着那片夕阳。
顾长风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碗。
碗里还有半碗酒。
风吹过,带来花香,带来草香,带来远处孩子们的笑声。
李飞羽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殇骨之隅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会做些什么事,会活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他遇见了很多人。
做了很多事。
活了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夕阳。
笑了。
“顾师兄。”他说。
“嗯?”
“这酒,还挺好喝的。”
顾长风也笑了。
“那当然。”他说,“我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