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彼岸日常,人间烟火
一、清晨
彼岸的早晨,是从鸟叫声开始的。
那些鸟不知道藏在哪棵树里,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叫。叫得欢快,叫得热闹,叫得人想不起床都不行。
李飞羽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鸟叫,不想动。
茅屋很小,就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床上铺着干草,软软的,躺上去很舒服。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凉意。
顾长风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端着碗,喝粥。
粥是隔壁陈大娘送的。陈大娘说,新来的都要喝她煮的粥,这是规矩。粥里放了几片野菜,咸咸的,挺好喝。
李飞羽翻了个身,还想再睡一会儿。
但顾长风的声音飘进来:
“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李飞羽没动。
顾长风又说:“阿牛来了。”
李飞羽睁开眼睛。
门口,一个小小的脑袋探进来。
阿牛。
他手里攥着一颗糖,冲李飞羽笑。
“叔叔,起床!”
李飞羽叹了口气,坐起来。
他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在顾长风旁边坐下。
阿牛把糖塞到他手里。
“给你。”
李飞羽看着那颗糖,笑了。
“阿牛,你每天都给,哪儿来这么多糖?”
阿牛眨眨眼睛。
“那边的爷爷给的。”他指着远处。
远处,一个老人正在田里劳作。是卢先生。
李飞羽看着卢先生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他把糖收起来,放在怀里。
怀里已经有很多糖了。一颗一颗,都用粗纸包着,叠得整整齐齐。
顾长风看了一眼,说:
“你这都快成糖铺子了。”
李飞羽笑了。
“留着。”他说,“慢慢吃。”
二、集市
彼岸有集市。
每七天一次,就在村口那片空地上。
到了那天,家家户户都会把自家的东西拿出来卖。有的是自己种的菜,有的是自己织的布,有的是自己做的吃食。还有人拿书出来换,拿酒出来换,拿自己画的画出来换。
李飞羽第一次去集市的时候,吓了一跳。
人太多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说笑,有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
顾长风拉着他,在人群里挤。
“让让,让让。”
“哎,你踩我脚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边有卖酒的,去看看。”
他们挤到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面前摆着七八个坛子。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酒”字。
“新酿的?”顾长风问。
“新酿的。”汉子说,“尝尝?”
顾长风拿起一个小碗,倒了一点,抿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酒。”
汉子笑了。
“那当然。我酿了三千年了。”
顾长风愣了一下。
三千年?
汉子摆摆手,不在意地说:
“这儿的人都这样。活得久了,手艺就精了。”
顾长风看着那些坛子,忽然有些感慨。
活得久了。
是啊,这儿的人都活得久。
久到不知道多久。
他买了三坛,抱回去。
李飞羽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拎着东西。
一捆青菜,两个萝卜,几块豆腐。
还有一个拨浪鼓。
那是给那个小女孩买的。她说想要一个,他就买了。
回到茅屋,把东西放下。
顾长风把酒坛子放好,拍了拍手。
“今晚喝一坛?”
李飞羽点头。
“好。”
三、傍晚
傍晚的时候,茅屋前聚了一堆人。
卢先生来了,陈先生来了,凌虚子来了,雷云子来了,渡厄禅师来了,酒剑仙来了。
还有那个小女孩,坐在李飞羽腿上,玩着那个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酒剑仙看着那个拨浪鼓,笑着说:
“小子,你这成了带孩子了。”
李飞羽也笑。
“孩子挺好的。”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叔叔,你有孩子吗?”
李飞羽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
“没有。”
小女孩眨眨眼睛。
“那你可以把我当孩子。”
李飞羽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
酒开了,一人一碗。
菜不多,就那几样。但大家都不在乎,有酒就行。
凌虚子喝了一口,说:
“这酒不错。”
顾长风得意地笑。
“我挑的。”
雷云子说:“比灵界的酒香。”
渡厄禅师合十,说:“阿弥陀佛,贫僧不喝酒。”
酒剑仙凑过去。
“不喝?那给我。”
渡厄禅师笑了,把碗推过去。
酒剑仙一饮而尽,咂咂嘴。
“好酒。”
天渐渐暗下来。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挂在天上。
李飞羽靠在茅屋门口,看着那些星星。
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趴在他腿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拨浪鼓。
卢先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李飞羽想了想。
“在想……”他指着天上那些星星,“那边是不是也有人看着我们?”
卢先生也看着那些星星。
“也许吧。”他说。
“他们看得见吗?”
“看得见看不见,有什么关系?”卢先生说,“重要的是,我们在这儿,他们在那儿。都好。”
李飞羽听着,没有说话。
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的稻香。
远处,有人在唱歌。
歌声很轻,很悠扬,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四、访客
有一天,茅屋前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青衣,眉清目秀。
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请……请问,李飞羽前辈在吗?”
李飞羽从屋里出来,看着他。
“你是?”
年轻人深深一揖。
“晚辈清风,天罡宗第七代弟子。家师……家师是清风真人。”
李飞羽愣了一下。
清风?
那个雷云子的记名弟子?
那个接过雷法本源的老人?
“你师父……他还好吗?”他问。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家师……已经来了。”
李飞羽心中一震。
“什么时候?”
“三日前。”
年轻人指着远处。
“他就住在那边,说……说想见前辈一面。但不敢来,怕打扰前辈。”
李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带我去。”
年轻人领着他,穿过村庄,走过田野,来到一座小山前。
山脚下,有一间小茅屋。
茅屋前,坐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色雷光。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一动不动。
李飞羽走过去。
老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看到李飞羽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深深一揖。
“前辈……”
李飞羽扶住他。
“起来。”他说,“你师父是我朋友,不必多礼。”
老人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晚辈……晚辈一直想当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把雷法本源给晚辈。”老人说,“谢您让晚辈能传承师父的衣钵。”
李飞羽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周身那淡淡的雷光。
“你做得很好。”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
“你师父的雷法,你传下去了。”李飞羽说,“天罡宗重建了,弟子们都在。你做得很好。”
老人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李飞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师父也在。”他说,“他住那边。”
他指着远处。
那个方向,是雷云子的茅屋。
老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泪流满面。
五、夜谈
那天晚上,雷云子的茅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雷云子,清风,清风的徒弟,还有李飞羽和顾长风。
雷云子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他说,“真像。”
清风愣了一下。
“像谁?”
“像你师父年轻的时候。”雷云子说,“那个清风,我刚收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傻傻的,愣愣的,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肯学。”
清风听着,眼眶又红了。
雷云子继续说:“他资质不好,学得慢。但他肯下功夫。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休息,他还在练。我有时候看不过去,让他歇歇。他说,师父,我不累。”
“他真的不累吗?累。但他不说。”
“后来他老了,死了。死之前,他把雷法传给了你。”
他看着清风:
“你做得很好。”
清风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雷云子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别哭。”他说,“在这儿,可以一直待着。想待多久待多久。”
清风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
雷云子笑了。
“叫师祖。”
清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师祖。”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
雷云子把他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酒拿出来,一人倒了一碗。
酒很烈,喝下去烧心。
但大家都喝得高兴。
喝到半夜,清风醉了。
他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雷云子看着他,笑了。
“这孩子。”他说。
李飞羽也笑了。
他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顾长风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肩。
“想什么呢?”
李飞羽想了想。
“在想……”他说,“这样挺好。”
顾长风点头。
“是挺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人脸上。
那些笑着的、喝醉的、说话的、沉默的。
都挺好。
六、后来
后来,清风在彼岸住了下来。
他就住在雷云子旁边,隔得不远。每天过去请安,陪雷云子说话,听雷云子讲以前的事。
雷云子高兴,就教他几招雷法。
虽然在这儿不用修炼,但雷云子说,闲着也是闲着,练练也好。
清风就练。
练得很认真,像当年一样。
有一天,雷云子问他:
“你还想回去吗?”
清风愣了一下。
“回哪儿?”
“灵界。”
清风想了想。
“不回了。”他说,“那边的事,都做完了。该教的教了,该传的传了。徒弟们也长大了,能自己走了。”
他看着雷云子:
“这儿挺好。”
雷云子笑了。
“那就待着。”
远处,李飞羽和顾长风正在河边钓鱼。
酒剑仙也在,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鱼竿。
钓了半天,一条没钓着。
酒剑仙说:“这河里的鱼,是不是成精了?”
顾长风说:“你钓了三千年,一条没钓着,你说呢?”
酒剑仙瞪他一眼。
“胡说,我哪有三千年?”
顾长风笑了。
“差不多。”
李飞羽坐在中间,听着他们斗嘴,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里的鱼游来游去。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很美。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殇骨之隅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每天跟着李老头,收尸,埋人,饿肚子。
那时候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坐在河边,晒着太阳,看着朋友斗嘴。
他笑了。
顾长风看到了,问他:
“笑什么?”
李飞羽说:“笑你们。”
顾长风也笑了。
“笑吧。”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笑。”
李飞羽点头。
“嗯。”
远处,那些孩子在田野里跑。
阿牛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颗糖。
那个小女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风吹过,带来花香,带来草香,带来远处山上的歌声。
李飞羽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直待着。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