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彼岸归乡,此心安处
一、清晨的访客
这一天清晨,李飞羽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不是阿牛。阿牛敲门从来都是咚咚咚,恨不得把门砸破。这次的敲门声很轻,很慢,笃,笃,笃,像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
他睁开眼,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背佝偻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他看到李飞羽,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土狗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李飞羽愣住了。
这个声音。
这个称呼。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
“李……李老头?”
老人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在殇骨之隅的那个守墓老人,一模一样。
“是我。”他说。
李飞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忍住了。
顾长风从屋里探出头来。
“谁啊?”
他看到那个老人,也愣住了。
“这位是……”
李飞羽深吸一口气。
“我师父。”他说。
二、李老头
李老头在茅屋里坐下。
顾长风赶紧去倒水,又拿了两个凳子过来。李飞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老头也不急。
他就那么坐着,打量着这间小茅屋,打量着门口的阳光,打量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
“好地方。”他最后说。
李飞羽点头。
“是好地方。”
李老头看着他,笑了。
“瘦了。”
李飞羽愣了一下。
瘦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身体,还谈什么瘦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嗯。”
李老头又问:“累不累?”
李飞羽想了想。
“以前累。”他说,“现在不累了。”
李老头点头。
“那就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水是顾长风从河里打的,清甜。他喝了一口,咂咂嘴。
“这水,比殇骨之隅的好。”
李飞羽听着“殇骨之隅”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很多回忆。
那些灰雾弥漫的日子。
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
那些无人祭拜的白骨。
还有李老头,那个佝偻着背,每天教他收尸、埋人的老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现在才来?”
李老头看着他。
“我一直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把事做完。”
他看着李飞羽,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在归墟陪那些亡魂,一陪就是不知多少年。我不能打扰你。你在那边做事,我就在这边等。等你做完了,等你来了,等你想起来……”
他顿了顿。
“等你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李飞羽的眼眶,终于红了。
“李老头……”
李老头摆摆手。
“别哭。”他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飞羽的肩。
这一次,拍到了。
温的,软的,真的。
“好孩子。”他说。
三、那些年
那天下午,李飞羽哪儿都没去。
他就坐在茅屋里,听李老头讲那些年的事。
李老头说,他死后,也来了彼岸。
但他没有进那个村庄。他就在边上待着,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盖了一间小茅屋,一个人住着。
“为什么?”李飞羽问。
李老头笑了。
“因为我得等你。”他说,“我怕我进了村,你就找不到我了。”
李飞羽沉默。
李老头继续说:“我每天坐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看着一批一批的新人来,一批一批的旧人走。我看着卢先生来了,陈先生来了,凌虚子来了,雷云子来了,渡厄来了,酒剑仙来了。”
“我看着他们也等人。卢先生等你,陈先生等你,凌虚子等你,雷云子等你,渡厄等你,酒剑仙等你。”
“但我知道,他们等的是你。我等的是我徒弟。”
他看着李飞羽:
“不一样。”
李飞羽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李老头又笑了。
“别这样。”他说,“我这不是等到了吗?”
他指着门外。
“你看,这太阳,这山,这水。多好。以后我就能天天看了。”
他看着李飞羽:
“和你一起看。”
李飞羽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
他别过头,不想让李老头看见。
但李老头看见了。
他伸手,抹去李飞羽脸上的泪。
“傻孩子。”他说。
四、搬家
第二天,李飞羽和顾长风去帮李老头搬家。
李老头住的地方确实偏。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树林,才看到那间小茅屋。
茅屋比李飞羽的那间还小,还破。门口长满了草,屋顶的茅草也塌了一块。
李飞羽看着那间茅屋,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就在这儿住了那么久?”
李老头点头。
“挺好的。”他说,“清净。”
顾长风看了看四周。
“是挺清净。”他说,“清净得一个人都没有。”
李老头笑了。
“一个人都没有才好。”他说,“等人的人,不需要热闹。”
他们把东西收拾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旧衣裳,一个破碗,还有一根磨得光溜溜的木杖。
李老头拿起那根木杖,看了很久。
“这是当年在殇骨之隅用的。”他说,“一直舍不得扔。”
李飞羽看着那根木杖。
他记得。
当年李老头就是用这根木杖,每天在那些坟茔间走来走去。用它拨开杂草,用它戳一戳那些塌了的坟,用它拄着,站在夕阳里,看着他。
“带着。”他说。
李老头点头。
“带着。”
他们把东西搬回李飞羽的茅屋。
卢先生和陈先生早就等着了,帮他们把东西放好,又送来一床新被子,一个枕头。
“新来的都要有。”卢先生说,“这是规矩。”
李老头接过被子,摸了摸。
“软。”他说。
陈先生笑了。
“那当然。我挑的。”
雷云子也来了,带来一坛酒。
“欢迎。”他说。
渡厄禅师也来了,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辛苦了。”
酒剑仙也来了,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
“今晚喝一杯?”
李老头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恍惚。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没有听过这么多声音,没有感受过这种热闹。
他转头看向李飞羽。
李飞羽也在看他。
“怎么了?”李飞羽问。
李老头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发哽,“就是……挺好。”
五、那一夜
那天晚上,茅屋前的空地上,点起了篝火。
人来得很多。
卢先生,陈先生,凌虚子,雷云子,渡厄禅师,酒剑仙,顾长风,还有那些在殇骨之隅被李飞羽送走的亡魂。
那个年轻的修士来了,那个握着玉佩的女子来了,那个天罡宗的弟子来了,阿牛来了,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也来了。
还有清风,和他的徒弟。
还有很多人,李飞羽叫不出名字,但他们都在笑,都在看着他,看着李老头。
篝火噼啪响,火星子飞上天,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酒开了,一人一碗。
李老头端着碗,看着那些火光映照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殇骨之隅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守着一片坟,一个人看着那些永远不会醒的人。
那时候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坐在篝火旁,和这么多人一起,喝酒,说话,笑。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酒很清,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李老头。”李飞羽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
李飞羽端着碗,看着他。
“敬你。”李飞羽说。
李老头愣了一下。
“敬我什么?”
李飞羽想了想。
“敬你等我。”他说。
李老头笑了。
他端起碗,和李飞羽碰了一下。
“好。”
两只碗轻轻一响。
酒香四溢。
阿牛跑过来,挤到李老头身边。
“爷爷。”他仰着头,看着李老头,“你是叔叔的师父吗?”
李老头点头。
“是啊。”
阿牛眨眨眼睛。
“那你也教我好不好?”
李老头笑了。
“教你什么?”
阿牛想了想。
“教我……教我怎么等人。”
李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阿牛的头。
“等人不用教。”他说,“想等,就会等。”
阿牛似懂非懂,点点头,跑开了。
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也跑过来,把手里的拨浪鼓举得高高的。
“爷爷,你看!”
咚咚咚,咚咚咚。
李老头看着那个拨浪鼓,笑了。
“好看。”
小女孩高兴了,也跑开了。
李老头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飞羽。
李飞羽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但他们都笑了。
六、后来
后来,李老头就在李飞羽旁边住了下来。
雷云子帮他盖了一间新茅屋,就在李飞羽那间旁边,隔得不远。卢先生送了一张床,陈先生送了一套书,渡厄禅师送了一串佛珠,酒剑仙送了一坛酒。
凌虚子什么都没送,但他每天来坐坐,喝一碗酒,说几句话。
顾长风也常来。他管李老头叫“老爷子”,李老头管他叫“那小子”。
有一天,李老头问李飞羽:
“土狗子,你还想回去吗?”
李飞羽想了想。
“回哪儿?”
“归墟。”
李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归墟那边,还有人需要陪。”他说,“但现在,有人替我陪他们了。”
李老头愣了一下。
“谁?”
李飞羽看着远处。
远处,那些新来的亡魂正一批一批飘向归墟。但它们不再害怕了。因为归墟里,有一股暖意,一直包裹着它们。
那股暖意,是他留下的。
是他用不知多少年的陪伴,换来的。
“我自己。”他说。
李老头听着,点了点头。
“那就待着。”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
金色的光洒在草地上,洒在茅屋上,洒在那些正在笑着的人身上。
阿牛在追蝴蝶,小女孩在摇拨浪鼓,清风在陪雷云子说话,凌虚子在练剑,酒剑仙在钓鱼——当然,还是钓不着。
卢先生和陈先生坐在门口,一个看书,一个看夕阳。
渡厄禅师在念经,声音轻轻的,像风。
顾长风端着碗,坐在李飞羽旁边,喝一口,看他一眼,再喝一口,再看一眼。
李飞羽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心里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殇骨之隅的时候,李老头问过他一句话。
“土狗子,你知道人死了之后,去哪儿吗?”
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人死了之后,来这儿。
来这儿等人,来这儿被等。
来这儿喝酒,来这儿看夕阳。
来这儿,和那些你惦记的人,一起待着。
一直待着。
他转头看向李老头。
李老头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笑了。
夕阳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