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彼岸日常,岁岁年年
一、夏又来
夏天又来了。
河边的柳树还是那样,绿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飘飘悠悠。知了还是那样,从早叫到晚,吱吱吱吱,吵得人耳朵疼。孩子们还是那样,光着膀子在河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
但有些东西变了。
阿牛又长高了。
他现在比李飞羽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宽的,胳膊粗粗的,晒得黑黑的。他站在河里,水只到他腰那儿。以前他要在浅水区扑腾,现在可以走到河中间去了。
那个曾经的小女孩也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摇拨浪鼓的小丫头了。她十五六岁,个子高了,头发长了,笑起来还是那么甜。她不再跟着阿牛疯跑,更多的时候,她坐在河边,看着阿牛他们玩,手里还拿着那个破了的拨浪鼓。
拨浪鼓早就不能响了,但她还是带着。
李飞羽问她:“怎么还带着?”
她说:“不响,也能看。”
李飞羽笑了。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殇骨之隅的时候,也有一个拨浪鼓。那是李老头给他做的,用一根树枝,一块木头,两根绳子,两个小石子。摇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后来坏了,他也舍不得扔。
后来丢了。
不知道丢哪儿了。
他坐在柳树下,看着那些人。
阿牛在河里游,游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对岸。其他孩子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喊他等等。阿牛不等等,又游回来,从他们身边嗖一下过去,水花溅他们一脸。
“阿牛哥坏!”
“阿牛哥等等我们!”
阿牛笑着,又游回来,这次慢了,等着他们。
小女孩坐在河边,看着他们,笑着。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
李飞羽看着他们,忽然想:
他们也会变老吗?
会吧。
在这里,也会变老。只是慢一些,很慢很慢。
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会变。
阿牛会长成大人,会娶妻,会有自己的孩子。小女孩也会长成大人,会嫁人,会有自己的家。
然后他们也会变老。
像卢先生那样,头发白了,背驼了。
像李老头那样,走路要拄拐杖了。
然后呢?
然后,还会有新的孩子来。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这就是日子。
二、阿牛的婚事
有一天,卢先生来找李飞羽。
他坐在茅屋门口,慢慢说:
“阿牛那孩子,有心上人了。”
李飞羽愣了一下。
“谁?”
“那个小妮子。”卢先生说,“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
李飞羽想了想。
那个小女孩。
“她知道吗?”
卢先生笑了。
“知道。两个孩子都心里有数,就是不好意思说。”
李飞羽也笑了。
“那怎么办?”
卢先生说:“咱们这些老的,帮着撮合撮合。”
李飞羽点头。
“怎么撮合?”
卢先生想了想。
“过几天不是月圆吗?办个篝火晚会,让他们多待一块儿。”
李飞羽说:“行。”
月圆那天,篝火晚会办起来了。
人来得很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围了一大圈。
火堆烧得旺旺的,火星子飞上天,和星星混在一起。
酒拿出来了,一人一碗。
阿牛和小女孩坐在一起。
他们挨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小女孩低着头,脸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个破了的拨浪鼓。
阿牛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酒剑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了。
“阿牛,你小子倒是说话啊!”
阿牛脸红了。
“说……说什么?”
“说你心里想说的!”
阿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你吃糖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糖,用粗纸包着。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那颗糖。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阿牛也是这样,每次见到李飞羽,都会掏出一颗糖。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接过那颗糖,剥开纸,放进嘴里。
甜。
很甜。
她笑了。
阿牛也笑了。
大家看着他们,都笑了。
酒剑仙举起碗,喊了一声:
“好!”
大家也跟着喊:
“好!”
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半空中。
照在那些人脸上。
笑着的脸。
三、婚礼
阿牛和小女孩的婚礼,是在秋天办的。
那时候稻子熟了,黄澄澄的一片。地里的活忙完了,大家都有空。
婚礼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喝一顿酒,笑一笑,闹一闹。
新娘子穿了一身红衣裳。不知道谁找来的,红红的,很喜庆。
新郎官也穿了一身新衣裳。是陈先生用自己存的布做的,虽然手工粗糙,但穿在阿牛身上,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李飞羽坐在酒席上,看着他们。
看着阿牛傻傻地笑,看着新娘子低着头脸红。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殇骨之隅的时候,也见过婚礼。
那是两个亡魂。
他们死的时候还年轻,还没来得及成亲。后来在殇骨之隅遇见了,就一起待着,待了几千年。
他送他们走的时候,他们手拉着手,一起飘进那道门。
那时候他想,他们应该会在一起吧。
会的。
现在他看着阿牛和新娘子,心里忽然暖暖的。
李老头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着。
“土狗子。”他忽然说。
“嗯?”
“你什么时候成亲?”
李飞羽愣了一下。
“我?”
“对,你。”
李飞羽想了想。
“没想过。”
李老头看着他。
“不想?”
李飞羽摇摇头。
“不想。”
李老头没再问。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李飞羽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远处,阿牛和新娘子正在敬酒。一桌一桌敬,敬到哪儿,哪儿就起哄。
笑声一阵一阵的,飘得很远。
四、后来
后来,阿牛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儿子。
生下来那天,阿牛高兴得像个傻子,抱着孩子满村跑,见人就说:“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大家都笑他,他也不在意。
新娘子——现在应该叫阿牛媳妇了——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但笑着。
李飞羽去看她。
她看着李飞羽,说:
“叔叔,给孩子起个名吧。”
李飞羽愣了一下。
“我起?”
“嗯。”阿牛在旁边说,“你起。”
李飞羽想了想。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在睡觉。
“叫……”他想了想,“叫阿念吧。”
“阿念?”
“嗯。念想的念。”
阿牛和媳妇互相看了看。
“好。”阿牛说,“就叫阿念。”
阿念慢慢长大。
和所有孩子一样,他先学会翻身,再学会坐,再学会爬,再学会走。
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爹,不是娘,是“爷爷”。
叫的是李飞羽。
李飞羽那天正在门口晒太阳,忽然听到一声“爷爷”。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
阿念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着他。
“爷爷。”
李飞羽心里忽然软得不行。
他伸手,把阿念抱起来。
阿念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服,嘴里还嘟囔着“爷爷爷爷”。
李老头在旁边看着,笑了。
“土狗子,你当爷爷了。”
李飞羽也笑了。
“是啊。”
他看着阿念,心里想:
这就是日子。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老的慢慢老,小的慢慢长。
长的长大了,又会有更小的。
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
五、又见故人
有一天,彼岸来了一个新客人。
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背佝偻着。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站在村口,看着这个地方,有些茫然。
李飞羽正好路过。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老人。
那个老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忽然,老人开口:
“你是……李飞羽?”
李飞羽点头。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又很欣慰。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
李飞羽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玉佩。
很小,很旧,但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
“风”。
李飞羽看着那个玉佩,心里忽然一震。
“你是……”
老人点点头。
“我是顾长风的徒弟。”
李飞羽愣住了。
顾长风。
他的顾师兄。
那个没有左臂、永远站在他身前的人。
这个老人,是他的徒弟?
“你师父……”他问。
老人眼眶红了。
“师父他……来了吗?”
李飞羽指着远处。
远处,顾长风正坐在河边,钓鱼。
老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看到那个灰扑扑的背影,看到那只空荡荡的左袖。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师父……”
他朝那个方向跑去。
跑得很急,差点摔倒。
李飞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跑到顾长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看着顾长风愣住,然后站起来,把他扶起来。
看着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他笑了。
转过身,慢慢走开。
让他们师徒,单独待一会儿。
六、河边
李飞羽走到河边另一处,坐下。
酒剑仙还在这儿钓鱼。
看到李飞羽,他问:
“刚才那是谁?”
李飞羽说:“顾师兄的徒弟。”
酒剑仙愣了一下。
“徒弟?顾长风还有徒弟?”
李飞羽点头。
“看着挺老的了。”
“嗯。活了很久了。”
酒剑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都有徒弟了。”他说,“不知道我那徒弟,什么时候来。”
李飞羽看着他。
酒剑仙还在看着河面,眼睛有些湿。
“我那徒弟,是个好孩子。”他说,“就是太要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李飞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酒剑仙忽然问:
“你说,他们会来吗?”
李飞羽想了想。
“会的。”他说,“都会来的。”
酒剑仙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李飞羽笑了。
“因为这儿,是家。”
酒剑仙听着,也笑了。
“是啊。是家。”
他转过头,继续钓鱼。
鱼漂一动不动。
但他不急。
慢慢等。
七、夜晚
晚上,李飞羽回到茅屋。
顾长风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门口,手里端着碗,慢慢喝酒。
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笑着。
看到李飞羽,他说:
“李师弟,谢谢你。”
李飞羽坐下。
“谢什么?”
“谢你让我见到了徒弟。”顾长风说,“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
李飞羽摇摇头。
“不是我让他来的。”
顾长风看着他。
“是你让他来的。”
李飞羽愣了一下。
顾长风继续说:“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他一直在找我。找了很多很多年。找遍了灵界,找遍了归墟,最后找到了这里。”
他看着李飞羽:
“他说,他能找到,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我在彼岸。”
李飞羽沉默。
顾长风笑了。
“那个人,是你。”
李飞羽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顾长风端起碗,碰了碰他的碗。
“谢谢你。”
李飞羽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辣。
但心里很暖。
远处,月亮又圆了。
挂在半空中,亮亮的,圆圆的。
照在这间小茅屋上。
照在两个人身上。
照在那些人身上。
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