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彼岸之外,故人新来
一、清晨的异动
这天早上,李飞羽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也不是顾长风的呼噜。是一种很轻、很远、又很陌生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震动,嗡嗡嗡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睁开眼,坐起来。
顾长风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吸一呼。
李飞羽披上外衣,走出门。
天刚蒙蒙亮。东边有一线红,太阳还没出来。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还在。嗡嗡嗡,嗡嗡嗡。
是从村外传来的。
他顺着声音走去。
走过田野,走过小河,走到村口。
村口站着几个人。
卢先生、陈先生、凌虚子、雷云子,都在。他们看着远处,脸色有些凝重。
李飞羽走过去。
“怎么了?”
卢先生指了指远处。
远处,天边有一道细细的光。那光很淡,但一直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那是什么?”李飞羽问。
卢先生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从来没出现过。”
陈先生说:“会不会是……”
他没说完。
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不会是外面来人了?
灵界,或者归墟,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彼岸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外人来过。来的都是亡魂,从归墟那边飘过来。他们来了,就住下,慢慢变老,慢慢变成这里的人。
从来没有这样——一道光,在天边闪。
“去看看?”凌虚子问。
李飞羽点头。
“去看看。”
二、光里的人
他们朝那道光的方什走去。
走了很久。
穿过田野,翻过小山,走过一片从来没走过的树林。
那道闪光越来越近了。
终于,他们看到了。
是一道门。
一道半透明的、发着光的门,悬在半空中。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人影。
李飞羽站在门前,看着那道门。
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
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门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形。
那人形慢慢从门里走出来,踩在地上。
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他的脸色有些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他站在那儿,看着李飞羽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请问……这里是彼岸吗?”
李飞羽点头。
“是。”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个孩子。
“我找到了。”他说,“我终于找到了。”
他走过来,走到李飞羽面前,仔细看着他。
“你是……李飞羽前辈?”
李飞羽点头。
年轻人深深一揖。
“晚辈清风,拜见前辈。”
李飞羽愣了一下。
清风?
这个名字他听过。
天罡宗那个清风,雷云子的记名弟子,那个接过雷法本源的老人。他不是已经来了吗?在彼岸住了那么多年,前些年才走。
那这个……
年轻人直起身,看着他。
“前辈,晚辈是天罡宗第九代弟子,法号也叫清风。”
李飞羽明白了。
这不是同一个人。
是另一个清风。
是那个清风的徒弟的徒弟的徒弟……不知多少代之后的徒孙。
“你师父……”他问。
年轻人眼眶红了。
“家师……已经来了。”
他指着彼岸深处。
“他在等晚辈。”
三、祖孙
李飞羽领着那个年轻人,往村里走。
路上,年轻人讲了他的事。
他是天罡宗的弟子。从小听师父讲祖师爷的故事。祖师爷叫清风,是当年雷云子祖师的记名弟子,接过雷法本源,重建了天罡宗。
祖师爷活了很久很久,最后死了,来了彼岸。
临走前,他留下话:
“我去了彼岸。那里有我的师父,有我的师祖,还有很多很多前辈。你们以后,也会来的。”
他的徒弟记住了。
徒弟的徒弟也记住了。
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一千多年。
这个年轻人,是第九代。
他师父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
“我要去彼岸了。去找我师父,去找祖师爷。你以后,也要来。”
“怎么来?”
师父笑了。
“一直往西走。走到走不动,就继续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年轻人记住了。
师父走后,他又活了很多年。
活到老,活到走不动。
然后他死了。
死后,他一直在找。
找那个师父说的地方。
找了一百年,两百年,不知道多久。
终于,他找到了。
找到了这道门。
找到了彼岸。
找到了……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
李飞羽听着,心里很感慨。
一千多年。
一代一代,传了一千多年。
就为了这一句话。
就为了找到这个地方。
找到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他领着年轻人,走到一片坟前。
那里立着很多碑。
有一块碑上,刻着两个字:清风。
年轻人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祖师爷。”他说,“徒孙来看您了。”
风吹过,碑前的草轻轻摇了摇。
像有人在回应。
四、重逢
后来,年轻人找到了他师父。
他师父也在彼岸。来了很久了,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徒弟。
“阿清!”
“师父!”
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李飞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顾长风的徒弟来的时候,顾长风也是这样,抱着他哭。
想起酒剑仙的徒弟来的时候,酒剑仙躺在床上,笑着闭上了眼。
想起李老头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你是我最得意的事。”
一代一代。
一年一年。
都这样。
走了的人,等着。
活着的人,找着。
找到了,就抱在一起哭一场。
哭完了,就笑。
笑着,一起过日子。
五、篝火
那天晚上,村里又点起了篝火。
为了欢迎新来的年轻人。
人来得很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围了一大圈。
火堆烧得旺旺的,火星子飞上天,和星星混在一起。
酒拿出来了,一人一碗。
年轻人坐在他师父旁边,还红着眼眶,但笑着。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陌生的脸,那些笑着的眼睛。
忽然觉得很暖。
很暖很暖。
他师父拍拍他的肩。
“别怕。”他说,“这儿的人,都是好人。”
年轻人点头。
“我不怕。”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酒很香,很醇。
他想起师父活着的时候,也爱喝酒。
师父说,等到了彼岸,天天喝。
现在,真的可以天天喝了。
他看着师父,笑了。
师父也笑了。
远处,有人在唱歌。
歌声飘过来,轻轻的,悠悠的。
年轻人听着,忽然问:
“师父,那是什么歌?”
师父听了听。
“不知道。”他说,“一直有人在唱。唱了很多年了。”
年轻人问:“谁唱的?”
师父摇摇头。
“没人知道。也许是第一个来这儿的人。也许是最后一个。也许是……一直都在。”
年轻人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很静。
很静很静。
他看着那堆篝火,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天上那些星星。
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六、河边
第二天,李飞羽又去河边钓鱼。
酒剑仙不在了。
他的位置空着。
李飞羽坐在那儿,拿出鱼竿,挂上饵,甩进水里。
水面静静的,鱼漂一动不动。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酒鬼,你说这鱼,今天会上钩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涟漪。
他又说:
“你徒弟来了。挺好的一个人。你应该高兴。”
还是没有人回答。
李飞羽笑了。
他端起旁边的碗,喝了一口酒。
酒是顾长风酿的,味道正好。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
忽然想起酒剑仙说过的话:
“钓鱼钓的不是鱼,是心。”
他现在懂了。
钓的不是鱼。
是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等的时候,就想着他。
想着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笑过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好像他还在。
还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那根鱼竿。
还在说:“小子,你说这鱼是不是故意的?”
还在。
一直都在。
七、黄昏
傍晚,李飞羽收竿回家。
走到半路,遇到顾长风。
顾长风也刚收竿,从另一条路走过来。
两人一起往回走。
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钓着了吗?”顾长风问。
李飞羽摇头。
“没有。”
顾长风笑了。
“我也是。”
两人走了一会儿,顾长风忽然问:
“想酒剑仙了?”
李飞羽点头。
“想了。”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他说,“想他钓鱼的样子。想他说‘钓了三千年终于钓着一条’的样子。想他……”
他没说完。
李飞羽拍拍他的肩。
“都在。”他说,“都在心里。”
顾长风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看到那个新来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看着夕阳。
他转过头,看到李飞羽,笑了。
“前辈。”
李飞羽走过去。
“习惯吗?”
年轻人点头。
“习惯。”他说,“这儿很好。”
他看着远处那些炊烟,那些归家的人,那些笑着的孩子。
“比我想的还好。”
李飞羽也看着那些。
“是啊。”他说,“比想的还好。”
年轻人忽然问:
“前辈,您在这儿多久了?”
李飞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很久了。”
年轻人又问:“您想过离开吗?”
李飞羽摇头。
“没想过。”
“为什么?”
李飞羽看着远处。
远处,顾长风正在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
“因为有人在等我。”李飞羽说。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了顾长风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
“那您会一直在这儿吗?”
李飞羽笑了。
“会。”他说,“一直在这儿。”
年轻人也笑了。
他看着那片夕阳,心里忽然很安宁。
他知道,这个地方,他也会一直待着。
待很久很久。
待到他变成老人,待到他徒弟来找他,待到他也像李飞羽一样,看着新来的人,问他们:习惯吗?
然后告诉他们:这儿很好。
比想的还好。
八、夜里
夜里,李飞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笑声。
顾长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吸一呼。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归墟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个人。
一个人陪着那些光点,一个人看着那片虚无,一个人等着。
那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会有这么多人,在身边。
会有这么一间茅屋,可以躺下。
会有这么一个人,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他笑了。
闭上眼。
梦里,他回到了殇骨之隅。
那片灰雾弥漫的山谷,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他们都走了。
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都找到了该找的人。
都挺好的。
他站在山谷中央,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土狗子——”
他回头。
李老头站在他身后,笑着。
“该回去了。”李老头说。
李飞羽点头。
“好。”
他转身,朝谷外走去。
谷口,阳光灿烂。
那些人,都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