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彼岸有风,旧事如刀(下)
喝到半壶酒见底,顾长风忽然开口:“那个叫清和的老人,上午来找过我。”
李飞羽愣了一下:“找你做什么?”
“问我,怎么等一个人。”顾长风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声音淡淡的,“他说,他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怕自己到了这边,也等不到。”
“你怎么跟他说的?”
顾长风笑了笑,拿起酒壶又给两人添了酒:“我跟他说,等不到就接着等。反正到了这彼岸,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今天等不到,就明天等;今年等不到,就明年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李飞羽,眼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释然:“等的时间久了,那点难熬的劲儿,就磨平了。只要你心里还认这个人,等着,就不算苦。”
李飞羽想起当年,他困在归墟里,顾长风在人间守着他的衣冠冢,一等就是百年。原来那些他不知道的岁月里,顾长风也是靠着这么一句“接着等”,熬过来的。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到了这彼岸,还有要等的人吗?”
李飞羽看着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沉默了片刻,笑了:“不等了。该见的,都见到了;该等的,也都等到了。”
顾长风点了点头,端起碗,跟他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那就好。”
瓷碗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远处的村子里,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天罡宗那三间茅屋前,祖孙三人坐在门口,不知在说什么,清和的笑声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夜里,李飞羽没睡着。
他躺在草席上,听着窗外的动静。风掠过树梢的声音,草丛里的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有身侧顾长风均匀的呼吸声。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白天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清风坐在坟前的背影,清和眼里的遗憾,顾长风说“等久了就不难受了”时的释然。
他忽然想,原来这人间的生死,翻来覆去,不过就是一个“等”字。活着的人在等,死了的人也在等;有的等来了圆满,有的等了一辈子,只等来一场空。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户。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像当年殇骨之隅里,李老头给他留的那盏油灯的光。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却又清晰得像在耳边,带着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土狗子——”
李飞羽猛地坐了起来。
屋里静悄悄的,顾长风还在熟睡,窗外只有月光,只有风。
可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是李老头的声音。是那个在殇骨之隅里,把他从尸堆里捡回来,给他取名字,教他认字,给了他第一条活路的李老头。
他披起外衣,手都有点抖,一把推开了屋门。
门外的月光铺满了院子,像落了一层雪。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手里拄着那根用妖兽骨磨成的木杖,正是他刻在记忆里,念了一辈子的模样。
李老头。
李飞羽站在原地,浑身都僵住了,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渡了亿万亡魂,见过无数次生死重逢,可这一刻,他连呼吸都忘了。
李老头笑着,慢慢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快,和当年在殇骨之隅的乱葬岗上,带着他捡尸骨的时候,一模一样。走到他面前,停下,又喊了一声:“土狗子。”
李飞羽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发出了一点沙哑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老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还是当年那副温和的样子。
“别愣着了,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了李飞羽一圈,叹了口气:“瘦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李飞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发紧:“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李老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问,问了我也不说。天机不可泄露,懂不懂?”
还是当年那副老顽童的样子,明明藏着天大的秘密,却总用一句玩笑话带过去。
他看着李飞羽,眼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也带着点心疼:“你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知道。你度了殇骨之隅里那些困了万年的亡魂,守了归墟百年,护了三界安稳,送走了那么多放不下的人。”
他抬手,拍了拍李飞羽的肩膀。
这一次,不是虚影。掌心是温的,带着熟悉的粗糙触感,是真真切切的,落在了他的肩上。
“我李老头的徒弟,出息了。”
就这一句话,李飞羽绷了一辈子的情绪,瞬间就崩了。眼眶猛地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在世人面前,他是受人敬仰的李前辈,是手握混沌道树的大能,可在李老头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在葬尸地里,连名字都没有的土狗子。
“别哭啊。”李老头笑着,给他擦了擦眼泪,像当年他受了委屈的时候一样,“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就走。”
李飞羽猛地抓住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却很暖,他攥得很紧,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你要去哪儿?”
李老头没挣开,就让他这么攥着。他转头看向远处,那是归墟的方向,也是天道轮回的方向。
“回去。那边还有人等着我,等了很久了。”
他是林天的自我尸,欠了一身的因果,也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如今李飞羽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他也该去赴自己的约,了自己的债了。
李飞羽握着他的手,不想放,却也知道,留不住。
就像他送走的那些亡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要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李老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土狗子。”
“嗯?”李飞羽应着,声音还带着哽咽。
“你做得很好。”李老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欣慰,“这辈子,没白活。师父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做得,比我想的好一万倍。”
李飞羽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李老头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对了,你当年挂在我坟头的那个酒葫芦,我带走了。以前总骂你偷喝我的酒,这次换我带着,路上喝。”
李飞羽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当年李老头走后,他把李老头留给他的那个酒葫芦,挂在了坟头。他说,师父爱喝酒,走到哪儿,都不能缺了这一口。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李老头的身影,已经一步一步走进了月光里,融进了夜色中,再也看不见了。
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像当年李老头身上,总带着的那点草药和酒气。
天亮了。
朝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村子,驱散了夜里的凉意。李飞羽还站在门口,站了一宿,身上沾了露水,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顾长风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挑了挑眉:“一宿没睡?”
李飞羽点了点头,转过身,脸上带着点释然的笑。
顾长风没问发生了什么,只转身回屋,拿了酒碗出来,给他倒了一碗温好的酒。
李飞羽接过,喝了一口。酒是暖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一宿的寒凉。
远处的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在劳作了。孩子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脆得很。炊烟又升起来了,混着早饭的香气,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天罡宗的茅屋前,祖孙三人又坐在了门口。清和坐在清风身边,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没了昨天的悲戚。
李飞羽看着他们,耳边又响起李老头昨晚说的那句“你做得很好”。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顾长风在旁边看着他,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李飞羽转头看他,指着天上的太阳,“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顾长风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是挺好。”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晒着太阳。风轻轻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田里的青草香。
就在这时,远处的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那个清和老人,忽然从门口站起来,疯了似的往村口跑,跑得飞快,连鞋都差点掉了。
他一路跑到李飞羽面前,气喘吁吁,眼眶通红,却笑得满脸是泪,话都说不连贯了:“前辈!来了!来了!”
李飞羽看着他:“谁来了?”
“我爹!我爹清源来了!”老人指着村口,手都在抖,“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李飞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村口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脸上带着风霜,眼神里还有点初来此地的茫然,却在看见茅屋前那个白发老人的瞬间,定住了脚步。
是清源。
那个等了师父一辈子,到死都带着遗憾的第十代弟子。
清和已经扑了过去,抱着他,哭成了一团。中年人拍着儿子的背,眼眶也红了,可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站着的那个白发老人——他的师父,他等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师父。
他松开儿子,整理了一下衣裳,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清风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喊出了那句藏了一辈子的话:
“师父。徒弟清源,来晚了。”
清风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抖得厉害,扶着清源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回来了就好。不晚,一点都不晚。”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清源哭了,清风也红了眼眶,可那眼泪里,全是等了一辈子的欢喜。
李飞羽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懂了。
这彼岸之所以是彼岸,从来都不是因为这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苦难离别。是因为在这里,那些被生死隔断的人,那些藏了一辈子的遗憾,那些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想你,终有一天,能好好说出口。
他转头看向顾长风,顾长风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顾长风说:“你看,我就说吧,今天天气真好。”
李飞羽笑着点头,举起手里的酒碗,对着朝阳,也对着远处那对久别重逢的师徒,轻轻抿了一口。
“是真好。”
风从远处吹过来,越过田野,越过河流,越过一座座带着故事的坟茔。
彼岸有风,吹开了旧事里的刀光剑影,只留下了久别重逢的温柔,和终于落地的圆满。
朝阳正好,人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