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段日子
云曦的证词被当庭念了出来。
念到一半,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变了。因为那份陈述里,把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谁都不愿再提的词,重新摆到了明面上——
子女特权。
那是一段黑暗时代。核心层的孩子们仗着父辈的位置横行,功臣特权、子女特权盘根错节,一层压一层。别说底下人,连中层干部都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没办漂亮,就被扣上帽子清洗掉。孙尚香被高尼茨关过,椎拳崇是被核心层的孩子们打伤的——这些账,本就是那段日子结下的。
念完,云曦合上数据板,站到了会议室中央。她没有看谁,只是平静地开口,一句一句,像在拆解一道她算了无数遍的题。
我先把当时的局面还原清楚。
第一,神尊下落不明。克里斯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回时,整个总部是一种什么状态?主心骨没了,人心惶惶。
第二,那正是子女特权最猖獗的时候。她顿了顿,环视一圈,我不点名。可在座的都清楚——那段日子,别说核心层,连基层都活在高压里。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当成异己清洗掉。
把这两条摆在一起:主上疑似已亡,头顶又压着一座随时会塌下来砸死自己的特权大山。她的声音陡然抬高,这种情况下,队伍里冒出不满的情绪,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清风、雷昂,本质上和孙尚香、椎拳崇是一样的——他们是打抱不平。是被那座特权大山逼到墙角、又赶上主心骨消失,才冲出来的。这叫积怨爆发,不叫处心积虑的叛乱。
地一声,无双站了起来。
她一向是最讲规矩、最护克里斯那条底线的人。此刻眉头拧着,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会议室一沉:
住嘴,小曦。
云曦停了。
无双盯着她,一字一顿:打抱不平,可以。对特权不满,可以。这些我都认。可你别偷换概念——打抱不平,用挑起内战的形式,就是不行。
五十万人。无双的声音沉下去,那天逼宫,动的是五十万人。不管你心里揣的是多正当的委屈,你把它变成了一场差点撕裂整个五龙盟的内战,这个形式,本身就是罪。这条我绝不松口。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敢接话。
高尼茨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补上一刀,凉飕飕的:
何况——他嗤笑一声,当时那支队伍,成分复杂得很。里头混着刘远那种第一次、第二次都不落下的造反专业户。清风、雷昂跟这帮人搅在一块儿,你要说他们干干净净、纯粹打抱不平?
他摊了摊手,那副0%同理心的模样写在脸上:近墨者黑。混在那样一支队伍里,本身就说明不了清白。
一记接一记,全冲着云曦来。舌战群儒,说的就是这个场面。
可云曦没乱。她等他们说完,才缓缓抬起眼,那副窄框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发亮——她要的就是他们把话说到这一步。
无双师父说,挑起内战的形式就是罪。高殿主说,混在造反专业户里就不干净她一字一顿地把两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
那我请问诸位——孙尚香和椎拳崇,那天在不在场?
满屋子人一静。
云曦替他们答了,他们也在那支队伍里。他们也和刘远那帮造反专业户混在一起。他们参与的,也是同一场差点撕裂五龙盟的五十万人内战。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锋利:
结果呢?孙尚香、椎拳崇,被定性为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云曦一字一句地砸下来,他们最后的定性是四个字——一时上头
一时上头。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把一把刀轻轻搁在桌面上,既然是一时上头,那就本来就可以轻判,罪不至死,予以复活。这是诸位亲自下的判、亲自盖的章。
那我今天只问一件事——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主位上的每一个人,同样的那一天,同样的那支队伍,同样混着造反专业户,同样是被特权逼出来的委屈——
凭什么孙尚香、椎拳崇是一时上头,清风、雷昂就是二次叛乱、永不复活
这中间差的,到底是罪的轻重,还是——当时有没有人,愿意替他们说一句一时上头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云曦那句凭什么落下,会议室静了足足几息。
打破沉默的是雅典娜。她没有反驳,只是抬手在面前的光屏上一点——一段影像投了出来,悬在会议室中央。
那是当年逼宫那夜的实时记录。
画面里,浓烟与人潮翻涌。云曦和大乔挤在乱军里,一个拽着这个的胳膊,一个拦在那个身前,嘴型清晰可辨,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退回去这样会出人命。
镜头一转,切到清风和雷昂。
清风一身素白锦袍在乱军里格外扎眼,脸色沉静得可怕。大乔冲到他面前,拉他的袖子,几乎是在哀求。可清风只是偏过头,避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高台走。雷昂沉默地跟在他身侧,面无表情,替他挡开挤上来的人。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雅典娜按停了画面,声音平静却有分量:
小曦,你说他们是被逼到墙角、一时冲动。可影像不会撒谎。她看向云曦,你和大乔当场就在劝。清风、雷昂听了吗?
没有。她自己答了,他们压根不听。他们眼里只有一件事——势必要打破这个特权阶级,不破不休。这不是一时上头该有的样子。这是明知有人在拦、仍然要一条道走到黑。
一记重锤,砸在云曦刚刚垒起来的论证上。
可云曦连眼都没眨。
孙尚香和椎拳崇,那天也没听。她接得又快又稳,孙尚香小姐当时被人拦着照样往前冲,椎拳崇更是谁劝都不好使。不听劝这一条,他俩一样占。雅典娜殿主,您这段影像,同样能套在两个已经被复活的人身上。
雅典娜一时语塞。
云曦却没停。她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憋了很久,此刻终于要把那根刺挑破: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
因为那个特权问题,到今天都还在!
它一直存在,从那个黑暗时代到现在,从来没有消失过!清风、雷昂当年拿命去撞的那座山,如今还好端端地立在那儿。他们死了,山没倒。凭什么让他们一个人背下的罪,而那个逼得他们造反的东西,一点账都不用认?
这不公平!
轰——
这一句,直接引燃了整个会议室最敏感、最没人敢碰的那根引线。
在座每一个核心层,脸色都变了。特权问题,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却谁都不愿在明面上戳破的疮。云曦一句话,把这层脓给挑破了。
云曦!住嘴!无双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声音发厉,今天审的是叛徒的定性问题,不是特权问题!你别把话题往那上头引——这是两码事!
会议室的气氛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
让她说完。
是克里斯。
所有人都噤了声。他懒懒地靠在主位上,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可开口的每个字,却都压得住场:
无双,坐下。他摆摆手,小曦说得对。
无双一愣。
特权问题一直存在。克里斯掀起眼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确实不对。核心层的孩子仗势欺人,功臣拿功劳当免死金牌——这些我都知道。他顿了顿,可我也告诉你们一句实话:这个问题,解决不了。
只要还有、还有、还有,这座山就拆不干净。我能压它,压不平它。
他坐直了些,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云曦身上,语气也沉了下来:
但是——特权是特权,造反是造反。你可以对特权有一万个不满,可你一旦选择用造反这个借口去动摇整个五龙盟的根基,那么无论你的委屈多正当,我还是会镇压。这一条,不会变。
他话锋一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凉意:
小曦,别忘了——你自己也是特权阶级。
云曦浑身一僵。
你是无双的亲传弟子,第一副殿主。你今天能站在这儿理直气壮地替别人喊不公平,靠的是什么?克里斯懒懒地看着她,那天晚上,你也在乱军里。要不是无双及时把你打晕、拖了出来——按你们那套挑起内战的算法,你早就又多死一次了,哪还轮得到你今天在这儿舌战群儒?
一句话,把云曦钉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是啊——她凭什么活着?不是因为她比清风雷昂更清白,是因为那天,无双站在了她身边。
这恰恰印证了她自己写在证词里的那句话——区别不在罪,在那天有没有人拉你一把。
会议室陷入一种微妙的僵局。规矩这一边站着克里斯和无双,寸步不让;情理那一边,云曦已经把话说尽,却被克里斯一句你自己也是特权阶级反将一军。
眼看气氛越绷越紧,小乔忽然一声,笑盈盈地站了起来。
她一身绿白长裙,抱着那把流光琴,慢悠悠踱到中间,一副和事佬的架势:
哎呀呀,看把你们一个个板着脸的,她伸手虚点了一圈,哪有那么多上纲上线的大道理呀。
说白了,小乔眨眨眼,把那个所有人绕来绕去的词,轻飘飘地点破了,不就是大家内斗嘛。
神尊哥哥都说了,特权那座山压不平,那不满就总得有个出口。这帮人当时脑子一热闹了一场,闹的又不是外人,自家人关起门来的一场内斗罢了。她抱着琴晃了晃,我倒觉得,这事儿确实可以考虑考虑。
她转过身,冲着满屋子绷着脸的人一摊手,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别板着脸啦,大家。人都死了,给条活路怎么了?
有了小乔递的这个台阶,僵住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一丝。
一直缩在角落的杰米奈这时也凑了热闹。这丫头是克里斯和小乔的女儿,天不怕地不怕,说话向来没个把门的:
就是就是!她跳出来附和自家母亲,却一开口就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我说啊,当年那事儿,咱们这边也不干净——
当时是我带着二代那帮孩子,把椎拳崇和孙尚香给揍了嘛。她挠挠头,说得理直气壮,这事儿是我们不对,先动手的是我们。
椎拳崇和孙尚香对视一眼,都有点哭笑不得。
至于清风嘛——杰米奈眼珠一转,忽然扭头看向虎丸,一脸我记性可好了的表情,那顿揍,可是虎丸叔叔动的手吧?没错吧?
满屋子的目光地一下,全聚到了那只肉球身上。
虎丸的尾巴僵在半空,那张老虎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他抬起短得几乎看不见的爪子,挠了挠头,含含糊糊地了一声,别开了脸。
——刚才还大放厥词让人家的色老虎,这会儿被自家小辈当众揭了老底,一时竟没接上话。
会议室里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被这一老一小搅得七零八落。
克里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争到最后,该表决了。
雅典娜敲了敲桌面,把满屋子的杂音压下去:都别说了。走投票。
克里斯却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
我不投。他打了个哈欠,弃权。
他这是把决定权,原原本本地还给了众人。
大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云曦扶眼镜的手,也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表决开始。
小乔第一个举了手,笑盈盈的,理所当然。雅典娜沉默片刻,也抬了手——影像是她放的,可同案不同判这四个字,她这个管规则的人,比谁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轮到无双。她盯着桌面看了很久,终于闭了闭眼:形式我依旧不认可。但……罪不至永久除名。这一条,我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高尼茨身上。
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那副窄框眼镜,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否决。
两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
我的话,开头就说过了。高尼茨摊了摊手,那副0%同理心的模样纹丝不动,造反就是造反。错了,就是错了。定性对不对,我不管;我只认一件事——他们那天,动了五十万人。这个账,改判不了。
一票否决。
议案,废了。
虎丸:“我就知道会这样,我也否决!”
大乔的心,地一下沉到了冰点。云曦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德拉克斯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被这冰冷的规矩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全场死寂。忙活了这么多天的资料、证词、舌战群儒……在高尼茨那两个字面前,像一场徒劳。
大乔缓缓低下头,银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原来到最后,还是没能替他讨回那一句一时上头。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
主位上的克里斯,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就在他抬眼的一瞬,那双素来慵懒的蓝眸,褪成了一片冷白如雪的红瞳。棕色的短发在众人眼前寸寸转白,如霜似雪。慵懒散漫的气场,被一种不染凡尘的、安静而清冷的神性彻底取代。
克里斯,变成了清瑶。
……盟主。雅典娜第一个反应过来,轻声唤道。
清瑶端坐在主位上,一袭气度天然的素白。她红瞳静静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大乔和云曦身上,声音很轻,却像雪落在每个人心里:
本座,也怕一个人孤独。
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你们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清瑶的目光有些远,像是望着某个空荡荡的地方,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唤你的名字,一个人待在那样一个地方……很久,很久。那是她失忆后、独自存在于意识深处的那段岁月——被遗忘、被搁置、无人问津的孤独。
所以,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清冷,却透出一丝极淡的暖,本座懂。懂一个人守着一份思念有多难,也懂——有人还愿意拼了命地珍惜你、记着你、替你奔走,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她看向大乔,又看向云曦和德拉克斯——那两个为了一个、一个,赌上自己前程的人。
清风,雷昂。清瑶缓缓开口,红瞳里映着满室的怔然,本座,赞成复活这两个伙伴。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她。这位平日里几乎从不出面、把位置让给克里斯的九天神女,接替克里斯之位的新盟主,竟为了这桩案子,亲自现了身、发了话。
虎丸的尾巴地一下坐直了,那只肉球第一个回过神,扯着嗓子就喊:
新老大好不容易发一次话!他爪子一挥,这个我必须支持!铁了!
高尼茨沉默了片刻,终于把那副眼镜往上推了推,淡淡道:……盟主既然亲自开口,那是另一回事了。他重新举起了手——不是为了情理,是为了这个新秩序的基石。
雅典娜、无双、小乔的手,也一一抬了起来。
方才还铁板一块的否决,在清瑶现身的那一刻,尽数化开。
而主位深处——已经退到人格意识里的克里斯,看着这一幕,懒洋洋地在心底笑了。
瑶瑶好不容易愿意出来透一次气……他慵懒地想,那就依她吧。反正,本尊本来也没打算真让那俩死透。
事情,每一次,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幕。
复活的仪式定在三日后。
而在那之前,核心层还办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给大乔和云曦,颁了荣誉。
这大概是五龙盟史上头一遭:两个替叛徒翻案的人,非但没被清算,反倒当众受了表彰。
轮到大乔时,颁下的称号是四个字——
模范妻子。
大乔捧着那方证书,愣了半晌,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这回却是笑着流的。当年那个飞扬跋扈、逼人吃毒饭的大乔,如今被盖章认证成了模范妻子。虎丸在底下地笑出声,被小乔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轮到云曦,称号是——
直谏之舌。
那把在满屋子核心层面前舌战群儒、连特权那层脓都敢当众挑破的利舌,得了它该得的名分。云曦扶了扶眼镜,冷着脸接了下来,可那副镜片后头,眼眶到底还是红了一圈。
德拉克斯站在她身侧,重重拍了拍她的肩。铁三角,很快就要三个人整整齐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