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摩天轮2
摩天轮的舱门缓缓合上，外头的喧闹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
狭小的透明舱室里，只剩下克里斯和暴风子面对面坐着。舱体轻轻一晃，开始随着巨大的轮盘缓慢上升。夕阳的余光斜斜铺进来，给克里斯那张本来就过分无害的脸镀上一层暖色，显得他更像个出来偷闲的普通少年，而不是什么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神尊。
暴风子却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手都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像是来参加什么正式谈话。
克里斯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托着下巴笑了。
“妮可。”
“……盟主哥哥，怎么了？”
“你爹是不是特别烦？”
暴风子整个人一僵。
克里斯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瞬间绷紧的神经，继续懒洋洋地往下说：“一天到晚板着脸，张口规矩闭口条例，跟块会走路的墓碑似的。你私下里是不是也很受不了他？”
暴风子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盟主哥哥！”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带着点惊恐地劝，“您不要乱说话啊……”
“这怎么能叫乱说？”克里斯一脸无辜，“我这是有理有据。”
暴风子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下一秒，就听见克里斯慢悠悠补了一刀：
“你跟杰米诺吐槽过啊。老登，老古板，管得宽，呼吸都像在执法——”
“停！”暴风子脸都白了，“别说了别说了……”
她一边拦，一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什么嘛！
杰米诺居然是这么大嘴巴的人？！
平时冷得跟块冰一样，问三句回一句，结果背地里什么都往外漏？她明明只是那天被父亲训了太久，憋得实在受不了，才对着杰米诺小声抱怨了两句，怎么转头就传到盟主耳朵里了！
不对，杰米诺真的会这么无聊吗？
暴风子越想越不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克里斯。
克里斯正靠在座椅上，笑得眼睛弯弯，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我就是在逗你”的轻快感。
……好吧。
也可能根本不是杰米诺说的。
也可能，是这位神尊大人自己猜到的。
想到这里，暴风子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又更不敢接话了，只能小心翼翼地补救：“父亲大人……其实只是比较严谨。”
“严谨？”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词，“你这词挑得真委婉。老高那不叫严谨，那叫活着就是为了给别人立规矩。”
暴风子嘴角一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忍着。
克里斯见她憋得辛苦，反而更来劲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跟本尊说实话，你有没有偷偷在心里骂过他老登？”
“没有！”暴风子回答得飞快。
“真的没有？”
“……至少，没有很多次。”
“哦——”克里斯拖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那就是有。”
暴风子：“……”
她耳根都红了，恨不得现在就从摩天轮上消失。
偏偏克里斯还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把柄。他抬手敲了敲玻璃窗，望着外头逐渐升高的景色，忽然话锋一转：
“那下次审判的时候，放我一马。”
暴风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啊？”
克里斯转过头，神情居然还挺认真：“你现在不是越来越会判了吗？以后万一轮到你审我，手下留情一点。”
暴风子彻底懵了。
她下意识坐得更直：“盟主哥哥，您……您现在也没有犯事啊。”
克里斯眨眨眼：“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可——”
“迟早的事。”
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暴风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震惊哪句。
“您、您为什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她艰难地找词，“这么理直气壮？”
克里斯笑了：“因为本尊一向有自知之明。”
暴风子张了张口，愣是没接上。
别人说自己迟早会犯事，听着像自暴自弃；克里斯说这话，却像是在陈述某种宇宙规律——仿佛“神尊迟早要踩线”和“太阳明天照常升起”是一个级别的自然现象。
她沉默了半天，才小声道：“那……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依法看情况的。”
克里斯顿时挑眉：“哟，不徇私啊？”
暴风子认真道：“不能因为您今天在摩天轮上套了我几句话，我就把原则丢了。”
“不错。”克里斯笑了，眼里居然带了点欣赏，“老高把你教得太死板，但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盟主哥哥……”
“不过，”克里斯话音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要是到时候真想放我一马，也不是不行。你可以提前跟我通个气，我好找小乔、无双、虎丸、麻宫姐姐，挨个帮我说情。”
暴风子听得目瞪口呆。
“……您连这个都想好了？”
“那当然。”克里斯靠回去，理所当然地说，“犯事归犯事，求生欲还是要有的。”
暴风子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完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抬手捂嘴，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可克里斯已经看见了，立刻得意洋洋地指着她：
“你看，你还是觉得老高烦，不然怎么本尊一说他你就笑。”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觉得您说话太……”
“太有道理了？”
“太危险了。”
克里斯撑着脸看她，笑眯眯地说：“怕什么，这里就我们两个。”
暴风子下意识看了眼窗外，摩天轮已经升得很高，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缩成了发光的模型。风景很漂亮，漂亮得让人有一瞬间忘记了紧张。
她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反正您下次别当着父亲大人的面这么说。”
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重点：“哦，所以私下可以说？”
暴风子：“……”
完了。
又被套进去了。
克里斯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表情，终于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了，不逗你了。”
他摆摆手，语气难得柔和一点。
“放心吧，妮可。真到了哪天要审本尊，你就按你的规矩来。你爹那套虽然烦人，但至少能让你心里不慌。至于本尊——”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笑得散漫又从容。
“反正我脸皮厚，真出事了，再想办法赖过去。”
暴风子看着他，先是无奈，随后又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她轻声说：
“盟主哥哥，您这样讲，我会觉得您根本一点都不怕。”
克里斯偏头看她。
“怕啊。”
“诶？”
“怕你们一个个都太认真，显得本尊特别不像好人。”
他说这话时仍然带着笑，可那笑意里又隐约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轻得像风，转眼就散了。
暴风子怔了一下，没来得及细想，克里斯已经重新恢复成那副不着调的模样，冲她眨了下眼：
“所以，提前贿赂一下未来审判官，不过分吧？”
暴风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这不叫贿赂。”
“那叫什么？”
“叫提前打招呼。”
克里斯立刻点头，十分满意：“行，那本尊记住了。以后犯事前，先跟你打招呼。”
“……盟主哥哥！”
摩天轮舱门一关上，小乔就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大战的准备。
毕竟按照孙尚香平时的脾气，这种和她单独关在一起的场面，不吵两句都不像她本人。结果出乎意料的是，舱门合上之后，孙尚香居然没炸，也没阴阳怪气，更没张嘴来一句“绿茶”，只是抱着手臂坐在对面，扭头看着窗外，一副异常安静的样子。
小乔眨了眨眼。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盯着孙尚香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先开口：
“你怎么不叫了？”
孙尚香一下子回过头，眉毛都竖起来了：“我没叫。”
小乔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指控：“你看，你又这样。无理取闹。”
孙尚香：“……”
她张了张嘴，似乎本能地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你有理，我打不过你。”
这话一出来，反倒把小乔给整不会了。
她本来都准备好和孙尚香斗智斗勇、你来我往了，结果对方突然这么老实，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搞得她都有点不习惯。
小乔往前凑了凑，认真看了看她的脸色。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今天这么乖？”
“谁乖了？”
“你啊。”小乔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平时你见我，不是绿茶就是狐狸精，今天居然只会说打不过我。香香，你这样让我很没有成就感。”
孙尚香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你是不是有病？”
“你看，”小乔立刻伸手一指，“这不就正常多了。”
孙尚香：“……”
她真的很想把这个女人从摩天轮上扔下去。
可她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动手，只是重新抱紧手臂，低声嘟囔：“我不是不想跟你吵，我是懒得吵。”
“为什么懒得吵？”
“因为吵了也没用。”孙尚香别过脸，语气难得没那么冲，“你现在在第三殿说一不二，我跟你闹什么？闹赢了你不高兴，闹输了我更窝火。”
小乔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一点。
她向后靠在座位上，安静了两秒，才慢慢开口：
“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夸张。”
孙尚香哼了一声：“你自己信吗？”
小乔一时语塞。
……好吧，不太信。
如今的第三殿，确实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谁都能掺一脚、谁都能踩她一下的地方了。她一路走到今天，踩过坑、吃过亏，也终于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现在下面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也都知道，第三殿真正能拍板的是谁。
孙尚香见她沉默，反而又有点不自在了。
“我也不是说你不好。”她皱着眉补了一句，“你压得住场子，总比别人乱来强。”
小乔抬眼看她，忽然笑了。
“香香，你这是在夸我吗？”
孙尚香脸一热，立刻炸毛：“谁夸你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好好好，不是夸。”小乔笑得肩膀都在抖，随后语气又软下来，“不过你肯这么说，我还是很开心。”
孙尚香被她这一下弄得更别扭，索性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她。
舱外的景色正一点点升高，地面的灯火像一片铺开的星河，连远处人的争吵声都听不见了。密闭的小舱里安静下来，反而让两个人都没了平时在众人面前针锋相对的那股劲。
过了一会儿，小乔轻声开口：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
“哪样？”
“不闹的时候。”
孙尚香冷笑：“那你还是去喜欢死人吧。”
小乔被逗笑了，随后却认真地看着她，说：
“香香，我们两个再怎么拌嘴，也都是自家姐妹。”
孙尚香本来还想继续顶回去，听见“自家姐妹”四个字，神色却微微一滞。
小乔继续慢慢说道：
“在外边，你要耍嘴皮子也好，骂我几句也好，我其实都无所谓。反正你那张嘴，我也不是第一天见识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骂人水平还有待提高。”
“乔婉！”
“好啦好啦。”小乔笑着摆摆手，声音又放柔了一点，“我是说，在外边怎么都行，可回了第三殿，你就别闹腾了。”
孙尚香看着她，没吭声。
小乔的神情难得带了点认真，不像平时故意逗她，也不像在外人面前那样笑里藏刀。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孙尚香，声音轻，却很清楚：
“第三殿现在经不起再乱一次了。你也知道，很多旧账还在，很多人表面服气，心里未必服气。你要是再跟着瞎闹，别人只会借着你的火，把事情越拱越大。”
孙尚香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小乔想了想：“一半一半吧。”
“……”
“但更多还是提醒。”小乔望着她，弯起眼睛，“因为你是自己人啊。”
这句“自己人”比“自家姐妹”还要轻一点，却莫名让孙尚香一下子没了脾气。
她最受不了这种。
小乔平时跟谁都能笑，真让人不爽；可她一旦认真把谁往自己圈子里拢，那种自然到理所当然的偏袒，又实在让人很难继续硬下去。
孙尚香闷了半天，才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
小乔看她这反应，知道她是听进去了，心里也松了一点，顺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不要和我姐姐学坏。”
孙尚香一愣，随即皱起眉：“大乔姐现在还没认识到错误么？”
小乔听见这个问题，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整个人往后一瘫，像是突然被勾起了某种非常无奈的疲惫。
“谁知道呢。”
她望着舱外的夜色，语气都带了点认命的味道。
“大乔姐已经无敌了，飘了N次了。”
孙尚香：“……”
这评价，居然该死地精准。
小乔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开始数：“你看啊，她每次一觉得自己懂了，就开始飘；每次一飘就作死；每次作死都把全盟折腾得鸡飞狗跳；然后被收拾一顿，老实几天，再觉得自己又懂了，再飘。”
孙尚香听得嘴角直抽：“你姐姐这循环挺稳定啊。”
“是吧？”小乔点头，“稳定得我都想给她写成条例了。”
“什么条例？”
“第三殿第一千零一条：大乔姐每隔一段时间必然膨胀，发现异常请及时上报，必要时可联系神尊殿、执法殿、征伐殿联合处置。”
孙尚香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也太损了。”
“我这不是损，我这是经验总结。”小乔一脸诚恳，“要不是她是我姐姐，我早就把她打包送去第四殿让老高全天教育了。”
“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对吧，你也觉得残忍。”
孙尚香笑完之后，气氛明显轻了很多。
她抱着手臂，想了想，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我以前总觉得你太偏着她。”
小乔没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呢？”
“现在也偏。”小乔很坦然，“只是偏归偏，我至少知道她有病了。”
孙尚香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出来：“你这话要是让她听见，她得跟你拼命。”
“她打不过我。”
“你就仗着这个欺负人。”
“对呀。”小乔眨了眨眼，“不然我辛辛苦苦爬到今天图什么？”
孙尚香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以前她总觉得小乔这种人最烦，长得柔柔弱弱，说话轻声细气，偏偏谁都拿她没办法，像团棉花里藏了针。可真坐下来这样说几句，她又不得不承认，小乔身上确实有种很古怪的力量——软的时候能让人放松，硬的时候又稳得住局。
难怪第三殿那些人，最后还是都往她那边靠。
小乔见孙尚香不说话了，还以为她又钻进什么牛角尖，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孙尚香回过神来，立刻嘴硬：“想你什么时候能别这么烦人。”
小乔笑眯眯地收回手：“那你慢慢想吧，估计这辈子都想不到。”
“你——”
“嗯？”
“……算了。”孙尚香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反正你有理，我打不过你。”
小乔听见这句，先是一愣，随后弯着眼笑起来。
“香香。”
“干嘛？”
“你今天这样，真的挺可爱的。”
“滚。”
“好哦。”
嘴上说着“好哦”，小乔却完全没滚，只是托着脸看她，笑得像只终于把炸毛小鸟捋顺了的狐狸。
而孙尚香嘴里还凶着，视线却又忍不住飘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