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夜之间
五龙盟从七十万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五十二万。
那本熟悉的违法记录本放在名单旁边,已经翻到了第八条。第七条是大乔写的,第八条是高尼茨自己写的。
没有第九条。
克里斯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就睡了一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怎么又是大乔?”
无双站在旁边,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严格来说,她这次什么都没做错。”
“所以才麻烦。”
克里斯闭上眼睛,用力拍了拍额头。
大乔只是忠实记录了清瑶说过的话。
她只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然后死了。
顺便带走了十八万人。
克里斯越想越头疼。
“把还在的人都叫过来。”
无双抬眼看他。
“谁算还在的人?”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放在以前,根本不需要问。
“核心六人。”
他说完,又自己数了一遍。
“你、小乔、雅典娜、虎丸、老高。都叫来。”
片刻后,神尊殿的大门重新合拢。
高尼茨最后一个进来。
他依旧穿着整齐的蓝色牧师袍,神情平静,只是比平时更加沉默。
六个人都到齐了。
却比过去空旷了许多。
克里斯没有绕圈子。
“都说说吧。”
他指了指桌上的名单。
“你们是什么态度,这件事怎么办?”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这种沉默在核心会议上极少出现。以往不论出了多大的乱子,虎丸总会先骂两句,无双会掐着腰讽刺谁又没长脑子,高尼茨则会准确地指出哪个人最该死。
如今大乔已经死了。
而且死得完全合法。
高尼茨率先开口。
“所有判决均有法理依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证据确凿,程序完整,条例已经由盟主赞成票通过。暴风子负责记录,我负责审理,没有任何人在执行过程中擅自加刑,也没有遗漏应当追究之人。”
克里斯看着他。
“我问的不是程序。”
高尼茨停顿了一下。
“如果神尊阁下询问我的个人态度——损失惨重。”
这四个字从高尼茨口中说出来,分量比任何控诉都重。
“七千余名有背叛记录者被重新追究,本身尚在可控范围内。但两万三千人仅因申辩与求情遭受连坐,近十五万人因恐惧自行离境。第二殿失去十一支成建制作战部队,第三殿的财政、人事与外务体系接近瘫痪,第四殿也损失了大量基层执法人员。”
高尼茨推了推眼镜。
“从组织利益判断,这是五龙盟建立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内部损耗。”
“你觉得清瑶做错了吗?”克里斯问。
高尼茨看向那本记录本。
“没有。”
“你觉得她做得对吗?”
高尼茨沉默得更久。
“法理上,无错。”
“我问的是对不对。”
“我无法回答。”
高尼茨垂下眼眸。
“因为整场清算由我亲手执行。若我说对,便是在认可这十八万人的代价。若我说不对,便等于承认我执行了一场自己不认可的屠杀。”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桌面上。
“我三十年来第一次把自己写下的法执行到底。可执行到底之后,我并未感到秩序得到维护。”
“我只看到五龙盟少了十八万人。”
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雅典娜抬起头。
“我不同意这种判法。”
她说得很直接。
“尤其不同意秋后算账。”
克里斯示意她继续。
“那些人的确背叛过,但他们过去已经接受过裁决,有些人完成了惩罚,有些人因后来立功得到赦免,还有些人的行为在当时甚至没有被定义为背叛。”
雅典娜翻开执行档案。
“现在因为一句‘情感不得影响判决’,过去所有赦免全部作废,连已经结束的案件都重新翻出来。这不是维护法律,这是让法律失去终点。”
“一个人今天服完刑,明天换一位盟主,就能说昨天的赦免包含私情,于是再判一次。这样下去,任何裁决都不再可信。”
她看了一眼高尼茨。
“老高依法执行,我不怪他。清瑶投下赞成票,按照我们的权力结构,也没有程序问题。”
“但程序没错,不代表结果正确。”
“如果法律可以无限追溯,惩罚可以无限重启,那它就不再是规则,而是一把永远悬着的刀。”
小乔攥紧了衣袖。
“香香在静默死牢里。”
她的声音很轻。
“崇哥也在。”
“他们没有被处死。”克里斯说。
“永不释放和处死有什么区别?”
小乔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清风和雷昂至少已经结束了。姐姐也是。云曦在微观世界里,不知道还要熬多久。悟空哥哥和德拉克斯被赶出了五龙盟,连回来看看都不敢。”
她看着克里斯。
“我知道瑶瑶为什么这么做。”
“她想替你把所有坏事做完。她怕你醒来以后,又因为大家求你,就一次次修改规矩。她想让所有人的罪都算在自己头上,让你还是那个能被大家喜欢的克里斯哥哥。”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克里斯没有说话。
小乔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你们是同一个人。”
“她做的事,不可能只算在她头上。”
克里斯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所以我才没有一醒来就把人全捞回来。”
如果他现在立刻推翻清瑶的命令,那么清瑶承担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她亲手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对立面,背下十八万人的怨恨,甚至主动沉睡,把身体交还给他。她不是失控,也不是被大乔激怒后胡乱杀人。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在替克里斯堵死那条永远因私情破例的路。
可如果克里斯承认这场清算,孙尚香、椎拳崇、云曦、大乔、清风、雷昂,以及那十八万人,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的余地。
无双终于开口。
“呆子现在不能立刻反悔。”
她掐着腰,眉头皱得很紧。
“清瑶前脚把人杀完,你后脚把人复活,那她就真的白干了。别人也会觉得,只要等你们换个人格,盟主的命令就可以自动作废。”
“而且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灵魂。”
无双看向克里斯。
“自己否定自己,等于用规则之力同时确认两种相反的结果。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轻一点,是清瑶再也不愿意醒。重一点,你们三个人格互相撕裂,整个规则体系跟着打架。”
虎丸抬起脑袋。
“那怎么办?”
无双瞪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完。”
“你已经说半天了。”
虎丸甩了一下尾巴。
“总结起来不就是:不能立刻救,也不能什么都不管,救了可能出事,不救也不行。”
他打了个哈欠。
“说了和没说一样。”
无双一拳砸在虎丸脑袋上。
“死老虎,你有本事你说!”
虎丸挨了一拳,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和她闹。他把下巴重新压回爪子上,盯着地面的光影看了一会儿。
“冷处理几天呗。”
雅典娜皱眉。
“死牢和微观世界里关着人,你要我们冷处理?”
“那你现在有办法?”
虎丸反问。
雅典娜没有回答。
虎丸慢吞吞地说道:
“老大刚醒,脑子还是乱的。清瑶刚睡,她的话还压在所有人头上。现在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跟她赌气。”
“把人立刻放出来,会有人说盟主朝令夕改。继续杀下去,又只会死更多人。既然两个方向都不对,那就先别动。”
“死牢暂停执行,微观世界暂停加刑,驱逐的人不追,离开的人也不拦。其他案子全部封存。”
“等几天。”
虎丸闭上眼睛。
“时间会想出办法。”
无双冷笑一声。
“时间要是想不出来呢?”
“那至少会让我们知道,谁还活着,谁还愿意回来,谁已经不想再认五龙盟了。”
虎丸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克里斯。
“老大,你以前总觉得死人最容易处理,反正你能复活。”
“可这次真正麻烦的不是死人。”
“是活着的人已经不敢说话了。”
他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妈的。”
“怎么每次都是大乔。”
无双瞥了他一眼。
“死牢和微观世界里的时间,可不会陪你一起冷静。”
虎丸烦躁地晃了晃耳朵。
“那你倒是拿个能用的办法出来。”
“我反对。”
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忽然从殿门外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杰米奈抱着邦尼走进神尊殿。她那一半棕色、一半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异色双瞳中没有平日恶作剧时的狡黠,只有少见的认真。
杰米诺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奈奈?”克里斯问。
“本公主自己让自己进来的。”
杰米奈走到长桌旁,拉开原本属于大乔的位置,直接坐了下来。
“我是未来的副殿级,也是你亲自考虑过的继承人。何况你们已经想不出办法了,再把我拦在外面,也不会凭空多出一个好主意。”
虎丸抬起一只爪子。
“你刚才反对什么?”
“两个都反对。”
杰米奈把邦尼放到桌上。
“我既不赞成现在直接宣布所有人无罪,把他们全部放出来,也不赞成冷处理。”
虎丸翻了个白眼。
“别重复无双的废话。她刚才已经说过了,不能放,也不能不管。你们母女俩怎么都喜欢把一句话说得像三句话?”
无双一拳砸在虎丸脑袋上。
“关我什么事?”
杰米奈没有理会他们。
“谁说不直接放出来,就只能继续关着?”
她看向克里斯。
“老爸,你们一直在争论赦免,却忘了刑罚本身可以有出口。”
克里斯慢慢放下撑着额头的手。
“继续说。”
杰米奈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是尚香小姨和椎拳崇大叔。”
“他们现在被判静默死牢,永不释放。这个判决最大的问题不是关得重,而是‘永不’两个字。只要写了永不,他们之后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认错没有意义,悔改没有意义,立功也没有意义。既然做什么都出不去,他们为什么还要改?”
小乔轻轻点了点头。
杰米奈继续说道:
“我建议废除无限期羁押。现在就给他们确定刑期,不要再拖。关多久,可以由执法殿根据原罪、既往表现和已经服刑的时间重新计算。”
“刑期结束后,不直接恢复原职,也不直接恢复全部自由,先转入劳动教育。”
高尼茨问道:
“劳动内容?”
“尚香小姨本来就擅长执行和战斗,可以让她参与边境巡防、危险区域清理和受损星域重建。椎拳崇大叔可以去第三殿或者第五殿做后勤、救援和基层补给。”
杰米奈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们做多少,记多少。达到标准就逐步恢复自由,达不到就继续完成。不是因为谁替他们求情而被放出来,而是让他们自己把机会挣回来。”
“这不是赦免,也不是说他们无罪。”
“这是将功补过。”
雅典娜眼中的沉重稍稍散去了一些。
“让处罚存在终点,也让改过本身具有价值。”
“对。”
杰米奈伸出第二根手指。
“云曦姐姐也一样。”
无双的身体微微一僵。
杰米奈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用师徒之情作为理由。
“微观世界最初被创造出来,本来就是用来教育和考验灵魂的,不是为了把一个人永远埋在里面。”
“既然是考验,就必须有通过条件。”
“我建议在微观世界里设一扇门。”
克里斯若有所思。
“什么门?”
“谁也不能从外面替她打开的门。”
杰米奈回答。
“门后通向现实,但开启它需要云曦姐姐自己完成所有考验。她必须承认自己的背叛,理解自己造成的后果,证明她不会在下一次危机中再次做出同样的选择。”
“标准由魔幻眼、执法殿和微观世界的规则共同判定。无双干妈不能替她开门,妈妈不能求情,老爸也不能直接把她捞出来。”
无双盯着杰米奈。
“如果她永远通不过呢?”
“那她就永远回不来。”
杰米奈没有回避。
“但那是她自己没能走出来,不是我们连路都不给她。”
无双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杰米奈伸出第三根手指。
“然后是被流放的人。”
“孙悟空叔叔和德拉克斯的盟籍可以继续保留在冻结状态,他们现在也不用立刻回来。但是五龙盟应该颁布正式的将功补过法。”
“今后被流放的人,可以通过保护龙渊星、完成公共任务、救援平民、抵御外敌等方式积累功绩。达到法定标准后,可以申请重新审查。”
虎丸问道:
“谁来审?”
“执法殿核实功绩,原属殿出具表现报告,核心会议复审。”
杰米奈看向克里斯。
“最终恢复不恢复盟籍,按照公开标准决定。不能因为悟空叔叔和你们关系好就让他回来,也不能因为德拉克斯以前背叛过,就让他做一辈子盟外之人。”
“他们有机会,但机会不是白送的。”
“他们得自己挣。”
虎丸趴在地上想了一会儿,尾巴轻轻抬了起来。
“猴子要是知道杀几个外敌就有机会回来,估计明天能把边境扫得比老高的头发还整齐。”
高尼茨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虎丸阁下,我建议您慎重选择比喻。”
“看吧,还有心情威胁我,说明办法确实能用。”
虎丸转头看向杰米奈。
“行,刚才那句收回。你说的不是无双的废话。”
无双扬起拳头。
“你是不是又想挨打?”
雅典娜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迅速翻开面前的档案。
“我赞成奈奈的方向。”
她的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处罚不能只有入口,没有出口。把人永远关着,看似最严厉,实际上只是把问题推给未来。”
“但这件事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确定原则,不确定日期。”
雅典娜看向克里斯。
“今天就要形成明确期限。”
“尚香和拳崇什么时候结束死牢羁押,什么时候转入劳动教育,劳动教育持续多久,达到什么标准可以恢复普通成员身份,都必须写清楚。”
“云曦的那扇门也一样。什么时候完成规则设计,考验由谁审核,怎样避免人为干预,都要有日期。”
“将功补过法什么时候颁布,孙悟空和德拉克斯什么时候可以提交第一次复审申请,也必须定下来。”
她合上档案。
“不能再拖。”
“看今后表现,本来就意味着要给他们一个可以证明今后表现的时间。”
“否则所谓‘看表现’,只是另一种无限期羁押。”
杰米奈点点头。
“我推演过。”
她的魔幻眼泛起淡淡绿光。
“以五龙盟当前的行政效率,七天可以完成立法草案,十五天可以完成个案复核,一个月足够建立第一批劳动教育岗位。”
“尚香小姨和椎拳崇大叔的固定刑期,可以在十五日复核中确定。云曦姐姐的门,三十日内可以建成。”
“孙悟空叔叔和德拉克斯从新法生效之日起开始记录功绩,三个月后拥有第一次复审资格。”
高尼茨已经取出一份空白文件。
“我接受此项任务。”
虎丸嘀咕道:
“我就说时间会想出办法。”
无双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办法是奈奈想出来的,和时间有什么关系?”
“她用了一点时间。”
“闭嘴。”
小乔没有加入争吵。
她只是望着杰米奈,眼中那份悲伤第一次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曾经担心,女儿继承了克里斯近乎无所不能的力量,也继承了自己的任性和顽皮,终有一天会成为另一个凭喜好决定一切的人。
可此刻,杰米奈没有替任何人喊冤,也没有要求父亲凭力量救人。
她给罪人留下了罪名,也给他们留下了一条需要自己走完的路。
小乔伸手把杰米奈拉到身旁,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
“奈奈长大了。”
杰米奈靠在母亲身边,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本公主本来就比你们聪明。”
小乔轻轻笑了一下,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克里斯也终于松开了那本记录册。
至少孙尚香、椎拳崇和云曦有了出口。
孙悟空与德拉克斯也不必永远站在山门之外。
他们没有被直接赦免,清瑶的判决也没有遭到推翻。今后能不能回来,要看他们自己如何走完余下的路。
这已经是眼下最稳妥的答案。
然而,高尼茨写到文件最后一行时,笔尖忽然停住了。
“还有一个问题。”
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孙尚香和椎拳崇还活着,所以可以服刑,可以劳动,可以立功。
云曦的灵魂还在微观世界,所以能为她留下一扇门。
孙悟空和德拉克斯只是被驱逐,所以仍能在盟外证明自己。
可大乔、清风和雷昂已经死了。
毁灭风暴落下时,他们的肉身与灵魂一同消散。对普通人而言,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终点。
但这里坐着克里斯。
只要克里斯愿意,死亡从来不是终点。
雅典娜率先打破沉默。
“活着的人可以将功补过,死去的人怎么办?”
高尼茨平静地说道:
“若直接复活,等同于撤销死刑。”
“若复活后继续服刑,则必须先承认死刑没有执行完毕,或者承认死亡本身只是刑罚的一部分。”
无双补充道:
“可清瑶的命令写得很清楚,是处死,不是处死后复活服刑。”
雅典娜、小乔、虎丸与无双都没有开口。
刚刚找到出口的会议,再一次走到了没有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