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便宜娘也去
安颜将那枚冰凉的长命锁,轻轻放在了那堆海棠红的衣裳上。
“再买些点心就行了。”
她没说出来,是原主。
红姨看着她的动作,什么都没问。
这种不闻不问,比任何追问都让安颜觉得心慌。
红姨太聪明,也太了解以前的那个安颜。
她今天这番举动,处处都透着古怪,红姨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她不说,安颜也只能装傻。
红姨伸出手,将那块写着“安颜”二字的木牌也拿了过来,利落地放进那个蓝布包袱里,用衣裳盖住。
“走吧,去普陀寺。”
安颜跟在她身后,揣在袖子里的手,摸到了桑礼早上留下的那锭金子,沉甸甸的。
“红姨,”安颜走在她身侧,找了个话头,“这衣裳是哪家铺子做的?针脚真细。”
红姨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声音没什么起伏:“两件我做的,三件是她做的。”
她……
安颜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月荷。
安颜很快跟上,又问:“姨就不觉得我这样……晦气?”
红姨的步子没停。
“你不是说,太傅请了大师,说你命硬压不住么。”她侧过脸,看了安颜一眼,“太傅说的,那就错不了。”
安颜不说话了。
她明白了,红姨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想知道。
两人没再交谈,沉默地出了春日楼,去街上那家最老的糕点铺子,买了几盒原主在世时最爱吃的芙蓉糕和栗子卷。
上了马车,车轮滚滚,一路往城外的普陀寺去。
马车停在城门口。
红姨掀开帘子,对着安颜摆手,“你娘在那边等着了。”
安颜下了车,挪动步子过去。
另一辆马车旁站着个妇人,穿着月白色的斗篷,身形清瘦。
李月荷对方走上前,手指有些颤动。
李月荷打量着安颜,手掌贴上安颜的脸颊。
“瘦了。”李月荷抿着嘴,指尖在安颜下颌蹭了蹭,“受苦了。”
安颜有些局促。
她现在一百九十斤,在李月荷看来竟然是受苦。
“姨,我挺好的。”安颜往后站了站,避开了那份过于浓烈的亲昵。
在外人面前,即便这人是亲娘,也只能叫姨。这是红姨交代的。
李月荷收回手,攥着帕子,低头应了一声。
红姨在一旁张罗:“行了,天冷,上山再说。”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普陀寺赶。到了地方,山上的风很大。
普陀寺的大门敞开,香火味顺着风散开。
李月荷走在安颜身边,几次想拉她的手,又缩了回去。
三人进了偏殿。
红姨把装着牌位和衣服的包袱递给知客僧。
“供奉的银钱,一个月五十两。”红姨去拿银票。
安颜伸手去掏钱袋:“我来。”
李月荷按住她的胳膊,力气不大,却没松手。
“这钱,我出。”
李月荷取出锦囊,塞给僧人。
红姨没争,拉着安颜站到一旁。
供桌摆着新鲜瓜果。刻着“安颜”二字的木牌,摆在正中间。
李月荷跪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
红姨跪在她身侧。
安颜跪在最后。
屋里很静,只有香火燃烧的声响。
安颜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李月荷的肩膀在抖动,没出声,但难过压不住。
红姨也低着头。
这种气氛让安颜坐立难安。
跪了两个小时,膝盖疼得厉害。
一百九十斤的重量压在关节上,实在是受罪。
“姨,我肚子疼,去去就回。”
安颜凑到红姨耳边说了一句,撑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出了殿门。
外面的空气凉快,安颜靠在回廊柱子上,长舒一口气,揉着膝盖。
她绕过大殿,往后院走,打算找个清静地方待会儿。
两个穿着灰布僧衣的小和尚正在树下扫雪。
“前些日子那个谢将军,心真诚。”
“谁说不是。大雪天,一步一叩首从山脚跪上来。”
安颜停下脚步,躲在石柱后。
“我听师兄说,他跪在大殿外,额头都青了。那石阶上全是冰,他硬是一个个响头磕上去。”
“就为了给那个平安扣开光?”
“嗯,说是给家里人求的。在那儿跪了一整夜,走的时候,路都走不稳,还是马还是扶着才上去的。”
安颜摸了摸怀里。
平安扣贴着皮肤,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又透着某种灼人的热度。
谢无妄。
那个平日里嘴硬得要命,张口闭口嫌她胖的死傲娇,竟然在这冰天雪地里把自己折腾成那样。
安颜靠着石柱,指尖隔着衣料摩挲那块玉。
这种不要命的诚意,压得她心口发沉,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真是个傻子。
平日里嘴毒得能把人噎死,背地里却跑来干这种蠢事。一步一个响头,从山脚跪到山顶,就为了换她一句“有诚意”。
她安颜可以占人便宜,可以坑人银子,但独独见不得这种不要命的真心。
收了,就得还。
心里拿定了主意,安颜拍了拍发麻的腿,转身往偏殿走。
殿内香火缭绕,气氛沉闷。
红姨和李月荷还跪在蒲团上,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拉得长长的。
红姨跪得笔直,李月荷的身形却有些撑不住了,肩膀微微晃着,瞧着单薄又可怜。
安颜走过去,没跪下,直接伸手去扶李月荷的胳膊。
“姨,行了。再跪下去,菩萨没见着,我这膝盖先废了。”
李月荷睁开眼,由着她把自己拉起来。
李月荷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整个人都往红姨身上靠。
“去旁边厢房歇歇脚。”红姨沉声道,半扶半抱着李月荷往外走。
厢房里早就备好了热茶。
李月荷被扶着在铺了厚垫子的椅子上坐下,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端起茶杯,指尖都在抖,热气熏着她的脸,才勉强添了点活人的气息。
红姨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副样子,开口就是一句:“非要跟着跑来吹这山上的冷风,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李月荷摇摇头,没接话,只是抬起头,带着水汽的眼睛担忧地看着安颜。
“颜儿……你冷不冷?”
“不冷。”安颜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揉着自己的膝盖,“我这身肉不是白长的,保暖。”
她嘴上说着俏皮话,心里却被李月荷那一眼看得有点不是滋味。
红姨给安颜也倒了杯热茶,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你又在琢磨什么?从刚才回来,魂就不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