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一步步瓦解世家大族的根基
眺望烽火连天的北海,刘备对世家大族底蕴,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这是遍布各行各业的庞大势力。
青州北海郡郊野,一道山岗横亘东西。
岗上松涛阵阵,卷起漫天落英,岗下淄水汤汤,淘尽千古兴亡。
刘备一身粗布劲装,腰悬双股剑,负手立于岗头青石之上,
目光眺望着远方阡陌间错落的坞堡,
眉头紧锁如川字。
身侧郭嘉,手中摇着一柄素面折扇。
一双眸子却亮如寒星,仿佛能洞穿世间百态,勘破治乱玄机。
“奉孝,”
刘备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
“自黄巾乱起,天下板荡,百姓流离,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某观之,祸乱之源,非止黄巾贼寇,更在那世家大族。
他们兼并土地,荫庇人口,私藏甲兵,勾结州郡,上欺朝廷,下压黎庶,竟成尾大不掉之势。
如今天子蒙尘,诸侯割据,
欲安天下,必先扫平这些把持乾坤的世家。
某已得青州一隅,却不知从何下手,
还望奉孝教我。”
郭嘉闻言,折扇轻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抬手指向岗下:“玄德公请看,
这青州的土地,三成在官府,七成在世家。
那些坞堡,便是他们的国中之国。
坞堡之内,有佃户,有部曲,有私学,有仓廪,俨然一方小朝廷。
欲扫平世家,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可操之过急。
当以史为鉴,以农桑货殖为基,以兵事为盾,以邦交为翼,以教化为脉,以营缮兴作为本,
六管齐下,徐徐图之。
此六策环环相扣,有经有权,可行可守,
玄德公但听某一一道来。”
刘备双目一亮,俯身作揖:“愿闻其详。”
郭嘉颔首,收起折扇,正色道:“先论史鉴。
昔周之衰,诸侯坐大,究其因,在于井田崩坏,土地私相授受,
公卿大夫占田无数,终成春秋战国之乱。
秦以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抑豪强,方得一统天下。
汉兴之初,承秦制,又行休养生息,轻徭薄赋,故有文景之治。
然自武帝之后,察举制渐为世家把持,
‘门生故吏遍天下’,
再加之土地兼并无度,遂有今时之祸。”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玄德公欲扫世家,当以秦为鉴,以汉为戒。
秦之失,在过于严苛,焚书坑儒,滥用民力,终至二世而亡;
汉之失,在过于宽纵,纵容世家,养虎为患,遂致天下分崩。
故公当取中庸之道,宽严相济,恩威并施。
既不可如莽新那般,妄行井田,触动世家根本,激成大变;
亦不可如州郡牧守那般,与世家同流合污,苟且偷安。”
“再者,观前世旧事,但凡削豪强成功者,莫不是先固根本,再图进取。
武帝用主父偃之策,行推恩令,看似仁厚,实则釜底抽薪,
分诸侯之力,此乃‘以柔克刚’之法。
今玄德公据青州,当效仿此法,先抚后剿,先易后难。
对那些愿归心者,许其爵禄;
对那些顽抗者,寻其破绽而除之。
此策基于旧事,有据可依,绝非空谈。”
刘备沉吟道:“奉孝所言极是。
某亦知操之过急之弊,只是眼见百姓受苦,心中焦灼。
那以农桑货殖为基,又当如何?”
“农桑货殖者,衣食之源,治乱之本也。”
郭嘉侃侃而谈,
“世家之所以能坐大,根源在于占田、荫户、垄断盐铁之利。
玄德公既据青州,当从三事入手,件件皆有可行之法。”
“其一,限田均田,清查隐户。
可颁令:凡青州之地,世家占田不得过三百顷,
逾制者,多出之田,或由官府作价收购,或分与无地流民垦种。
流民垦种,三年免租,五年后纳什一之税。
此策之妙,在于‘作价收购’而非‘强夺’,可减世家抵触之心。
同时,遣能吏清查隐户,世家荫庇之民,
若愿脱籍归官,免其过往逋赋,仍可佃种官府之田。”
“为何可行?
今青州历经黄巾之乱,流民无数,世家虽有田,却缺人手耕种。
官府以免税为诱,流民必争相脱籍,世家纵有不满,亦无计可施。
如此一来,官府得编户齐民,增租税之入;
流民得田,安身立命;
世家虽失部分田产,却仍保根本,不至铤而走险。
此乃三赢之策。”
“其二,官营盐铁,平抑物价。
青州濒海,有渔盐之利;境内又多铁矿,可铸农具兵器。
往昔盐铁皆为世家豪强垄断,抬价牟利,百姓苦之。
公当设盐官、铁官,募民煮盐,官府定价收购;
铁矿由官府开采,铸农具以平价售与百姓,铸兵器以充军备。”
“此策可行之处有二:
一是盐铁乃民生军需之本,官府掌控,便握钱粮命脉;
二是募民煮盐采矿,可安流民,增其收入。
世家虽失盐铁之利,却无法以此煽动百姓——百姓既得平价盐铁,岂愿随世家作乱?”
“其三,疏通漕运,鼓励农商。
青州有淄水、济水之便,当疏浚河道,修治漕渠,使粮米货物得以畅行。
又当轻徭薄赋,凡商旅往来,只征什一之税;
凡农户垦荒,免其三年租税。
同时,设‘常平仓’,谷贱时加价收籴,谷贵时减价出粜,
以防世家囤积居奇,操纵粮价。”
“农商兴则府库实,府库实则民心安。
民心既安,世家纵有异动,亦无民可煽,无机可乘。
此策循序渐进,三年可见成效,
五年可使青州富庶,为扫平世家奠定坚实地基。”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又问:“农桑货殖之策,确是釜底抽薪之法。
然世家多有私兵部曲,若狗急跳墙,举兵作乱,当如何应对?
此便是兵事为盾之要吧?”
“玄德公所言不差。”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世家之私兵,谓之部曲,多是亡命之徒,悍勇善战,不可小觑。
欲制之,当行三策,环环相扣,有守有攻,确保万无一失。”
“其一,整编乡勇,建立府兵。
青州之地,黄巾余党尚有不少,可招安其精锐,编入官军;
又可募流民中之壮丁,择其勇者,编为府兵。
府兵之制,平日务农,农闲练兵,战时出征,
兵器粮草由官府供给,立功者赏田授爵。”
“此策可行性何在?
黄巾余党本为流民,只求温饱;流民壮丁亦盼安稳。
赏田授爵之诱,足以使其归心。
府兵不脱产,官府无需耗费巨资养兵,又能得劲旅。
如此,既消弭流民之乱,又能制衡世家部曲,一举两得。”
“其二,严控兵器,收缴私甲。
颁令青州境内,除官府官军外,任何人不得私藏弩机、甲胄、长矛等重兵器,
违令者,轻则罚没家产,重则夷三族。
世家之部曲,只许保留刀盾等防身之器,不得私藏重械。
同时,遣兵巡视各郡,严查私造兵器之坊,
一经发现,立即取缔,主事者严惩不贷。”
“为何可行?
今朝廷虽弱,然‘禁私兵,收甲械’乃汉家旧制,公以朝廷之名行之,名正言顺。
世家若敢抗命,便是违逆朝廷,公可名正言顺讨之。
且重兵器制造不易,官府严控铁矿,世家无铁,便无以为继。
此策断世家部曲之臂,
使其虽有悍勇,却无坚甲利兵,不足为惧。”
“其三,以剿抚并用,分化瓦解。
对那些俯首帖耳,愿遵官府法令之世家,可予以安抚,
许其保留合法田产,甚至举荐其子弟入朝为官;
对那些桀骜不驯,阴蓄异志之世家,
则当断然出手,以雷霆之势剿灭之。
譬如北海郡的孔家、邴家,皆是百年望族,若其顺从,则引为助力;
若其作乱,则联合其他小世家,共击之。”
“此策之妙,在于利用世家之间的矛盾。
世家并非铁板一块,大世家欺压小世家,小世家心怀不满。
公拉一派,打一派,既减少阻力,又能借小世家之力除大世家之患。
待大世家消亡,小世家势单力薄,便只能听公号令。
此乃制之法,屡试不爽。”
刘备抚掌大笑:“好个剿抚并用,分化瓦解!
奉孝之谋,真是算无遗策。
那邦交为翼,又当如何?
毕竟青州一隅,四面皆有诸侯,若世家勾结外敌,内外夹击,某恐难以支撑。”
“玄德公虑事周全。”
郭嘉赞道,“邦交者,纵横捭阖之术也。
当今天下,诸侯林立,袁绍据冀,曹操占兖,袁术僭号于淮南,刘表割据于荆州,公孙瓒盘踞于幽州。
青州北临袁绍,南接曹操,东靠大海,西通兖州,可谓四战之地。
公欲扫平青州世家,必先稳住外患,方能安心内治。
此策有三,皆是稳妥可行之道。”
“其一,远交近攻,联弱抗强。
袁绍势大,野心勃勃,必欲吞并青州,先断其触,展现实力;
曹操与袁绍都非易与之辈,
迟早有一战。
公当遣使曹操,其无由攻青州,甚至可能助公牵制袁绍。
至于淮南袁术,不以公为敌。”
“公以此策,可保青州三年无外患,得以专心整顿内政。”
“其二,结交名士,争取舆论。
世家之所以能立足,不仅在于财力军力,更在于笼络名士,掌控舆论。
公当礼贤下士,招揽青州之贤才,
如北海郑玄、邴原之流,皆为海内大儒,
若能延揽其门,使其为公立言,则天下名士,皆愿归附,
世家之舆论优势,便不攻自破。”
“此策可行之处,在于名士心怀天下,不满世家专权。
公以‘匡扶汉室,救济苍生’为旗号,必能得其心。
名士之言,尤为重要。
他们为公发声,百姓便会信公,世家纵有造谣中伤,亦无人相信。
如此,公便占了‘大义’二字,行事无往不利。”
“其三,互通有无,互利共赢。
与周边诸侯互市,以青州之盐铁、粮米,换取幽州之马匹、荆州之木材,充实军备,改善民生。
如此,则外无战事,内无外患,
公便可专心整顿青州,扫平世家。”
刘备闻言,眉头舒展大半,又问:“史鉴、农桑货殖、兵事、邦交之策,已令某茅塞顿开。
那教化为脉,营缮兴作为本,又有何深意?”
郭嘉微微一笑,答道:“教化为脉者,百年大计,树人之本也。
世家之所以能世代为官,把持朝政,根源在于垄断教化,私学盛行,
寒门子弟无由进身。
昔汉之察举制,本为选拔贤才,然今时之世,
察举皆为世家操纵,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便是明证。
公欲扫平世家,当从根本上打破其教化垄断,此策有三,皆是固本培元之举。”
“其一,兴办官学,普及教化。
于青州各郡、县、乡,皆设官学,郡有郡庠,县有县序,乡有乡塾。
官学之师,由官府选聘大儒担任;
官学之生,不论出身贵贱,皆可入学,免其学费,官府还供给笔墨纸砚。
所学内容,以儒家经典为主,兼习律令、算术、兵法。
学成之后,由官府考核,择优录用,或任郡县吏,或入军中为校尉。”
“此策为何可行?
今青州历经战乱,百姓渴望安定,子弟渴望进身。
官学免费,寒门子弟皆可入学,必能深得民心。
世家垄断私学,学费高昂,寒门子弟无力承担。
公兴办官学,便是与世家争夺人才。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待寒门子弟学成入仕,世家垄断仕途之弊,自然瓦解。”
“其二,改革察举,唯才是举。
公当向朝廷上表,请求改革察举之制,
废除‘门第’之限,以‘德才’为标准。
凡青州之士,不论出身,只要德才兼备,皆可由官府举荐,入朝为官。
同时,公在青州境内,当力行此法,选拔贤能,不问出身。”
“此策可行之处,在于顺应民心。
寒门子弟有才者众,只因出身低微,不得进身。
公唯才是举,必能招揽天下贤才,充实幕府。
世家子弟若无才,便无法入仕,其势力便会日渐衰落。
如此,公之门下,人才济济,何愁大业不成?”
“其三,移风易俗,教化百姓。
世家大族,多崇尚奢靡,讲究门第,鄙视农桑。
公当以身作则,倡导节俭,奖励耕织,表彰孝悌、力田之士。
又当颁令,禁止世家之间联姻攀附,禁止以门第高低论人贵贱。”
“此策可行,在于百姓厌恶世家奢靡之风。
公倡导节俭,奖励耕织,百姓必争相效仿。
世家联姻攀附,本为壮大势力,公禁止之,便断其结盟之途。
久而久之,民风淳朴,百姓向善,世家之奢靡之风,门第之见,自然渐消。”
说到营缮兴作,郭嘉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营缮兴作为本者,固本培元之术也。
凡治国,必先修其政,固其本。
公据青州,当行三事,皆是利国利民之举,可使青州长治久安。”
“其一,修治水利,开垦荒田。
青州多水旱之灾,当组织百姓,疏浚河道,修筑堤坝,开凿沟渠,引水灌田。
又当组织流民,开垦荒田,变废为宝。”
“此策可行之处,在于水利乃农桑之本。
修治水利,可使农田增产,百姓富足。
开垦荒田,可使流民安身,增加官府租税。
百姓富足,便会安居乐业,不愿作乱。世家纵有异动,亦无民可煽。”
“其二,修缮城郭,整顿吏治。
于青州各郡县城池,修缮城墙,加固堡垒,以防黄巾余党或世家叛乱;
又当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污吏,选用贤能清正之士为官。
官吏之俸禄,由官府足额发放,使其不必贪污受贿;
官吏之政绩,以百姓安居乐业、府库充实为标准,优者升,劣者黜。”
“此策可行,在于吏治清明,百姓拥护。
贪官污吏,多与世家勾结,欺压百姓。
公严惩贪官,选用贤能,便断世家之爪牙。
修缮城郭,加固堡垒,可防世家叛乱,使青州固若金汤。”
“其三,抚恤孤寡,安定民生。
于青州境内,设‘养济院’,收养孤寡老人、孤儿;
设‘疾医馆’,为贫苦百姓免费治病。
又当减免百姓之苛捐杂税,严禁官吏横征暴敛。”
“此策可行,在于深得民心。
百姓乃国之本,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
公抚恤孤寡,减免赋税,百姓必感恩戴德,心悦诚服。
纵使世家欲煽动民心,亦无从下手。”
刘备静立良久,将郭嘉所言一一咀嚼,
只觉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不由得心潮澎湃,再次俯身作揖:“奉孝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某茅塞顿开!
然则,此六策并行,当以何者为先?
又当如何应对世家之反扑?”
郭嘉扶起刘备,正色道:“玄德公,此六策,非孤立而行,当以农桑货殖为先,
以教化为本,以兵事为盾,以邦交为翼,以史为鉴,以营缮兴作为基,循序渐进,次第展开。
初行之时,世家必不甘心,或阳奉阴违,或暗中掣肘,或勾结外敌,或煽动民乱。
公当谨记三事,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一曰稳,不可急于求成,先易后难,先抚后剿。
初行限田之策,可先从占田逾千顷之大世家入手,小世家暂不触动;
初行官学之策,可先从郡庠入手,乡塾徐徐推广。
如此,可减阻力,稳步推进。”
“二曰忍,面对世家之挑衅,小不忍则乱大谋,当避其锋芒,寻机而动。
若世家只是阳奉阴违,不必急于发难;
若其公然抗命,再以雷霆之势讨之。
如此,可占大义之名,不授人以柄。”
“三曰狠,若世家胆敢举兵作乱,则当以雷霆之势,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凡作乱世家,其田产尽没入官,其部曲尽行整编,其子弟不得入仕。
如此,可震慑其他世家,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声音里带着几分激昂:“玄德公,扫平世家,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天下苍生,为大汉社稷。
此道阻且长,必有千难万险。
然天道昭昭,民心所向,
只要公能坚守本心,力行六策,宽严相济,恩威并施,
则不出十年,青州必成乐土,世家之势,必当瓦解。
届时,公以青州为基,挥师西进,平定诸侯,匡扶汉室,
再造太平盛世,便指日可待!”
郭嘉话音刚落,山风骤起,卷起两人衣袂翻飞。
刘备望着眼前滔滔淄水,又看向远方连绵坞堡,只觉胸中豪气万千,
他拔剑出鞘,剑指长空,朗声道:“好!奉孝之言,某当铭刻于心!
他日若能扫平世家,匡扶汉室,必不负奉孝之谋,不负天下苍生!”
两人交谈良久,便听到远处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青州主力,羽林骑来了!黑犼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