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乾坤逆·王旗立
冰冷的污水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和纸浆的腐臭，漫过云昭的指尖。她眼睁睁看着那封承载着惊天秘密的皇后密信，在枭倒下的血泊中彻底化为一滩污浊的泥浆。最后那几个字——“旧情”——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反复灼烧。
肃王的身世…皇后与父亲的“旧情”…通敌叛国的铁证…
一切线索，随着这封密信的毁灭，再次坠入深不见底的迷雾！而枭，这个带来毁灭与真相碎片的恶鬼，此刻就倒在她脚边的血泊里，后背插着数支兀自震颤的弩箭，口中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血沫，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她，充满了怨毒和一种近乎解脱的诡异。
“嗬…嗬…”枭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仅存的右手痉挛地抓挠着身下的污水，似乎想抓住什么。
“谁？！谁在那里！”水牢入口处，被赤霄以生命为代价暂时阻挡的玄鳞卫援兵终于再次逼近！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迫近！
没有时间了！
云昭的心脏被绝望和悲愤狠狠攥住！赤霄的牺牲，枭的濒死，密信的毁灭…这水牢已无生路！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滩污浊的纸浆和垂死的枭，一咬牙，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钻进了身后那个狭窄漆黑的洞口！
冰冷刺骨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洞口后面是一条极其狭窄、仅容人匍匐前进的、向下倾斜的甬道！粗糙的石壁摩擦着皮肤，尖锐的碎石划出道道血痕。云昭顾不得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在黑暗中向前爬行！身后，玄鳞卫的怒吼和踏入污水的哗啦声清晰地传来！
“有暗道！追！”
“放箭！格杀勿论！”
嗖！嗖！嗖！
冰冷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尖啸，擦着她的后背钉入前方的泥土！碎石簌簌落下！
云昭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她不知道这条甬道通向哪里，但这是赤霄用命为她换来的唯一生路！爬！必须爬出去！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她体力即将耗尽、肺部火辣辣疼痛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带着凉意的空气流动！同时，一阵隐隐约约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轰鸣声，透过厚重的土层传来！
是地面！快到出口了！
生的希望瞬间点燃了她最后的力量！她手脚并用，拼命向前！
哗啦！
前方的阻碍突然消失！云昭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从倾斜的甬道尽头滚了出去！
刺目的天光让她瞬间失明！她重重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硝烟和浓重血腥的气息！
她挣扎着抬起头，抹开糊在脸上的泥污和血迹，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她正身处一片巨大的、如同修罗场般的废墟之中！四周是倒塌燃烧的房屋，折断的兵器，堆积如山的尸体！残破的北狄王旗在浓烟中无力地垂落。而正前方，那象征着北狄最高权力、曾经巍峨不可侵犯的皇宫城墙，此刻却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一段巨大的缺口赫然在目！断裂的城砖和燃烧的梁木还在不断滚落！
缺口之外，黑压压的铁骑如同汹涌的怒潮！玄黑色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睥睨天下的浴火凤凰！战旗之下，一人身着玄甲，墨发飞扬，手持一柄流淌着幽蓝光焰的长剑，如同战神降临，傲然立于阵前！正是萧珩！
不，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伪装纨绔的瑞王！他周身散发着凛冽如实质的杀伐之气，那双凤眸之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烈焰！他高举长剑，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无上威压，滚滚传遍整个战场：
“赫连烬在此——！”
“今日，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玄鳞卫！滚出来受死——！！！”
赫连烬！
北狄前太子遗孤！那个早已被宣告死亡的名字！此刻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北狄士兵和残存守军的耳中！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前太子！”
“是赫连烬殿下！”
“他没死！他回来了！”
城墙缺口处，残存的守军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动摇！
就在这时——
“妖女！哪里跑！”一声尖锐的厉喝从云昭身后炸响！
只见枭不知何时，竟然拖着濒死之躯，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也从那狭窄的甬道口挣扎着爬了出来！他浑身浴血，后背还插着断箭，仅存的右手却死死扣着一把淬毒的匕首，如同扑向猎物的毒蛇，朝着刚刚爬出地面、立足未稳的云昭狠狠刺来！速度之快，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云昭——！”远处阵前的萧珩目眦欲裂！他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尖啸，撕裂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一支通体漆黑、唯有尾羽处用金漆点染成翎羽状的鸣镝箭，如同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恐怖速度，从战场侧翼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这支箭的目标，并非扑向云昭的枭！
而是——枭那只握着匕首、刺向云昭的右手手腕！
噗嗤——！！！
血光迸现！
箭头带着恐怖的力道，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枭的手腕！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将他的整条手臂带得向后猛地一甩！那把淬毒的匕首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落在云昭脚边的碎石上！
“呃啊——！！！”枭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被箭矢的巨力带得向后踉跄数步，仅存的右手被死死钉穿！剧痛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
他猛地抬头，怨毒的目光死死盯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战场侧翼，一支人数不多、却装备精良、气势肃杀的苍梧轻骑，如同沉默的山岳般静静矗立。为首一人，身披玄青色苍梧相国蟒袍，端坐于一匹通体如墨的神骏战马之上。他面容清癯，鬓角染霜，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痛楚。他手中，一张造型古朴、弓弦犹自震颤的巨大铁胎弓，正缓缓放下。
正是苍梧国宰相——云峥！
“伤吾女者，”云峥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战场的冰冷与决绝，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死！”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越过无数惊愕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城墙缺口处、那个衣衫破碎、满身血污泥泞、正挣扎着站起来的女子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锥心刺骨的痛楚，有深沉的愧疚，更有一种不惜焚尽一切的守护！
云昭也看到了他。那个在血书上写下“倾国换女归，或葬骨共山河”的父亲。那个被枭指认为将她当作弃子送入地狱的主谋。四目相对的瞬间，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恨意、委屈、迷茫和被背叛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却又被那双饱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堵在胸口！
枭的惨嚎打破了这短暂的、充满张力的死寂。他看着自己被钉穿的手腕，看着突然出现的苍梧大军和云峥，又看看远处如同杀神般的赫连烬，最后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云昭身上，发出了歇斯底里、如同诅咒般的狂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父女情深！好一个前太子复仇！云峥！赫连烬！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
他猛地用仅存的左手，指向被钉穿的右手手腕，指向那支洞穿他手腕、尾羽带着金色翎羽标记的鸣镝箭，声音因为剧痛和疯狂而扭曲变形：
“看看这支箭！看看这金翎！这是苍梧云氏影卫统领…‘金翎卫’的专属标记！能调动‘金翎卫’射出这一箭的…只有云氏家主！云峥！我的好宰相大人！”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厉鬼，死死瞪向马背上的云峥，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掷向整个战场，掷向心神剧震的云昭：
“云峥！你敢当着天下人的面！当着你这‘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的面！告诉所有人！”
“当年在苍梧边境！指挥‘金翎卫’伏击北狄前太子赫连明珏夫妇！亲手将他们射成刺猬！将襁褓中的赫连烬逼落悬崖的人——”
“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