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山河定·帝后行
四月初一，雁门关。
天色未明，关口内外已经人声鼎沸。来自大燕和苍梧的商队排成了长龙，驼马的铃铛声、商贩的吆喝声、官吏的核验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关口新设的市舶司衙门前，刘璋正与苍梧使臣沈砚最后核对章程。两人身后，两队护卫肃立，气氛庄重而肃穆。
“沈大人，这是首批五百份商引，已经核验完毕。”刘璋指着桌上整整齐齐的文书，“按照约定，大燕商队二百五十份，苍梧商队二百五十份。每份商引对应一支商队，不得超过二十人，货物不得超过五十车。”
沈砚仔细翻阅着文书，点点头：“刘尚书办事果然周全。不过……”他顿了顿，“关于监督官员的人选，尚书考虑得如何了？”
这是双方争议最大的问题。刘璋按照林晚的指示，已经拟定了名单，但还没有最终敲定。
“本官与陛下商议后，决定这样安排。”刘璋取出一份名单，“每支商队设两名监督官员，一名由我方指派，一名由贵方推荐，但最终任命权在我方。而且……”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些官员，每月轮换一次，不得连任。沈大人，这是陛下的底线。”
沈砚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想长期收买监督官员几乎不可能。但眼下边贸刚开，不宜争执。
“好。”沈砚最终点头，“就按尚书说的办。”
两人刚达成一致，远处传来号角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说帝后只在宫中坐镇吗？怎么亲自来了雁门关？
只见关口大道上，一队骑兵缓缓驶来。萧珩一身玄色骑装，林晚则坐在特制的马车里，车帘半卷，能看见她略带苍白的脸。
“臣等叩见陛下、娘娘！”刘璋、沈砚连忙率领众人跪迎。
萧珩下马，扶林晚下了马车。林晚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但用宽大的披风遮着，不仔细看并不明显。
“都平身吧。”萧珩摆摆手，“今日是边贸开市的大日子，朕与皇后来看看。你们按章程办事，不必拘礼。”
话虽这么说，但帝后亲临，谁敢真的不拘礼？刘璋赶紧将两人迎进市舶司衙门，奉上热茶。
“筹备得如何？”林晚坐下后，轻声问。
“回娘娘，一切顺利。”刘璋禀报，“商引已发放完毕，监督官员也已就位。辰时正，准时开市。”
“沈大人。”林晚看向苍梧使臣，“听闻苍梧此次带来的货物中，有上好的江南丝绸和茶叶？”
沈砚躬身：“正是。江南今年风调雨顺，丝绸质地比往年更好。茶叶也是清明前采的，口感醇厚。娘娘若是有兴趣，臣可以送些样品进宫。”
“不必了。”林晚微笑，“既然是互市，就要按规矩来。本宫若有需要，自会派人来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失礼，也表明了态度——边贸是国事，不掺杂私人情分。
沈砚心中暗叹，这位皇后娘娘果然不简单。
辰时正，号角再次吹响。
“开市——！”
关口闸门缓缓打开，商队如潮水般涌入市集。刹那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货品搬动声汇成一片。丝绸与皮毛交换，茶叶与药材易手，瓷器与铁器相映成趣。
林晚在萧珩的陪同下，缓步走在市集上。她没有戴珠帘，只戴了一顶轻纱帷帽，但依然能看清她的面容。周围的商贩和百姓起初不敢靠近，后来见她态度温和，才渐渐有人大着胆子搭话。
“娘娘，您看这皮毛，是北境最好的雪狐皮！”一个老猎户捧着一张洁白的狐皮，激动地说，“往年只能卖给那些黑心商人，价格压得低。如今有了互市，官府定价，公平多了！”
林晚接过狐皮，手感柔软温暖：“老人家，这张皮子要换什么？”
“想换些江南的棉布，给孙儿做冬衣。”老猎户说，“再换点茶叶，老伴爱喝。”
“好。”林晚点点头，对身边的随从说，“记下来，帮老人家换。”
“谢娘娘！谢娘娘！”老猎户跪地磕头。
另一边的摊位上，一个苍梧商人正在展示丝绸。见林晚走过来，他连忙行礼：“草民叩见娘娘。这是苏州新出的‘云雾锦’，轻薄柔软，最适合春夏裁衣。”
林晚摸了摸料子，确实上乘：“这锦缎在苍梧卖什么价？”
“回娘娘，一匹十两银子。”
“在这里呢？”
“按市舶司定价，一匹换两张雪狐皮，或者换五十斤上等药材。”商人恭敬回答。
“公平吗？”林晚问。
商人笑了：“公平！比往年走私划算多了！而且有官府作保，不用担心被骗。”
看来新政确实有效。林晚心中稍安，继续往前走。
走到市集中央时，萧珩忽然拉住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林晚确实有些累，但不想扫兴：“再走走吧，难得出来一趟。”
正说着，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吸引了她的注意。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卖的都是一些手工制作的银饰，虽然粗糙，但样式别致。
林晚拿起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蝴蝶，栩栩如生。
“娘娘喜欢这个？”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手艺不错。”林晚端详着，“是你自己做的？”
“是。草民娘家是银匠，从小跟着学。”妇人说，“只是……只是草民是左撇子，有些老师傅说左撇子做不了细活，所以只能自己摆摊。”
左撇子。
林晚的指尖微微一颤。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银簪：“手艺不分左右。这支簪子，我要了。”
“娘娘喜欢，草民送给娘娘！”妇人激动地说。
“不必，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林晚示意随从付钱，又看似随意地问，“你在这里摆摊，生意如何？”
“好！比在苍梧好多了！”妇人话匣子打开了，“苍梧那边，左撇子总被人瞧不起。这里不一样，只要手艺好，就有人买。草民打算把家人都接过来，在这里开个银铺。”
左撇子被瞧不起？
林晚心中一动。她想起宋玉娘，那个左撇子的女人。如果左撇子在苍梧真的受歧视，那宋玉娘的经历……
“你娘家在苍梧哪里？”她问。
“回娘娘，在苍梧西边的青阳郡。”妇人说，“那里有个习俗，说左撇子不祥，所以左撇子的孩子从小就受欺负。草民小时候没少挨打……”
青阳郡。宋玉娘的籍贯，正是青阳郡。
林晚与萧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离开摊位后，萧珩低声说：“我让墨羽去查查青阳郡。”
“嗯。”林晚点头，“也许能查到宋玉娘的过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市集的尽头。这里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茶棚，供商旅歇脚。林晚确实累了，便进去坐坐。
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帝后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不必拘礼。”萧珩摆摆手，扶着林晚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茶棚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奉上热茶：“陛下，娘娘，这是本地特产的山茶，解渴消暑。”
林晚端起茶碗，刚要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
那是个戴斗笠的女人，坐在茶棚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他们。她的左手端着茶碗，动作优雅。
左撇子。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茶碗，装作整理披风，低声对萧珩说：“角落那个人……”
萧珩也注意到了。他给身后的赤霄使了个眼色，赤霄会意，悄悄向角落移动。
但就在赤霄快要靠近时，那女人忽然起身，放下茶钱，走出了茶棚。赤霄跟了出去，但很快回来，脸色难看。
“陛下，跟丢了。她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拐了几个弯就不见了。”
果然是她。宋玉娘。
林晚的手抚上小腹。宋玉娘在这里出现，绝不是巧合。她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娘娘。”刘璋匆匆赶来，“互市第一天，交易额已经超过预期。丝绸、茶叶、皮毛、药材……各品类都有大量成交。照这个势头，今年的税收至少能增加三成。”
“好。”萧珩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盯紧，确保公平交易。”
“是。”
休息片刻后，林晚提议去关口城楼上看看。站在城楼上，可以俯瞰整个互市和远处的苍茫大地。
城楼很高，台阶陡峭。萧珩一路搀扶着林晚，走得很慢。登上城楼时，已是午时。
站在城垛边，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热闹的市集，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更远处隐约可见苍梧的疆土。
“真美。”林晚轻声说。
“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带他来看。”萧珩从身后环住她，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
林晚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难得的宁静。如果没有那些阴谋，没有那些仇恨，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就在这时，一支箭突然从远处射来！
“护驾！”赤霄的怒吼响起。
但箭的目标不是萧珩，也不是林晚。那箭射在城楼的柱子上，箭尾上绑着一封信。
赤霄取下信，检查无毒后呈上。萧珩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游戏最后一局，就在今夜子时。断魂崖，不见不散。若不来，明日互市，血流成河。”
落款是一个图案——蟒蛇缠婴儿。
林晚接过信，手在微微发抖。宋玉娘终于要摊牌了。
“不能去。”萧珩斩钉截铁，“这是陷阱。”
“可如果不去，她真会在互市上动手。”林晚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有几万人，如果出事……”
“那就让她来。”萧珩眼中寒光闪烁，“这里是雁门关，是我们的地盘。我倒要看看，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林晚摇头，“她既然敢约在断魂崖，就一定有所准备。我们必须去，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她看向萧珩，眼中是决绝的光：“这一次，一定要做个了断。为了我们的孩子，也为了这片刚刚太平的江山。”
萧珩沉默了许久，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冒险。一切听我安排。”
“我答应。”
计划很快制定下来。萧珩调集五百禁军，墨羽带领所有暗卫，赤霄负责互市的守卫。子时前，他们要先一步赶到断魂崖，布下天罗地网。
“陛下，娘娘。”沈砚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神色凝重，“方才苍梧那边传来急报，说是……说是云相醒了。”
云峥醒了？
林晚心中一喜：“父亲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沈砚低声说，“云相虽然醒了，但神智不清，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沈砚看了看四周，凑近一步，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在说……‘宋玉娘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还有人。那个人，就在你们身边’。”
林晚浑身一冷。
宋玉娘身后还有人？就在他们身边？
她下意识地看向城楼下的人群，那些忙碌的官员、商贩、百姓……谁会是那个人？
萧珩的手按在剑柄上，眼神锐利如刀。
“沈大人。”他缓缓开口，“云相还说了什么？”
沈砚摇头：“就这一句，反复说。太医说，云相中了毒，伤了脑子，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但记忆混乱，说的话……未必可信。”
“宁可信其有。”林晚深吸一口气，“墨羽，立刻排查所有随行人员。尤其是……那些从宫里跟来的人。”
“是。”
命令传下去，气氛骤然紧张。
夕阳西下，互市渐渐收摊。商人们清点着一天的收获，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不知道，今夜，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山崖上，将决定这片土地的命运。
林晚站在城楼上，望着天边如血的晚霞。
她的手轻轻抚着小腹，那里，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成长。
“孩子，别怕。”她轻声说，“娘会保护你，一定会。”
夜幕降临，雁门关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而在远处的断魂崖上，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宋玉娘站在崖边，望着山下的灯火，嘴角勾起诡异的笑。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谁也不会想到的人。
“都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那人回答，声音低沉，“只要他们来，就逃不掉。”
“很好。”宋玉娘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今夜过后，一切都会改变。我的孩子，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而赫连明和林晚晴的血脉……会永远消失。”
山风吹过，掀起她的斗篷。斗篷下，她的腹部明显隆起，看起来比林晚的还要大一些。
她也怀孕了。而且，月份不浅。
夜色越来越深，子时将近。
而山下的雁门关，帝后的车驾已经悄然出发，朝着断魂崖的方向驶去。
最后一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