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江州血火(下)
江州,镇南王行辕密室。
烛火将皇甫极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手中捏着一封以特殊药水书写、遇热方显字迹的密信,信笺上那瘦硬峻峭的笔迹,他虽不熟悉,但落款处那个古篆“诩”字,却如同带着西凉戈壁的寒霜与毒蛇的信子,让人心底发凉。
信是贾诩亲笔。内容并不长,却字字诛心:
“镇南王爷台鉴:闻王爷鹰扬南下,旬日克江州,雄才伟略,世所罕见,诩谨致贺忱。然,王爷可曾细思,江州虽得,然北有林枫虎视,西有巴蜀疑忌,内有新附未安,外有强邻环伺,王爷坐此四战之地,能安枕否?北地林枫,枭雄也,其志不在北隅,王爷捷足先登,已触其逆鳞,近日江州种种掣肘,想必王爷已深有体会。此乃林枫钝刀割肉之计,意在疲王爷之师,耗王爷之财,乱王爷之心,待王爷力疲之际,再以雷霆之势南下,则江州恐非福地,反成绝境。”
看到这里,皇甫极冷哼一声,贾诩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正是他目前处境。但贾诩写这封信,绝不仅仅是来“提醒”或“嘲讽”的。
他继续看下去:
“诩不才,有一言或可解王爷之困。林枫所恃者,北地铁骑与陈文之谋耳。然其西有凉州未靖,南有苗疆未平,此二者,皆林枫肘腋之患。王爷何不联西制北,趁隙南图?”
“联西制北?”皇甫极瞳孔微缩。
“吕大将军雄踞凉州,兵强马壮,对北地亦深怀戒惧。王爷若愿与凉州结为兄弟之盟,东西呼应,共抗北地,则林枫必然首尾难顾,焉有余力南侵?届时,王爷可安心整顿江州,西结巴蜀,南抚百越,待时机成熟,或可联手凉州,共分北地!此乃远交近攻,以时间换空间之良策。”
“至于‘趁隙南图’……诩闻南疆黑苗叛乱,北地精锐石蛮部深陷其中,苗疆空虚。王爷坐拥江州,顺漓江、沅水而下,可通南疆。若遣一智勇之将,以‘助黑苗平叛、宣扬王化’为名,率精兵南下,未必不能在南疆打开局面,获取巫蛊之助、金银之利、乃至……一片稳固后方。届时,王爷坐拥江东、江州、南疆,三地呼应,大势成矣!”
“此乃诩一家之言,或有唐突,然拳拳之心,皆为王爷霸业计。凉州使者已至江州,携吕大将军亲笔信与薄礼,王爷可召见详谈。何去何从,唯王爷睿断。贾诩,顿首。”
信看完了。皇甫极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久久不语。密室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贾诩的提议,大胆、冒险,却……极具诱惑力。
联西制北?与吕凤仙那个“弑主”的反复小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不得不承认,若真能形成东西夹击北地之势,确实能极大缓解江州正面压力,为他争取宝贵的整合时间。而且,吕凤仙新立,急需外援和承认,此刻结盟,江东或许能占据一定主动权。
趁隙南图?派兵介入南疆?这更是一步险棋。南疆瘴疠之地,民风彪悍,巫蛊诡异,北地石蛮那样的精锐都陷入苦战,江东兵马能否适应?即便能站住脚,又如何应对北地事后的反弹?但若成功,收益也确实惊人,不仅能获得一个重要的战略后方和资源地,更能从侧翼威胁北地,甚至可能收服黑苗这股力量。
是继续困守江州,与北地林枫硬耗,承受四面压力,最终可能被慢慢拖垮?还是冒险一搏,采纳贾诩之谋,联西凉、图南疆,打开新的局面?
皇甫极内心激烈交战。他本性并非极度冒险之人,但坐困愁城的滋味更不好受。贾诩的信,像是一剂猛药,也像是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稻草。
“王爷,”一直侍立在旁、同样看过密信抄本的王清岚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贾诩此人,毒士也。其言不可尽信,尤其他身为西凉谋主,为何如此‘好心’为我江东谋划?其背后,恐有驱狼吞虎、坐收渔利之嫌。”
皇甫极看向妻子:“清岚,你的意思是……”
“妾身以为,联西凉之事,需慎之又慎。”王清岚分析道,“吕凤仙反复无常,贾诩智计阴毒,与其结盟,需防其随时反噬,或将我江东推至与北地决战前台,他们则坐观成败。不过……”她话锋一转,“贾诩有句话说得对,我们不能再被动困守。或许,可在南疆方向……做些文章。”
“哦?”皇甫极示意她说下去。
“南疆黑苗之乱,确是我江东介入良机。但不必大举兴兵,徒耗国力,也避免过度刺激北地。”王清岚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可派一支精干小队,携带重礼及擅长医术、工匠、农事之人才,以‘商队’或‘使团’名义南下,避开正面战场,直接联络黑苗圣女蓝彩蝶或其他尚未卷入叛乱的有力部落。表明我江东愿提供援助,助其平定内乱,恢复秩序,并建立长期贸易关系。若能与黑苗圣女或其支持者搭上线,甚至助其稳住局势,那么,我们在南疆便有了支点,进可获取资源巫蛊之助,退可作为牵制北地的一枚棋子。此乃润物细无声之策,风险较小,见效或慢,但根基更稳。”
皇甫极听得连连点头,王清岚的策略显然比贾诩的激进提议更稳妥,也更符合江东目前的处境。“那西凉那边……”
“西凉使者既已到来,自然要见。”王清岚道,“可虚与委蛇,试探其真实意图与诚意。许以商贸利益,甚至可以讨论共同遏制北地扩张的‘框架’,但绝不轻易缔结军事同盟,更不可授予其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或把柄。同时,我们要加强对西凉内部动向的探查,尤其是吕凤仙与贾诩的真实关系,以及……他们与北地之间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勾连。”
“好!就依清岚之策!”皇甫极心中一定,有了决断,“明日便召见西凉使者。南疆之事,立刻着手准备人选!谢玄将军那边,演武照常进行,对北地的压力不能减!丁奉的袭扰计划……暂且搁置,以免过度刺激,打乱整体布局。”
策略调整,命令下达。江东这台战争机器,在经历最初的冒进与受挫后,开始转向更加灵活、也更加深沉的谋略应对。
次日,皇甫极在行辕正式接见了西凉密使。使者是一名精干的中年文士,自称姓吴,言辞恭谨,递上了吕凤仙措辞客气、表示祝贺并愿加强往来的亲笔信,以及一份礼单。在会谈中,吴使者委婉表达了西凉对北地扩张的担忧,以及愿与江东“加强沟通、共维边境安定”的意愿,但对贾诩信中提及的“兄弟之盟”、“共分北地”等激进提议,却语焉不详,只说“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
皇甫极心中有数,知道西凉目前也是试探为主,便也打着官腔,表示江东愿与所有邻居友好相处,对加强贸易往来乐见其成,并暗示若西凉能保持稳定,双方合作空间广阔。会谈在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氛围中结束。
送走西凉使者,皇甫极对王清岚道:“看来西凉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吕凤仙和贾诩恐怕各有打算。这样也好,我们正好借机周旋。”
南疆方向的“使团”也在王清岚的亲自挑选下迅速组建。领头的是王府一名老成持重、通晓南方风物的长史,携带了精心准备的礼物,以及数名医官、匠人和通晓苗语的向导。他们的任务并非参战,而是寻找机会接触黑苗圣女阵营,提供人道和技术援助,建立联系。
就在江东调整策略,试图从外交和侧翼打开局面时,北地潼关的林枫,也接到了关于西凉使者秘密抵达江州、以及江东正在组建南下“使团”的情报。
“贾诩果然不甘寂寞,把手伸到江东去了。”林枫冷笑,“想联吴抗曹?可惜,皇甫极和王清岚也不是傻子。至于南疆……想摘桃子?没那么容易!”
他对陈文道:“通知我们在南疆的人,尤其是石蛮,加快行动!务必在江东插手之前,救出蓝彩蝶,稳住黑苗局势!同时,给我们在江东的暗桩下令,密切关注那个南下使团的动向,必要时……可以给他们制造点‘意外’,或者,‘引导’他们去一些‘该去’的地方。”
“是。”陈文应道,“另外,西凉边境,吕凤仙的部队近日确有异动,向玉门关方向增兵,似有对冯异施压之意。看来贾诩的‘驱虎吞狼’之计,也在同步进行。我们是否要加强对冯异的支持?”
“当然要支持。”林枫道,“给冯异再送一批守城器械和粮草,告诉他,只要他守住玉门关,拖住吕凤仙,将来北地不会亏待他。同时,让我们在河湟的人,加大活动力度,继续煽动叛乱,骚扰西凉后方,让吕凤仙不敢真的全力东顾。我要让贾诩的‘驱虎吞狼’,变成虎狼互噬,两败俱伤!”
天下棋局,因江州之变而更加复杂。北地、江东、西凉、南疆、乃至巴蜀、荆襄,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明争暗斗,合纵连横。每一方都在算计,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江州,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在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下,仿佛成了一块吸聚了所有矛盾与冲突的磁石。表面上的战火暂时停歇,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澎湃,随时可能掀起新的滔天巨浪。
而此刻,南疆瘴疠林深处,那破碎的祭坛旁,最后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石蛮率领的特遣队,终于突破了层层阻击,杀到了祭坛边缘,与围攻的叛军和神秘高手展开了惨烈的近身搏杀。蓝彩蝶在阿雅娜的搀扶下,勉强站立,以残存的巫力支撑着最后的防线。燕翎浑身浴血,手持断了一截的峨眉刺,眼神依旧冰冷决绝,死死护在蓝彩蝶身前。
决定南疆命运、乃至影响天下格局的一战,就在这片毒瘴弥漫的古老之地,濒临最终时刻。而江东的“使团”,正乘着小船,悄然驶入漓江的支流,向着那片未知而危险的土地,缓缓靠近……
江州危机,看似因皇甫极的谨慎与北地的反制而暂时陷入僵持,实则已将更多的势力和地区,拖入了这场席卷天下的乱世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