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围魏救赵(上)
潼关的冬意,比江南来得更早,也更凛冽。城头旌旗在呼啸的北风中绷得笔直,发出猎猎声响,如同金铁交鸣。将军府议事堂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凝结的凝重。舆图上,代表江东的赤色已跨过长江,牢牢钉在江州位置,如同一根刺入北地南翼的毒钉。
林枫端坐主位,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狐大氅,面色沉静,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寒光,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陈文、韩峻、王墨、沈约、以及新近从并州前线调回、因在安丰之战中立功而擢升的将领徐晃等人分列两侧。
“江州之局,僵持已有半月。”陈文率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皇甫极采纳王清岚之策,外联西凉虚与委蛇,内遣使团图谋南疆,正面则以谢玄水师演武示威,稳守江州。我方虽以经济封锁、谣言渗透、边境施压等手段多方掣肘,然其根基未动,江州城防日固,长此以往,恐成顽疾。”
韩峻不耐道:“那便打!集结兵马,南下襄阳,强渡汉水,直扑江州!老子就不信,他谢玄的水师能上岸,皇甫极的步卒能挡住我北地铁骑!”
徐晃稳重些,出列道:“韩将军勇武,然则强攻江州,确非上策。江州城坚,又有长江天险,江东水师可随时顺江支援。即便能下,必是惨胜,且我北地主力被牵制于此,西凉吕凤仙、南疆叛军若趁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徐将军所言甚是。”王墨补充道,“且我北地新定不久,民生待复,连续大战,国力难支。更兼寒冬将至,北方用兵,耗费倍增。”
林枫听着众人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这些利弊,他何尝不知?强攻不可取,困守僵持亦非良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既能打破江州僵局,缓解南线压力,又不至于陷入全面战争,还能震慑四方。
他的目光,缓缓从江州移开,沿着长江向东,掠过江东腹地,最后落在了舆图东南角,那片河网密布、标注着吴郡、会稽等地名的区域,江东的核心,皇甫极的老巢。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诸位,”林枫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江州是刺,但拔刺未必需要直接握住刺柄。皇甫极倾力北上,图谋江州,其江东根本之地,必然相对空虚。”
陈文眼中精光一闪:“主公的意思是……攻其必救,围魏救赵?”
“正是!”林枫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吴郡的位置,“这里是皇甫极的王府所在,江东赋税重地,世家云集,更是其水师造船与训练的重要基地之一。若此处有失,皇甫极在江州还能坐得住吗?”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直接攻击江东腹地?这想法太过大胆!江东水网纵横,北地骑兵如何深入?即便能去,又如何保证能造成足够威胁,迫使皇甫极回援?
“主公,此计虽妙,然实施极难。”陈文谨慎道,“江东水师控扼长江,我军如何渡江?即便侥幸渡江,深入敌后,补给断绝,四面皆敌,乃是绝地。除非……有一支能无视江河、快速机动、且具备极强破坏力的精锐。”
林枫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不错。所以,这次‘围魏’,不能用寻常兵马。我要用的,是一把尖刀,一把能跨江越海、悄无声息、一击即走的尖刀!”
他目光转向沈约:“沈先生,沈家海船,最近可曾往来于渤海、黄海与东海之间?”
沈约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林枫的意图,肃然道:“不瞒林公,沈家有数支船队,常走渤海至登莱、乃至南下吴越的海路,运送辽东皮货、高丽参茸与江南丝绸瓷器。对东海沿岸水文、港湾,乃至一些……不那么合法的登陆地点,颇为熟悉。”
“好!”林枫击掌,“我需要沈家提供海船、熟悉东海航路的向导、以及……一个合理的伪装身份。这支尖刀,将伪装成来自高句丽或倭国的‘海商’或‘使团’,从海路南下,避开长江水师主力,在江东沿海某处隐蔽地点登陆!”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跨海奇袭?这想法简直天马行空!但细细一想,却又并非完全不可能!江东水师强大,但主要力量都集中在长江和鄱阳湖、巢湖等内河,对于漫长的海岸线,尤其是相对平缓的江东东部沿海,防御未必严密。而且,谁能想到北地的威胁会来自海上?
“登陆之后呢?”韩峻急问,“就算上了岸,区区一支偏师,能在江东腹地掀起多大风浪?一旦暴露,必被围歼!”
“所以,这支队伍,人不在多,而在精;目标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制造恐慌,破坏要害,动摇根本!”林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人选我已想好。由徐晃将军统领全局。徐将军沉稳多谋,可担此任。另需一员悍勇无双、擅于突击破阵的先锋,我意……张辽!”
张辽在之前的潼关守卫和经济战中表现出色,林枫一直记着。
“此外,还需配备精通爆破、纵火、暗杀、伪装的好手,从暗卫和各军斥候中挑选。工曹需提供最精良的劲弩、火油罐、霹雳火雷、以及便于携带的破甲工具。他们的目标:第一,袭扰甚至焚毁吴郡、会稽等地的官仓、税库、造船厂;
第二,袭击江东通往江州的漕运节点和粮道;
第三,在江东境内散布北地大军即将海陆并进、直捣金陵的谣言;第四,若有机会,可尝试袭杀一二江东留守的重要官员或将领,但此非必需,以保全自身为要!”
林枫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此行动代号‘海东青’。一切行动,以快、准、狠、隐为原则,绝不与江东主力纠缠,打完即走,或分散潜伏,等待接应。沈家的海船,需在预定时间和地点接应撤退。”
他看向陈文:“文和,你负责总筹全局,协调暗卫、工曹、沈家,为‘海东青’提供一切所需情报、物资和撤离保障。同时,在正面,我们要加大压力!命令襄阳徐晃所部,即日起,加强在汉水北岸的调动和演武,做出即将大举南下的姿态,务必让江州的皇甫极和谢玄感到巨大压力,不敢轻易分兵回援!”
“韩峻,”林枫看向老将,“你坐镇潼关,严密监视西凉吕凤仙动向。若其有异动,可酌情反击,但原则仍是以守为主,以拖待变。同时,通知河湟的影杀,加大活动力度,让西凉后院不得安宁!”
“王墨,工曹全力配合,十日内,务必备齐‘海东青’所需的一切特殊器械!”
“沈先生,海船、向导、伪装身份,就拜托你了!此事若成,沈家于北地,功莫大焉!”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瞬间将整个北地机器调动起来。众人虽觉此计风险极大,但见林枫决心已定,且谋划周详,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信心和豪情。跨海奇袭,直捣江东腹地,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胆略!
“主公,”陈文最后提醒,“此计关键,在于‘快’与‘隐’。‘海东青’一旦出动,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路。必须确保消息绝对保密,行动路线万无一失,接应计划周密可靠。否则……”
“我明白。”林枫肃然点头,“所以,此次行动,知情者仅限于在座诸位。所有参与人员,出发前集中管制。沈家提供的海船和水手,也必须绝对可靠。文和,保密与协调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有临机决断之权!”
“是!”陈文凛然领命。
就在北地紧锣密鼓地筹备“海东青”行动时,江州行辕内,皇甫极也接到了北地襄阳驻军活动异常加剧的情报,以及江东沿海郡县关于“海寇活动频繁”、“疑似不明船只窥探”的零星报告。
“林枫这是黔驴技穷了?”皇甫极对着谢玄、王清岚冷笑道,“正面强攻不敢,便想用这些小伎俩施压?襄阳方向不过是虚张声势,沿海那些,不过是寻常海寇或商船,何必大惊小怪?”
谢玄却眉头微蹙:“王爷,不可轻忽。林枫用兵,向来虚实结合。襄阳施压是真,但沿海……近来确有些异常报告。吴郡守军曾上报,在海外荒岛发现疑似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丢弃的器物非我中土所有。会稽水寨也截获过一艘形制古怪的快船,虽自称倭国商船,但其水手体格彪悍,不似寻常商贾。”
王清岚沉吟道:“北地不擅水战,更无海船巨舰,跨海来袭似乎匪夷所思。但……林枫此人,不能以常理度之。沈家海贸发达,与北地关系密切,会不会……”
“王妃多虑了。”皇甫极不以为然,“即便沈家帮忙,几艘海船又能运多少兵?登陆之后,无根之萍,能成什么事?眼下要紧的,是盯住襄阳的徐晃,防止他真的狗急跳墙渡河南下。谢将军,江州防务还需加强,尤其是北面。另外,南疆使团可有消息?”
谢玄回道:“使团已进入苗疆,正在设法接触黑苗残部,但目前尚未与蓝彩蝶或石蛮部取得直接联系。南疆局势混乱,叛军与那些神秘高手似乎也在寻找什么,战况胶着。”
“加快速度!务必抢在北地之前,在南疆站稳脚跟!”皇甫极下令。
王清岚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林枫的反应,似乎太平静了。除了在襄阳施加压力,并未有其他大动作。这不符合林枫一贯的风格。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她一时也难以看透。
她只能加强对江东内部,尤其是沿海州郡的监控,并密令金陵加强戒备。同时,她更关注西凉方面的动向。贾诩的提议如同毒饵,既诱人又危险。她需要更多时间来观察和判断。
然而,无论是皇甫极还是王清岚,此刻都未曾真正意识到,一场来自海上的致命风暴,正在遥远的渤海之滨悄然成形,即将以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和速度,劈开波涛,直扑江东最柔软的下腹。
十日后,渤海某处偏僻港湾。夜色如墨,海风凛冽。五艘经过改装、形制介于商船与战舰之间、悬挂着高句丽旗帜的“海鹘船”,静静地停泊在避风处。船上没有太多灯火,只有压抑的人影在甲板上忙碌。
岸上临时营地,徐晃和张辽全身戎装,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他们身后,是五百名精挑细选的北地死士,人人身着便于活动的黑色水靠或劲装,背负强弩短刃,腰间挂着火油罐和特制皮囊,眼神锐利,气息精悍,沉默如山。
沈约亲自前来送行,对徐晃低声道:“徐将军,张将军,一切已安排妥当。船上的水手都是沈家最可靠的老海狼,熟悉东海航道,知道几处隐秘的登陆点和避风港。沿途所需补给,也已通过沈家商号预先安排。这是联络信物和东海海图,请收好。”
徐晃郑重接过:“沈先生大恩,北地军民铭记。请先生放心,我等必不负主公重托,不负沈家冒险相助之情!”
张辽摩挲着手中新打造的精钢长刀,咧嘴一笑,眼中尽是跃跃欲试的战意:“早就想会会江东那帮躲在船上的家伙了!这次从海上过去,看他们还怎么躲!”
林枫没有亲临送行,但有一封密信交予徐晃。信中只有八个字:“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保重。”
徐晃将信贴身收好,对张辽及众死士低喝道:“兄弟们!主公将如此重任交予我等,是信任,更是考验!江东鼠辈,趁我北地之危,窃据江州,猖狂一时!今日,我等便跨海而去,直捣其巢穴,叫那皇甫极知道,我北地儿郎的刀锋,能从塞北直到江南!此次行动,九死一生,但有进无退!为了北地,为了主公!”
“为了北地!为了主公!”五百死士压抑着声音低吼,杀气冲霄,连凛冽的海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登船!”
命令下达,黑影如潮,迅速而有序地登上五艘海鹘船。缆绳解开,风帆升起,在熟悉水道的老海狼操纵下,船队悄然滑出港湾,驶入茫茫黑夜与波涛之中,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片被誉为“鱼米之乡”、此刻却将成为战场的江东沿海,破浪前行。
“海东青”,已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