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血染祭坛（下）
“影剑”抬剑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并非真的停滞，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极致压迫。那柄乌黑无华的长剑，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吞噬光线的黑洞，剑尖所指，空气扭曲，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冰冷刺骨的剑意如同实质的寒潮，冲刷过每个人的灵魂，修为稍弱者，如那些叛军和部分江东使团护卫，瞬间脸色惨白，手脚冰凉，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首当其冲的蓝彩蝶和燕翎，更是如坠冰窟。蓝彩蝶本就虚弱的神魂仿佛被无数冰针刺穿，闷哼一声，几乎瘫软。燕翎也感到气血运行陡然凝涩，周身伤口传来的剧痛都仿佛被冻结，唯有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致命寒意，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限！
这是神魂攻击与剑意压迫的混合，是雷劫境高手的恐怖之处！未渡雷劫者，神魂未转阳，在这种针对精神的碾压面前，天然处于绝对劣势！
“圣女小心！”阿雅娜尖叫着，试图用身体挡住蓝彩蝶，但她自己也被那剑意压迫得动弹不得。
“拦住他！”石蛮虽在远处冲杀，也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剑意锁定，心急如焚，挥刀劈飞两名叛军，就要不顾一切回身救援。但西凉好手和部分叛军头目岂会让他如愿？立刻有数名气息不弱的好手和十余名悍不畏死的叛军死死缠了上来，刀枪并举，弩箭连发，硬生生拖住了石蛮的脚步。
“保护长史！”江东使团那边也乱成一团。那老长史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面无人色，被护卫们团团护在中间。使团中也有几名身手不错的护卫头领，感受到“影剑”的恐怖，皆面露骇然，不敢轻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影剑”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繁复的招式。他只是平平无奇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黑剑随之递出。
这一剑，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在燕翎眼中，却仿佛充斥了整个天地，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剑锋未至，那股冻彻神魂的阴寒剑气已先行侵体，让她四肢百骸的气血都仿佛要冻结，动作迟滞了数倍不止！
“不能退！身后是圣女！”燕翎眼中闪过疯狂之色，将残存的所有气血，不顾后果地疯狂灌注到右臂断刺之中！断刺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竟隐隐泛起一层炽烈的红芒！这是燃烧气血本源，强行催动杀招的征兆！
“血影刺·舍身！”燕翎嘶哑厉喝，不退反进，迎着那仿佛能冻结时空的黑剑，将断刺化作一道凄艳决绝的血色细线，直刺“影剑”咽喉！这是她压箱底的搏命之技，将全身精气神与必死信念凝聚于一刺，不求自保，只求同归于尽！
“蝼蚁撼树。”影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剑势不变，只是剑尖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叮......！”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带着金属崩裂般颤音的撞击声响起！
乌黑剑尖与血色断刺的锋芒，在千分之一刹那对撞！
预想中的断刺崩飞、燕翎被一剑穿心的场面并未出现。那血色细线般的刺击，竟异常凝练坚韧，在与黑剑接触的瞬间，爆发出远超燕翎本身境界的惨烈杀意与穿透力，硬生生将黑剑刺击的轨迹荡开了一丝！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让那必杀的一剑，险之又险地擦着燕翎的左肩胛划过，带走一大片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却未能直接命中要害！
“咦？”影剑发出一声轻微的讶异。他没想到这个明显强弩之末、修为不过淬体境的女人，竟能爆发出如此决绝犀利的反击，甚至影响到了他这蕴含了“阴冥剑意”的一剑。虽然这只是他随手一击，未尽全力，但也足以让他正视了。
然而，燕翎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强行催动“舍身”之技，本就透支的身体瞬间到了崩溃边缘，左肩几乎被废，剧痛与反噬让她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夹杂着内脏碎片，身形踉跄后退，若非意志力强撑着，早已倒地。
就是这争取到的一瞬！
“祖灵佑我！万蛊护身！”蓝彩蝶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本源巫力的精血，双手掐动一个古老繁复的印诀！她眉心那点幽蓝巫纹骤然光芒大放，周身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虫影蠕动！
嗡......！
空气中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振翅声和嘶鸣声！以蓝彩蝶为中心，无数肉眼难辨的细小蛊虫虚影凭空浮现，密密麻麻，形成一层飞速旋转的幽蓝色虫盾，将她与身边的阿雅娜、燕翎勉强护住！这是她以最后的本源巫力，结合本命蛊催动的防御巫术，代价是巫力彻底枯竭，甚至可能伤及根本，但此刻已顾不得了。
黑剑被荡开、虫盾升起的瞬间，影剑眼中冷意更盛。“垂死挣扎。”他手腕一振，黑剑之上陡然蒙上一层淡淡的、仿佛来自九幽的灰白色霜气，剑势再变，由刺转削，划出一道诡谲阴冷的弧线，再次斩向虫盾！这一剑，威力更胜之前，剑气未至，那灰白霜气已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虫盾旋转速度都似乎慢了下来！
“妖人看刀！！”就在此时，一声如同旱地惊雷般的暴吼，携着滚滚气血热浪，从侧后方狂猛撞来！是石蛮！他终于拼着硬挨了两记冷箭和一刀，浑身浴血地摆脱了纠缠，如同发狂的犀牛，双手抡起厚背砍山刀，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朝着影剑的后背狠狠劈下！刀锋之上，隐隐有土黄色的罡气流转，这是法相境武者初步引动天地之力、气血化罡的表现，虽不凝练，但势大力沉，刚猛无匹！
影剑眉头终于皱起。这一刀，他不能无视。石蛮虽是法相初阶，但走的是力量刚猛的路子，这一记含怒劈砍，足以威胁到他。更重要的是，他感应到，祭坛外围，那些北地残兵和江东使团的人，似乎也因石蛮的爆发而士气一振，开始了反扑。
“麻烦。”影剑心中不耐，原本斩向虫盾的黑剑，在半空中诡异一折，如同毒蛇摆尾，划向身后，精准地点在了石蛮力劈华山的刀锋侧面！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比之前燕翎那一下剧烈十倍！狂暴的气劲以刀剑交击点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地上的碎石和血泥！石蛮只觉得一股阴柔诡谲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道从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沉重的砍山刀竟被这一“点”带得偏向一旁，连人带刀蹬蹬蹬连退七八步，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胸中气血翻腾，一口逆血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而影剑，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脚下青石悄无声息地碎成齑粉。他看向石蛮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认真：“莽牛劲？有点意思。可惜，刚不可久。”他看出石蛮已是强弩之末，刚才那一刀固然猛，却也消耗巨大。
然而，石蛮这一刀的干扰，终究是为蓝彩蝶她们争取到了喘息之机。虫盾虽然被那灰白霜气侵蚀得光芒黯淡，摇摇欲坠，但终究没有破碎。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花黎！岩刚！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吗？！”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奇异韵律的苗语怒吼，从祭坛东南方向的密林中传来！紧接着，数十名身穿各色苗服、气息精悍的战士簇拥着几位年纪颇大、佩戴着各种骨质、银质饰物的苗疆长老，冲了出来！
其中一位黑苗装束、手持镶满宝石的权杖、面容与蓝彩蝶有几分相似的老者，看到祭坛上的惨状和奄奄一息的蓝彩蝶，顿时老泪纵横，厉声吼道：“花黎！你竟敢勾结外人，害我孙女至此！各部族的兄弟们！黑苗白苗的勇士们！看看这里！看看这些外人在我们的圣地上做了什么！还要跟着这两个叛徒，让祖灵蒙羞，让家园被外人践踏吗？！”
这老者，正是黑苗部族中另一支德高望重的长老，蓝彩蝶的祖父蓝峒！他显然是通过自己的渠道，联络了部分尚未完全倒向花婆婆、或对现状不满的部族力量，终于在此刻赶到！
蓝峒的现身和怒吼，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许多叛军战士，尤其是那些被裹挟或不明真相的普通苗人，看到蓝峒长老和几位其他部族有威望的长老，又看到祭坛上北地、江东、中原高手混杂的场面，再回想起花婆婆和岩刚平日所为，心中本就有的疑虑和不安瞬间被点燃、放大！
“是蓝峒大长老！”
“还有白苗的岩松长老！”
“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叛军的阵脚，开始出现明显的松动和骚乱！不少人眼神闪烁，攻势不由自主地放缓，甚至悄悄向后缩。
“老不死的！你敢坏我大事！”花婆婆又惊又怒，尖声咒骂，挥舞蛇头杖就要命令心腹镇压骚乱。
岩刚也是暴跳如雷，但他更担心的是眼前战局。石蛮虽被击退，但北地残兵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配合着蓝峒带来的生力军，开始了反击。江东使团那边，见苗人内部生乱，也蠢蠢欲动，试图趁乱向祭坛核心靠近，显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而最麻烦的，还是那个“影剑”。他虽强，但此刻要同时面对石蛮的纠缠、蓝彩蝶残存的虫盾、蓝峒带来的变数、以及可能介入的江东势力，局面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影剑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眼神冰冷地扫过全场，在蓝彩蝶、燕翎、石蛮、蓝峒、以及江东使团方向各停留一瞬，心中迅速权衡。
主上命令是拿到圣女信物、《万蛊真经》，并尽可能除去蓝彩蝶和北地重要人物。但眼下，目标被层层保护，苗人内乱，北地援军虽疲犹勇，江东势力意图不明，更有那个蓝峒老鬼搅局……强行动手，即便能成功，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可能暴露更多。
“罢了。”影剑心中决断，眼中杀意虽未消，却已萌生退意。这次布局，本已接近成功，却被北地援军、江东使团、乃至苗人内部反对势力接连搅局，功败垂成。再缠斗下去，已无意义，反而可能折损人手。
他收剑后退一步，对花婆婆和岩刚冷冷传音道：“事不可为，准备撤退。带上能带的东西和俘虏，我们的人会掩护你们。至于蓝彩蝶和那个北地女人……哼，她们活不过三天。”他对自己留在蓝彩蝶心脉和燕翎体内的阴冥剑气极有信心，若无特定解法和高人救治，必死无疑。
花婆婆和岩刚虽不甘心，但也知大势已去，只得咬牙下令心腹嫡系，准备趁乱撤离，并试图抓几个俘虏或抢夺一些祭坛上的法器、典籍。
“想走？留下命来！”石蛮见对方要退，岂肯干休，就要提刀再上。
“石将军！穷寇莫追！先救圣女和燕统领要紧！”蓝峒长老急声喊道，他更关心孙女的生死。
石蛮闻言，生生止住脚步，看着奄奄一息的蓝彩蝶和昏迷过去的燕翎，又看看周围伤亡惨重的部下和混乱的战场，终于重重一跺脚：“救治伤员！清点战场！派人盯住他们逃跑的方向！”
江东使团的老长史此刻也凑了上来，擦着冷汗，对蓝峒和石蛮拱手：“诸位，在下江东镇南王府长史，奉王命前来，是为调解南疆纷争，共谋和平……”他试图履行使命，挽回一些场面。
但此刻，谁还有心思听他啰嗦？蓝峒忙着查看蓝彩蝶伤势，石蛮忙着收拢部队、防备偷袭，没人理会他。
一场持续三日、惨烈无比的血战，随着影剑的退意、苗人内乱、石蛮赶到、蓝峒现身、江东使团闯入等一系列变数，终于在一种混乱而惨淡的僵持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祭坛之上，尸横遍地，血流漂杵。北地特遣队、南疆护卫死伤大半；叛军也损失惨重；西凉好手和神秘势力在掩护花婆婆、岩刚等人撤离时，留下了不少尸体；江东使团也有数人伤亡。
蓝彩蝶重伤垂危，巫力本源枯竭，心脉阴寒剑气肆虐；燕翎昏迷不醒，身中剧毒，多处重伤，同样有阴冥剑气侵入经脉；石蛮身负多处创伤，消耗巨大。
看似北地-蓝彩蝶一方守住了祭坛，击退了强敌，但付出的代价惨重无比，核心人物性命堪忧。而敌人虽退，却未伤根本，花婆婆、岩刚、“影剑”及其背后势力，依旧潜藏于南疆乃至更广阔的阴影之中。
更重要的是，江东的触手，已经借着“调解”之名，伸入了这片混乱的土地。皇甫极和王清岚，绝不会放过这个介入南疆、牵制北地的机会。
南疆的乱局，并未因这场血战而结束，反而因为更多势力的介入，变得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石蛮看着昏迷的燕翎和气息微弱的蓝彩蝶，又望向敌人消失的密林方向，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如何保住圣女和燕统领的性命？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来自各方的压力与算计？如何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完成主公交付的使命？
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与瘴气，看到潼关的方向。
“主公……末将……幸不辱命，但……前路更难了。”他心中默念，随即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转身，开始以铁腕收拾残局，发布一道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