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血色余烬(下)
纷乱沉重的脚步声与隐约的号角声,如同无形的大手,攥紧了祭坛废墟上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疲惫与伤痛尚未缓解,新的、未知的威胁已至。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石蛮猛地掀开帐篷帘幕,大步走出。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已被瘴气与暮色吞噬,天地间一片晦暗。他运足目力,向斥候报告的西、北方向望去。只见林影晃动,确实有大量人影在快速穿梭,火把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在林木间明灭,远远传来嘈杂的人语与兵器碰撞声,规模显然不小。东面,漓江支流的方向,也隐约有船只破水的声音传来。
“备战!”石蛮嘶哑着喉咙吼道,声音因疲惫和伤势而显得粗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还能行动的七八十名北地士卒立刻挣扎着抓起武器,相互搀扶着,依托残破的祭坛石柱和尸体,勉强组成防御阵型。南疆幸存的护卫也在阿雅娜的催促下,咬牙起身,弯刀与吹箭对准了外围。
蓝峒长老也带着同来的苗疆战士冲出帐篷,看到远处逼近的火光,脸色阴沉:“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花黎那些叛徒的装束……难道是其他部族想趁火打劫?或者……是那些中原人去而复返,带了更多人?”
费祎紧随其后,脸上恰到好处地布满焦急与担忧:“石将军,蓝长老,情况危急!敌友不明,但来势汹汹!我等使团护卫不过百人,加上贵方伤员,绝难抵挡!为今之计,唯有速速登船,顺流而下,方有一线生机!船就在下游三里处的‘老鸦滩’,片刻即到!”
他再次抛出了登船撤离的提议,而且此刻听来,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选择。
石蛮心中天人交战。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将领,他深知此刻留下硬拼,几乎是必死之局。己方伤亡惨重,体力耗尽,箭矢弩箭所剩无几,连像样的防线都难以组织。而敌人数量不明,以逸待劳,一旦合围,后果不堪设想。主公将燕统领和南疆圣女托付给他,他不能让他们葬身于此。
可是,登上江东的船……那便是将燕翎和蓝彩蝶,乃至自己和这剩余兄弟的生死,交到了皇甫极手中。将来是生是死,是囚是放,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这无异于投降,是耻辱!
“石将军!”蓝峒突然抓住石蛮的手臂,老眼通红,声音颤抖,“彩蝶……彩蝶她撑不住了!刚刚医官说,她气息又弱了一分!不能再拖了!我……我老头子死不足惜,可彩蝶是黑苗的希望,是南疆未来的共主啊!还有这位燕统领,是你家主公看重的人……我们不能让她们死在这里!”
老人的话语充满了绝望中的恳求。他看着石蛮,又看看帐篷方向,最后目光投向费祎,那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一丝屈从的意味。为了孙女,他或许愿意赌上一切,包括尊严和未来。
石蛮看着蓝峒苍老悲痛的脸,又回头望向帐篷内昏迷的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想起离开潼关前,主公林枫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嘱托:“石蛮,蓝圣女与南疆联盟,关乎我北地南疆战略;燕翎更是我心腹股肱。此行凶险,务必保全她们,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眼下的局面,如何平安?
“将军!敌人前锋已至一里外!看旗号杂乱,有苗人,也有……穿着像山贼土匪的!”了望的士卒急声回报。
时间,真的不多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面漓江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水响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划桨声和号子声!那声音厚重、整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军伍气息,绝非普通商船或渔船能有!
紧接着,一点、两点、数十点火光在东面河道上亮起,迅速连成一片,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逆流而上,朝着祭坛方向疾驰而来!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船上肃立的人影和反射寒光的兵刃!
“又有船!是战船!”有人惊呼。
费祎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得到的消息,附近水域应该只有他们江东使团的几艘船才对。
石蛮和蓝峒也愕然望去。那支船队速度极快,转眼已能看清轮廓,约有十余艘,皆是体型不大却显得颇为坚固的桨帆快船,船头飘扬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舞动,那赫然是北地玄色旗帜,以及一面较小的、绣着“苏”字的认旗!
“是……是我们的人?!”一名北地士卒难以置信地喊道。
石蛮瞳孔骤缩!苏?难道是……苏晓姑娘?!主公的红颜知己,那位医术通神、掌管北地医药和部分内卫的苏大家?她怎么会来这里?还带来了战船?
船队很快靠岸,为首一艘快船上,一道窈窕清丽的身影不等船停稳,便已轻盈跃下,稳稳落在河滩乱石之上。她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外罩青色斗篷,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清雅绝伦却此刻布满寒霜与焦急的脸庞,正是苏晓!她身后,数十名身手矫健、气息精悍的男女护卫紧随而下,迅速布开警戒,动作干净利落,一看便是精锐。
苏晓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祭坛惨状,最后定格在石蛮身上,以及他身后那顶染血的帐篷,语速极快却清晰:“石将军!奉主公密令,携‘青囊营’精锐及快船前来接应!蓝圣女与燕翎何在?伤势如何?”
她竟然知道这里的具体情况,且来得如此及时!石蛮心中巨震,随即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激动!“苏姑娘!她们在帐篷里,伤势极重,命在旦夕!”
苏晓闻言,二话不说,径直走向帐篷,同时对身后吩咐:“青囊卫,警戒四周,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医官,随我来!”几名背着特殊药箱、气息沉静的男女立刻跟上。
费祎看着突然出现的苏晓和她手下那批明显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医者的护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上前一步,试图阻拦:“这位姑娘,你是何人?此乃……”
“滚开!”苏晓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神魂之力伴随淡淡药香拂过,费祎顿时觉得头脑一晕,气血微滞,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两步,脸色骇然。
苏晓掀帘入帐,看到蓝彩蝶和燕翎的惨状,眼中痛色一闪,却并未慌乱。她先快速检查了两人伤势,又搭脉细察,眉头紧锁,片刻后,对紧随进来的石蛮和蓝峒沉声道:“彩蝶妹妹巫力本源枯竭,心脉被至阴剑气侵蚀,需以至阳灵药配合温养巫阵,徐徐拔除。燕翎姐外伤毒患交加,阴冥剑气盘踞经脉,需先以金针封穴,稳住伤势,再以特殊药浴和内息导引,配合独门丹药,方能有望驱散。此地条件简陋,必须立刻转移至安全处,进行系统救治!”
她语速极快,诊断却精准无比,甚至比那江东医官说得更具体,也更有把握。“我的船上备有部分应急药材和简易医疗设施,可先做初步处理,稳住性命。但彻底治愈,需返回北地,或至少是安全稳定的地方。”
“苏姑娘,外围有不明敌人逼近,东面也有江东的船……”石蛮急道。
“不必担心。”苏晓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来的路上,我们已经清理了几股不开眼的宵小。主公早有预料,南疆局势复杂,故命我率‘青囊营’精锐及部分水军好手,乘快船星夜兼程赶来。外围那些乌合之众,青囊卫足以抵挡片刻。至于江东的船……”她瞥了一眼帐篷外脸色铁青的费祎,“他们若识相,便自行离去。若敢阻拦,我不介意让这漓江多几具浮尸。”
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短促而激烈的交手声和惨叫声,随即迅速平息。一名青囊卫在帐外禀报:“苏主,外围袭扰之敌已被击退,俘获头目两人,供称是受雇于不明中原人的本地匪帮。东面江东船只见我方阵势,已开始掉头离去。”
干脆利落!苏晓带来的这批人,不仅医术高超,战力竟也如此强悍!
石蛮和蓝峒心中大定,同时涌起对林枫算计深远、布局精妙的敬佩,以及对苏晓果决手段的惊讶。
费祎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对方不仅有强援,而且态度强硬,医术似乎更高明。他再留下去,已无意义,甚至可能有危险。只得对石蛮和蓝峒勉强拱了拱手,灰溜溜地带着手下和那名医官,匆匆退向江边,登上自己的船只,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威胁暂时解除。苏晓立刻指挥青囊卫,小心翼翼地将蓝彩蝶和燕翎用特制的担架抬上快船。她亲自在旁照料,以金针渡穴,喂服珍稀丹药,稳定两人伤势。同时,安排其他医官救治其他重伤员。
“石将军,蓝长老,”苏晓一边忙碌,一边对跟随上船的石蛮和蓝峒道,“此地不宜久留。花婆婆等叛军虽退,但神秘势力与西凉勾结之人仍在暗处,江东也贼心不死。我们必须立刻沿漓江北返,进入我北地实际控制的沅州地界,方算初步安全。到了沅州,可依托城池和我们的力量,再行彻底救治和休整。”
“一切听苏姑娘安排!”石蛮和蓝峒此刻对苏晓已是言听计从。
船队迅速起航,逆流而上,朝着北方驶去。苏晓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漆黑山影,江风拂动她的发丝与衣袂。她面容平静,唯有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那抹忧色,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彩蝶,燕翎姐……你们一定要撑住。”她心中默念,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一个精致的玉瓶,里面装着林枫交给她、以备万一的保命灵丹。“主公为了救你们,动用了隐藏的力量,甚至让我亲自冒险南下……你们若有事,我如何向主公交代?”
她又想起林枫密信中的嘱托:“晓儿,南疆之事,关乎天下棋局。救回彩蝶与燕翎,不仅是为情义,更是为北地争得南疆人心,斩断他人染指之念。此行凶险,你……务必小心。”
她知道,自己带来的“青囊营”精锐和这批快船,是林枫暗中经营、鲜为人知的一支力量,本为应急和特殊任务所用,此刻动用,已属破例。而自己南下,更是冒了极大风险。但为了救回蓝彩蝶和燕翎,一切都值得。
只是,救回之后呢?蓝彩蝶的伤势能否痊愈?巫力本源能否恢复?燕翎能否驱散阴冥剑气?南疆的乱局,又该如何收拾?江东皇甫极、西凉吕凤仙和贾诩,还有那神秘势力,会善罢甘休吗?
苏晓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潼关城头那个同样背负着巨大压力的身影。
“主公……幸不辱命,人救出来了。但接下来的路……恐怕更难走了。”
船行破浪,载着幸存者与希望,也载着未解的难题与未来的风暴,驶向未知的前路。而南疆这场惨烈的血战,虽以北地-蓝彩蝶一方惨胜、击退强敌、救回核心人物告终,但付出的代价之惨重,后遗症之复杂,让这场胜利,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