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两败俱伤(下)

第328章 两败俱伤(下)

野狐岭北夏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墙高壕深,远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此刻,营内旌旗依旧林立,哨塔上士卒身影依稀可见,炊烟袅袅,仿佛与平日无异。然而,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巡营士卒的步伐略显急促,数量也似乎比往日稀少,透着一股外松内紧的肃杀。

中军帐内,留守的副将周牧(徐晃副手,善守之将)正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此刻眉头紧锁。营中精锐大半随王爷和徐将军出征,留下的虽有三万余众,但多为辅兵、伤兵及部分新卒,真正能战的不足一万五千。王爷的计划核心在于落鹰涧围歼,大营本是疑兵兼后勤基地,谁曾想胡酋兀术如此狡诈凶悍,竟舍了被困的前锋,直扑大营而来!

“报......将军!胡骑主力约三万,距大营已不足十里!其前锋游骑已与我外围斥候接战!”探马飞奔入帐,声音带着急促。

周牧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爷将大营托付于他,纵使兵微将寡,也绝不容有失!

“传令!”周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擂鼓!聚将!所有能战之士,即刻登墙防守!辅兵、民壮,全部动员,搬运箭矢滚木擂石,烧沸金汁!将库存的所有‘火雷弹’分发下去!关闭所有营门,拉起吊桥!”

“再派快马,不惜一切代价,冲出胡骑包围,前往落鹰涧向王爷报信!告知大营危急,请王爷速做定夺!”

“是!”帐内亲兵轰然应诺,迅速奔出传令。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瞬间响彻营寨上空,打破了表面的宁静。营内顿时如同被捣碎的蚁巢,士卒们从各处营房蜂拥而出,在军官的呼喝下,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虽然有些慌乱,但在周牧平日严格的操练和此刻决死命令下,迅速形成了基本的防御态势。

营墙之上,寒风凛冽。周牧身披铁甲,按剑立于正门敌楼,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腾起的、连接天地的烟尘。那烟尘如同死亡的帷幕,正快速向着大营席卷而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木墙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那是数万铁骑奔腾的威势!

“弓箭手准备!弩车上弦!檑木滚石就位!”周牧厉声下令,声音在风中传开。

墙垛之后,北夏士卒紧握兵器,面色紧绷,有人恐惧,有人决然,但无人退缩。他们知道,身后便是家园,退无可退!

不过盏茶功夫,胡骑前锋已至营前二里,稍稍整顿队形。紧接着,中军金狼大纛出现,兀术在一众部落首领的簇拥下,立马阵前,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座看似“空虚”的北夏大营。

“哼,营墙高耸,守备森严,果然有诈?”兀术身边,秃发部首领狐疑道。

兀术冷笑:“虚张声势罢了!林枫主力尽出,此营不过空壳!儿郎们,让南蛮见识见识草原雄鹰的利爪!传令,第一波,五千骑,试探性进攻,直取正门!”

“呜......呜呜......!”进攻的号角响起!

五千胡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潮水般涌向大营正门!马蹄声震天动地,弯刀映着冬日寒光!

“进入射程!放箭!”周牧死死盯着冲来的胡骑,直到最前锋踏入三百步距离,才猛地挥下手臂!

“嗤嗤嗤......!”墙头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北夏军装备精良,弓弩犀利,第一轮齐射便让冲锋的胡骑人仰马翻,倒下近百!

但胡骑悍勇,丝毫不顾伤亡,继续冲锋,同时张弓还击。箭雨在空中交错。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寒鸦连弩,放!”周牧再喝。

墙头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墨家连弩骤然发威!每一次机括响动,便是十余支短矢呈扇面激射而出,覆盖前方大片区域!冲在前面的胡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成片倒下!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火雷弹,投!”

一些臂力强的士卒,点燃了拳头大小、黑黝黝的陶罐,奋力掷向胡骑密集处!

“轰!轰!轰!”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与黑烟腾起,破片四射,战马受惊,胡骑阵型更加混乱。

然而,胡骑数量占优,且极其顽强。在付出数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最前面的千余骑终于冲到了营墙之下!他们抛出飞爪绳索,试图攀墙,或以粗大原木撞击营门!

“倒金汁!砸擂石!”周牧眼睛赤红。

滚烫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金属熔液从墙头泼下,攀爬的胡骑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皮肉消融,坠落下去。巨大的擂石从高处滚落,将撞击营门的胡骑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第一波试探性进攻,在守军顽强的抵抗和犀利的守城器械下,被击退了。营墙下留下了数百具胡骑尸体和挣扎哀鸣的伤马。

但周牧脸上没有丝毫喜色。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兀术是在用胡骑的性命,试探守军的虚实和防御重点。

果然,兀术看到第一波进攻受挫,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守得挺像那么回事。看来,林枫小儿确实留了后手。不过,凭这点兵力,能挡我几时?传令,第二波,一万骑,分三路,同时佯攻正门、左右两翼!秃发、段部精锐,准备随本汗亲卫‘金狼骑’,直插其侧后薄弱处!”

胡骑的进攻如同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且更加凶猛,更加多变!营墙各处都响起了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北夏守军压力陡增,伤亡开始出现。

周牧亲临一线,挥刀砍杀数名攀上墙头的胡兵,甲胄上已溅满鲜血。他不断指挥部下填补缺口,调动预备队,但兵力捉襟见肘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将军!西门告急!胡骑集中了撞车!”

“将军!东侧箭塔被火箭点燃!”

坏消息不断传来。营墙在胡骑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开始出现局部动摇。

“顶住!王爷援军很快就到!”周牧嘶声力竭地吼着,既是鼓励部下,也是给自己打气。但他心中清楚,落鹰涧战况不明,王爷能否及时回援,犹未可知。

就在大营防线岌岌可危之际......

“轰......!!!”

营寨后方,靠近山壁的某个隐秘角落,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山石崩裂!紧接着,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传来,竟是胡人的声音!

“怎么回事?!”周牧大惊。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爬爬地跑来,哭喊道:“将军!不好了!后山……后山有密道!不知何时被胡人细作探知,他们……他们从山后绕过来,炸开了密道出口,杀进来了!留守后营的弟兄们死伤惨重!”

周牧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密道!那是营寨建设时预留的紧急通道和取水暗道,极为隐秘,竟被胡人得知并利用了!这绝非偶然,定有内奸或极高明的探子!

腹背受敌!大营,危在旦夕!

兀术在高坡上,看到营寨后方升起的烟尘和传来的喊杀声,仰天狂笑:“哈哈哈!天助我也!儿郎们,北夏大营已破!随本汗杀进去,金银财宝,任尔取之!杀......!”

胡骑士气大振,攻势更加疯狂!前方营墙多处被突破,后方又有敌军杀入,北夏守军顿时陷入绝境,阵线开始崩溃!

周牧双目赤红,看着潮水般涌来的胡骑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知道大势已去。但他拔出佩剑,厉声高呼:“将士们!报效王爷,死战到底!随我杀......!”竟是要率亲卫发起反冲锋,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北夏大营即将被血洗焚毁的刹那......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仿佛从地底传来,又仿佛从天边响起,骤然席卷了整个战场!

这号角声不同于胡骑的牛角号,更加厚重,更加穿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愤怒!

无论是疯狂进攻的胡骑,还是绝望抵抗的北夏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滞,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落鹰涧!

只见落鹰涧方向,一股玄黑色的洪流,如同挣脱枷锁的怒龙,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大营战场狂飙而来!当先一面玄底金边“夏”字王旗,猎猎飞扬,虽略有破损,却更显肃杀!旗下,一道玄甲红披的身影一马当先,正是林枫!在他身后,是石蛮统领的、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煞气冲天的数千龙骧铁骑!更后方,烟尘滚滚,显然是徐晃也在整军赶来!

“王爷!是王爷援军到了!”绝境中的北夏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濒临崩溃的士气瞬间重燃!

兀术脸上的狂笑僵住,转而化为惊怒:“怎么可能?!赫连勃勃那个废物,这么快就……”他猛地看向落鹰涧方向,只见涧口浓烟未散,但喊杀声已弱,显然内部的战斗已经结束,而且是以北夏军的胜利告终!林枫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解决了赫连勃勃部,并迅速回援!

“大汗!怎么办?”诸部首领也慌了。

兀术眼中凶光连闪,看着越来越近的北夏援军骑兵锋矢,又看了看眼前摇摇欲坠却因为援军到来而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北夏大营,知道事不可为。再拖下去,恐有被内外夹击、反包围的风险!

“撤!”兀术虽不甘心,却极为果断,金刀一挥,“交替掩护,向北撤退!秃发部断后!”

呜咽的撤退号角响起,正疯狂攻营的胡骑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骸与燃烧的废墟。

林枫率骑兵冲至营前,并未深入追击,只是以骑射不断袭扰胡骑后队,扩大战果。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又有新的血迹渗出,强行领军冲杀,伤势已然加重。但他身形依旧挺拔,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战场和劫后余生的守军。

“末将无能,致使大营险些失守,请王爷治罪!”周牧浑身浴血,跪倒在林枫马前,声音哽咽。

林枫看着眼前残破的营寨、死伤的将士,又望向北方正在远遁的胡骑烟尘,缓缓摇头:“非你之过。兀术狡诈,又有内应,能守住营寨核心,已是大功。起来,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加固营防。”

“谢王爷!”周牧重重叩首。

石蛮策马过来,看着远去的胡骑,不甘道:“主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咱们追上去,再杀他一阵!”

林枫望着北方,沉声道:“穷寇莫追,草原广袤,彼辈骑术精熟,追之无益。且我军……”他顿了顿,压下喉咙的腥甜,“需要休整。赫连勃勃部被歼,兀术主力受挫,北疆局势,短期内当可稳定了。”

他说的没错。落鹰涧一役,赫连勃勃万骑前锋几乎全军覆没,兀术主力强攻大营不下,反遭援军冲击,士气受挫,伤亡亦不小。短时间内,胡骑已无力组织大规模南侵。

然而,胜利的代价,同样惨重。

北夏军折损兵力近万(包括落鹰涧内伤亡、大营守卫伤亡),大量守城器械被毁,粮草物资亦有损失。更重要的是,林枫的伤势,因为连续运筹、催动气运、领军冲杀,已然恶化,肺脉处那毁灭性的戟意与战场煞气纠缠更深,隐隐有侵入心脉的趋势。

“速请随军医官。”林枫对亲卫低声道,随即眼前一黑,身形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栽倒。

“主公!”石蛮、周牧等人骇然惊呼。

林枫勉强稳住,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我没事……扶我回帐。传令徐晃,打扫战场后,率主力回营驻防。石蛮,你部骑兵警戒四方,防备胡骑回马枪。周牧,整肃营寨,清查内奸……”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暗金色淤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甲胄。他终于支撑不住,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众人的惊呼声仿佛越来越远。

北疆狼烟暂熄,胡骑败退。

但这场胜利,是名副其实的“两败俱伤”。北夏虽胜,却付出了主帅重伤、兵力折损、物资消耗的沉重代价。而林枫的伤势,将成为影响未来局势走向的最大变数。

南疆未平,西凉虎视,江东暗涌,草原之患虽暂缓却未除……内忧外患,因林枫这一口鲜血,骤然变得更加尖锐而紧迫。

当林枫在亲卫搀扶下,艰难走向中军大帐时,无人知晓,远在数千里外的南疆十万大山深处,那支寻找“九窍还魂草”的巫猎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仅存的队员,正带着一株散发着朦胧九彩光晕的奇异草药,在毒瘴与追兵中,亡命奔逃。

而那株草,或许是挽救林枫伤势、稳定北夏乃至天下局势的,唯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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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鼎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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