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鼎落谁手(上)
野狐岭北夏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与压抑。浓烈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缭绕不散。林枫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边犹有未擦净的暗金色血痕。他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皮褥,但露在外面的手背,青筋隐现,指尖不时微微抽搐。
医仙苏晓跪坐榻边,纤指搭在林枫腕脉之上,眉头紧锁,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身后,数名随军经验最丰富的医官束手而立,神情忐忑。
良久,苏晓缓缓收回手指,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手法娴熟而凝重地在林枫胸腹、额头数处大穴刺下。银针入体,微微震颤,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针尾处,隐约可见一丝丝暗红色的、带着锋锐破坏气息的游丝被缓缓逼出,但旋即又被更深处的某种力量拉回。
“如何?”石蛮、徐晃、周牧等将领,以及闻讯从潼关快马赶来的谋士陈文,皆屏息凝神。陈文一路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此刻也顾不得仪态,紧紧盯着苏晓。
苏晓又仔细检查了林枫的瞳孔、舌苔,甚至不惜耗费神魂之力,以秘法探视其体内气血与魂海状况。越看,她脸色越是沉重。
“王爷伤势……比预想的更重,更复杂。”苏晓声音微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与吕凤仙对战时侵入肺脉的毁灭戟意尚未化尽,此番强行催动鼎器气运诱敌,又引动了战场凶煞之气入体。更麻烦的是……”她顿了顿,“强行压制伤势、领军回援的那一次爆发,导致戟意与煞气纠缠,已有一缕侵入心脉边缘,与王爷自身的雷劫阳神之力及法相气血形成僵持。此刻王爷体内,如同数股乱军交战,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碎、魂海崩裂之危。”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石蛮等人虽然不通医理,但也听得出情况的凶险。心脉乃性命之枢,魂海乃神魂之本,两者皆受威胁,几乎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苏医仙,可有救治之法?”陈文声音干涩,率先问道。
苏晓抿了抿唇,眼中闪过决然:“寻常药石针砭,已难奏效。如今之计,唯有三管齐下。
其一,需以至少是‘千年温玉髓’级别的天材地宝,护住王爷心脉与神魂本源,避免伤势恶化。
其二,需寻一位精纯水或木属性、至少达到显形境甚至附体境的神魂高手,以柔和绵长的同属性神魂之力,配合我的针术,缓缓梳理、消磨那侵入的戟意与煞气。
其三,也是最重要、最急迫的……”
她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必须尽快取得南疆‘九窍还魂草’!此草乃天地灵根所化,蕴含磅礴生机与净化之力,不仅能彻底根除蓝圣女的剑气之伤,更是化解王爷体内异种毁灭能量、修复受损本源的最佳药引!若无此草,前两项措施也只能暂时吊住性命,难以根治,且王爷修为恐将大幅倒退,甚至……留下永久道伤。”
“千年温玉髓……水木属性神魂高手……九窍还魂草……”陈文默念着这三样东西,眉头紧锁。千年温玉髓虽稀罕,但以北夏如今的势力与财力,倾力搜寻,或可有望。水木属性神魂高手,或许可向道门、医家乃至一些隐世门派求助。唯独这九窍还魂草……
“南疆那边,阿雅娜长老派遣的巫猎队,有消息了吗?”陈文看向负责情报联络的沈默。
沈默面色凝重地摇头:“最后传回的消息是十二日前,他们已深入‘神女峰’绝地,之后便再无音讯。阿雅娜长老昨日通过神魂通讯传来急讯,黑苗蚩骨力动作频频,百族大会即将于三日后在祖灵祭坛正式召开,届时恐有变故。她已无法再派出第二支队伍,且……蚩骨力似乎对巫猎队的动向有所察觉,沿途设置了阻碍。”
“他奶奶的!”石蛮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巨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主公……”
“石将军慎言!”陈文低喝一声,制止了石蛮,但自己眼中也充满了焦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王爷重伤昏迷的消息,必须严密封锁!对外只宣称王爷力战疲惫,需静养数日。徐晃将军,北疆防务由你全权负责,严密监视胡骑动向,绝不可让兀术察觉异常,卷土重来!周牧将军,整肃大营,内奸一事,由你与沈统领联合彻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徐晃、周牧、沈默肃然领命。
“石蛮将军,你率龙骧铁骑,驻扎大营核心区域,没有我与苏医仙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帅帐百步之内!同时,派出精干小队,持我手书,分赴晋阳、潼关乃至更远地方,不惜一切代价,搜寻‘千年温玉髓’的下落!”
“明白!”石蛮重重点头。
陈文又看向苏晓:“苏医仙,王爷的伤势,短期内可能稳住?”
苏晓点头:“我已用‘九转回魂针’暂时封住王爷心脉与魂海要害,配合现有药材,可保七日无虞。但七日之后,若再无进展,针效减退,伤势恐会反复甚至恶化。”
“七日……”陈文深吸一口气,“我亲自去一趟南疆!”
众人皆惊。
“文和先生,您是谋主,身系后方全局,岂可轻动?南疆现在龙蛇混杂,太危险了!”徐晃急道。
陈文摇头,眼神坚定:“正因为我是谋主,才必须去。九窍还魂草是救王爷的关键,此事非我亲自前往,难以统筹协调,应对南疆复杂局面。晋阳政务可暂交周寰尚书,潼关有韩峻将军,北疆有徐将军,内部有苏医仙和石将军,短期内当可无碍。反倒是南疆,蚩骨力背后必有西凉甚至江东的影子,单靠阿雅娜长老,恐独木难支。我必须去,而且……要快!”
他看向苏晓:“苏医仙,可否以神魂通讯,先行联络阿雅娜长老,告知我即将前往,并请她无论如何,拖延百族大会,至少……拖到我抵达!”
苏晓点头:“我立刻去办。不过,南疆群山阻隔,神魂通讯消耗极大且不稳定,只能传递简短信息。”
“足够了。”陈文转身,对众人道,“我今夜便轻装简从,借道荆襄,直奔南疆。王爷安危,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知他心意已决,且眼下确无更好人选,只得沉重领命。
就在陈文准备转身离去,安排南疆之行时……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原本服饰、气息奄奄的影卫踉跄冲入,扑倒在地,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沾满泥污的墨色玉佩,嘶声道:“陈……陈大人……沈统领……南疆……急报……巫猎队……”
沈默一步上前,扶住那影卫,输入一丝真气吊住其性命,急问:“巫猎队如何?说清楚!”
那影卫强提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道:“巫猎队……在神女峰……遭遇……守护兽与……黑苗埋伏……全军……覆没……只……只有队长‘岩刚’……拼死……带出……半株……九窍还魂草……逃至……‘雾隐溪’……被……黑苗追兵……围困……阿雅娜长老……派出的接应……也被阻隔……岩刚队长……以血传讯……草在……人在……草毁……人亡……速……救……”话音未落,头一歪,已然气绝。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全军覆没!只抢出半株!还被围困在雾隐溪!
希望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骤然变得微弱而飘摇!
陈文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半株……或许也够用?但雾隐溪……那是南疆深处、靠近黑苗势力范围的一处险地,易守难攻,且如今黑苗必然布下重兵!
“岩刚……我知道他,是阿雅娜长老麾下最忠诚勇敢的巫战士之一,淬体境巅峰,擅丛林战。”苏晓声音低沉,“他既拼死传出消息,那半株草,定然还在他手中。我们必须救他,拿到那半株草!”
“怎么救?”石蛮红着眼睛,“南疆那么大,雾隐溪在哪我们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大军开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陈文闭目片刻,猛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冷静:“不能派大军,动静太大,且远水难救近火。必须派精锐小队,潜入南疆,秘密营救!”
他看向沈默:“沈统领,影卫中,可有熟悉南疆地形、精通潜伏刺杀、且实力至少达到通窍境的好手?”
沈默略一沉吟,沉声道:“有!代号‘夜枭’、‘山鬼’、‘影舞’三人,常年在南疆活动,对地形、黑苗习俗颇为熟悉,皆通窍境修为,且擅合击之术。另有‘墨羽’,精于机关毒术与易容,灵根境初期,或可派上用场。只是……四人面对黑苗可能布下的天罗地网,恐怕……”
“我去!”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苏晓缓缓站起,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我对南疆草木毒瘴颇有研究,更精于医术与神魂探查,可辨别草药真伪、救治伤员、预警危险。而且,”她看向昏迷的林枫,“王爷的伤势,需要那株草。我必须去,确保万无一失。”
“苏医仙,不可!”陈文、石蛮等人齐声劝阻。苏晓身份特殊,医术通神,更是林枫身边不可或缺之人,怎能亲身犯险?
苏晓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陈先生,您需坐镇后方,协调全局,更不能轻涉险地。石将军、徐将军需镇守北疆。唯有我,既懂医术,又有一定自保之力,且对南疆不算陌生,是最合适的人选。王爷这里,我已施针稳住,留有药方,只要按时服药施针,七日内当无大碍。七日内,我必带着九窍还魂草回来!”
她走到林枫榻边,深深看了他一眼,替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王爷,等妾身回来。”
说完,她转身,看向沈默:“沈统领,请立刻召集夜枭四人,准备最快马匹与必要物资。一炷香后,我们出发。”
沈默看向陈文。
陈文嘴唇翕动,看着苏晓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榻上昏迷的林枫,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机会。他重重一叹,对沈默点了点头:“按苏医仙说的办!准备最好的马,最精良的装备!再调拨三名最擅长丛林奔袭与护卫的影卫随行!务必要保证苏医仙的安全!”
“是!”沈默领命,快步离去。
苏晓对陈文等人敛衽一礼:“后方,就拜托诸位了。”随即,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帐外,开始准备行装。
帐内众人,看着苏晓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希望与担忧,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
北疆的风雪未止,南疆的迷雾更浓。林枫重伤昏迷,北夏的核心瞬间变得脆弱。而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黑暗中悄然游近。
西凉,长安,密室。
张松看着刚刚收到的密报,枯瘦的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林枫重伤昏迷?北夏群龙无首?好,太好了!真是天助将军!”他转身,对阴影中一道魁梧的身影低声道,“立刻将消息放出去,要‘自然’,要‘可信’!重点是北夏内部,尤其是那些新归附的并州、冀州世家大族,还有……南边的老朋友那里。另外,让我们在草原的人,再给兀术添把火,告诉他,林枫快不行了,现在是抢回面子、劫掠财货的最好时机!”
阴影中的将领狞笑领命而去。
张松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夜空,自言自语:“林枫啊林枫,任你英雄了得,气运加身,终究是血肉之躯。这重伤昏迷的消息,便是压垮你北夏的最后一根稻草吗?还是……仅仅是一场好戏的开端?冀州鼎……最终会落于谁手呢?”
江东,建业,望北楼。
王清岚同样收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关于林枫重伤的模糊消息。她倚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深邃难明。
“清岚,此消息若真,乃天赐良机!我们是否……”王璨在身后低语。
王清岚抬手制止了他:“兄长,消息来源?可核实?”
“西凉那边放出的风声,但我们安插在北夏军中的暗子,也回报说帅帐戒备异常森严,林枫已数日未公开露面,苏晓突然离开大营去向不明。”王璨道。
“西凉想搅浑水,拉我们下水。”王清岚淡淡道,“不过,空穴不来风。林枫北疆一战,胜得惨烈,受伤是真,至于是否到昏迷垂危的地步……”她沉吟片刻,“传令,江防水军进入一级戒备,但不可越界。继续加强与荆襄、蜀中联络。另外,派一队精干医者,携带我江东最好的伤药,以‘慰问盟友、履行约定’的名义,前往北夏大营探视。我要知道,林枫的真实情况!”
“是!”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黑苗寨。
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涂抹着狰狞油彩、颈戴白骨项链的蚩骨力,正踞坐在铺着虎皮的石座上,听着手下汇报。
“大祭司,雾隐溪那边传来消息,岩刚那小子带着半株圣草,躲进了溪谷深处的‘水帘洞’,洞口狭窄,易守难攻。我们的人强攻了两次,死伤了不少,还没拿下。阿雅娜那个老虔婆,派了几波人想接应,都被我们截住了。”
蚩骨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草药染黑的牙齿:“岩刚?倒是条硬汉子。传令下去,不必强攻了。围死雾隐溪,断绝一切水源食物。再派人在上游下点‘腐骨瘴’。我要让他自己走出来,或者……烂在里面!那半株圣草,迟早是我的!”
“是!另外,百族大会那边,赤侗、花彝等部已经明确支持我们。但还有近一半的部落在观望,尤其是那些靠近汉地、与北夏有贸易往来的。”
“哼,等圣草到手,献给西凉或江东的贵人,换来精良兵甲和粮食,看那些墙头草倒向谁!”蚩骨力眼中闪过贪婪与野心,“阿雅娜那个老女人,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蓝彩蝶,她们的时代,该过去了!南疆,以后是我蚩骨力说了算!”
各方暗流,因林枫的重伤昏迷,骤然加速涌动,碰撞出无数阴谋的火花。
而在北夏大营,帅帐之内,林枫依旧昏迷。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怀中的冀州鼎玉玺,正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温热,一丝丝精纯的、源自大地山河的本源气运,正缓缓渗入他破损的经脉与动荡的魂海,如同最细微的溪流,顽强地滋养着、修复着,对抗着那些肆虐的毁灭性能量。
鼎器护主,本能犹存。但这修复的过程,缓慢而艰难。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敌人,也成了最珍贵的希望。
苏晓能否在七天内,从危机四伏的南疆带回救命的半株九窍还魂草?陈文又能否稳定后方,应对各方明枪暗箭?而林枫,能否在鼎器护持下,扛过这最凶险的关口?
冀州鼎的归属,北夏的国运,乃至天下的格局,都系于这风雨飘摇的七日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