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鼎落谁手（下）
南疆，十万大山。
这里仿佛是另一片天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垂挂，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松软而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草木清香，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而危险的瘴疠之气。光线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更添幽深神秘。
一支七人小队，正如同鬼魅般在密林中疾行。他们皆身着紧身墨绿色劲装，外罩同色蓑衣，脸上涂抹着防虫防瘴的草药汁液，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正是苏晓、以及沈默紧急调派的影卫精锐，“夜枭”、“山鬼”、“影舞”、“墨羽”，以及三名擅长丛林护卫的影卫，代号“林风”、“岩盾”、“草蛇”。
领头的“夜枭”是一个精悍瘦削的中年男子，目光锐利如鹰，动作轻灵无声，对林中路径似乎极为熟悉，总能提前避开毒虫巢穴、沼泽陷坑以及某些明显带有巫术标记的危险区域。他手中不时抛出一枚刻有特殊符文的骨片，骨片落地后微微颤动，指示着安全方向。
“山鬼”体型魁梧，却出奇地敏捷，背负一柄厚重的开山刀，负责在前方披荆斩棘，清理障碍，同时警惕大型猛兽。
“影舞”是名女子，身形飘忽，如同林间暗影，负责侧翼与后方警戒，手中两柄淬毒的短刃在指间灵巧翻飞。
“墨羽”则是个面色苍白、略显阴郁的青年，他不时从怀中掏出一些粉末或小虫，撒在周围或放出探路，低声向苏晓解释着某些植物的毒性或某些痕迹的含义。
苏晓走在队伍中间，虽不擅丛林奔袭，但显形境的神魂修为让她感知远超常人，能提前察觉许多潜在危险。她手中握着一枚微微发光的淡绿色玉佩，既能一定程度上驱散普通毒瘴，也能辅助她探查方圆数十丈内的生命气息与能量波动。
他们已经疾行了两日两夜，只在极短暂的时刻休息。按照夜枭根据岩刚血讯中模糊信息推断出的路线，以及沿途发现的一些黑苗活动痕迹与刻意破坏的路径，他们正不断接近“雾隐溪”区域。
“停！”夜枭突然举起左手，做出警戒手势。众人立刻伏低身形，屏住呼吸。
夜枭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观察了前方一片藤蔓缠绕的区域，低声道：“前方三里，有至少二十人的埋伏气息，隐藏得很好，带有黑苗特有的‘草蛊’腥气。应该是黑苗设置在通往雾隐溪主道上的暗哨。”
“绕过去？”山鬼低声问。
夜枭摇头：“这片区域是通往雾隐溪最可能的路径，两侧都是难以通行的绝壁和深涧，绕行至少要多耗费一日，且可能闯入其他未知险地或部落领地，风险更大。”
“那就清理掉。”影舞的声音冷冽如冰。
苏晓蹙眉：“动静不能太大，否则会惊动更多敌人。”
墨羽阴恻恻一笑：“交给我。用‘幻蛊’和‘失魂香’，配合影舞姐的突袭，可以在他们发出警报前，解决大部分。”
众人看向苏晓。苏晓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速战速决，尽量不要留下明显战斗痕迹。墨羽，先探查对方是否有传递讯号的特殊手段。”
墨羽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放出几只近乎透明的小飞虫，悄无声息地飞向前方埋伏区域。片刻后，小虫飞回，墨羽感知了一下，道：“有两人身上带着‘连心蛊’的子虫，一旦死亡或遭受重创，母虫会有感应。需同时解决此二人，或先以药物隔绝子母虫感应。”
“我来锁定那两人。”苏晓闭上眼，神魂之力如水银泻地般向前方蔓延，很快，她“看”到了埋伏在藤蔓、树冠、岩石后的二十三个生命光点，其中两个光点内，确实缠绕着一种细微的、同步波动的能量联系。
“左前方第三棵大树树冠一人，右侧巨石后第二人。”苏晓低声道。
“影舞，左前树冠。山鬼，右后巨石。墨羽，释放‘失魂香’和‘幻蛊’覆盖区域，重点隔绝那两人。夜枭、林风、岩盾、草蛇，负责清除其余被迷惑的敌人。我居中策应，防备意外。”苏晓迅速分配任务。
众人无声点头，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墨羽取出一个黑色香炉和一枚骨笛。他点燃香炉中一种无色无味的香料，以内力催动，香气如缕，顺着林风悄然送出的微风，飘向前方埋伏区。同时，他将骨笛凑到唇边，吹奏起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却能让特定蛊虫躁动的诡异音律。
片刻之后，前方埋伏区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哼和物体倒地的声音，随即重归寂静。
影舞和山鬼如同狸猫般窜出，瞬间解决了那两个携带连心蛊的黑苗暗哨。其余影卫也迅速跟上，刀光闪动，将那些被失魂香和幻蛊暂时迷惑的黑苗伏兵，了结，手法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溅出多少鲜血。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清理完毕，没有触发警报。”影舞返回，低声道。
苏晓松了口气，上前检查了一下那些黑苗的尸体和装备，发现他们配备的武器比寻常南疆土兵精良许多，其中几人身上还有西凉制式的匕首和江东产的解毒药。
“果然有外力支持。”苏晓眼神更冷，“加快速度，雾隐溪应该不远了。”
小队再次启程，绕过这片血腥的埋伏区，继续深入。
又前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声，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约数丈、水流湍急、颜色呈现淡淡乳白色的溪流横亘前方，溪水撞击在河中嶙峋的怪石上，溅起阵阵水雾，在午后阳光下映出迷离的虹彩。这便是雾隐溪。溪流对岸，是更为陡峭的山崖，藤蔓垂挂，绿意盎然。
然而，此刻溪畔的气氛却绝不美好。
在对岸一处地势稍高的石滩上，隐约可见人工搭建的简陋掩体和燃烧过的篝火痕迹，但此刻并无一人。而在苏晓他们所在的这边岸边，以及溪流上下游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至少有上百名黑苗战士在游弋巡逻！他们身穿靛蓝染布短衫，头插鲜艳羽毛，脸上涂抹油彩，手持弯刀、竹矛、吹箭等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更远处的一些制高点上，还能看到弓手的身影。
溪流中央靠近对岸的位置，有一处被水流冲刷出的凹陷石洞，洞口大半被垂落的水帘遮挡，正是情报中提到的“水帘洞”。洞口附近的水流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绿色，隐约有气泡冒出，显然被下了剧毒。洞前一片狼藉，有激烈战斗和焚烧的痕迹。
“看来岩刚队长确实被困在洞里。黑苗在溪中下毒，围而不攻，想把他困死。”夜枭观察后低声道。
“洞内情况不明，但既然岩刚队长能发出求援血讯，说明至少暂时还有抵抗之力。”苏晓沉吟，“我们不能强攻，必须智取，而且要快。黑苗巡逻严密，且可能有后续援兵。”
“苏医仙，您看那溪水中的毒？”墨羽皱眉，“颜色暗绿带腥，气泡绵密，恐怕是混合了‘腐骨瘴’、‘蚀筋草’和某种水蛇毒液的剧毒，沾之即溃，极难化解。我们无法泅渡。”
苏晓凝视那暗绿色的溪水，又抬头看了看两岸地形和上方垂落的粗壮藤蔓，心中快速盘算。
“攀藤过去如何？”山鬼指着对岸崖壁上垂落的数根粗大古藤。
影舞摇头：“太明显，对岸肯定有弓手盯着，攀到一半就成了活靶子。而且藤蔓可能被做过手脚。”
苏晓目光落在雾隐溪上游。溪流从更幽深的峡谷中流出，水势更急，雾气也更浓。“上游水急雾浓，或许有可乘之机。夜枭，你对这一带地形最熟，上游可有能绕到对岸、或者接近水帘洞后方的方法？”
夜枭思索片刻，眼睛微亮：“有！我记得早年探查时，上游约五里处，有一处‘猿啼峡’，两岸峭壁极高，近乎垂直，但有一条极为隐秘的、被藤蔓和钟乳石遮掩的天然石梁，可以横跨峡谷，到达对岸。从那里，可以沿着对岸崖壁的突出部分和藤蔓，向下游摸到水帘洞后方上方。只是……那条路极为险峻，且可能有毒虫猛兽盘踞。”
“险峻不怕，就怕人多眼杂。”苏晓决断道，“就走猿啼峡！墨羽，准备驱虫避兽的药物。大家检查装备，准备攀岩工具。行动要快，在天黑前，我们必须摸到水帘洞附近！”
众人点头，正要行动……
“等等！”苏晓突然神色一凝，抬手示意，同时将神魂感知提升到极致。她感觉到，在侧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约两里外的密林中，有几股颇为强横、且带着明显敌意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速度极快，绝非寻常黑苗战士！
“有人追来了！实力不弱，至少有三个通窍境，一个……灵根境！”苏晓低喝，“是黑苗高手，还是……其他势力？”
众人脸色一变。他们一路潜行，处理了暗哨，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巧合？”影舞握紧了短刃。
“不管是不是，不能让他们缠上，更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的意图！”夜枭急道，“苏医仙，你们先走，按原计划去猿啼峡！我和影舞留下断后，拖延他们！”
“不行！”苏晓断然拒绝，“对方有灵根境，你们两人留下太危险！一起走，甩掉他们！墨羽，有没有办法暂时迷惑或阻挡追兵？”
墨羽咬牙，从背囊中掏出几个颜色诡异的陶罐和一把种子：“有！用‘鬼面蜂’和‘铁线荆棘’种子，配合我的毒雾，可以制造一片死亡区域，暂时阻挡他们！但会暴露我们的方向和手段。”
“顾不了那么多了！用！”苏晓当机立断。
墨羽立刻行动，将陶罐砸碎在身后路径上，一群指甲大小、面目狰狞的黑色毒蜂嗡鸣飞出，扑向来路方向。同时，他将那些乌黑发亮的种子洒在地上，注入内力催发。种子遇土即生，瞬间长出无数带刺的、坚韧如铁的黑色藤蔓，疯狂蔓延，交织成一片荆棘屏障。他又撒出一把紫色粉末，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片带着刺鼻腥臭的紫色毒雾，笼罩了那片区域。
“走！”苏晓低喝，小队立刻转向，朝着上游猿啼峡方向，全速潜行！
后方，很快传来毒蜂的嗡鸣、荆棘被撕裂的声音、以及几声愤怒的呼喝和能量碰撞的闷响。追兵果然被暂时阻挡了。
但苏晓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对方有灵根境高手，突破这些障碍不会太久。他们必须在追兵赶上之前，找到岩刚，拿到九窍还魂草，并且……找到脱身之法！
雾隐溪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重了。而这片古老的丛林之中，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正在悄然转换。谁才是真正的黄雀，尚未可知。
水帘洞内，岩刚紧紧握着怀中那半株散发着九彩光晕、形如灵芝却又剔透如玉的奇异草药，背靠冰冷的石壁，听着洞外隐约的巡逻脚步声和溪水的呜咽，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的执念与等待。
洞外的围困者，后方的追兵，上游的险路……各方势力，如同逐鹿的群狼，终于在这南疆深处的雾隐溪畔，即将迎来最激烈的碰撞。
而那半株关乎北夏国运、林枫性命的九窍还魂草，最终会落入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