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黄雀在后（上）
雾隐溪上游五里，猿啼峡。
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高逾百丈，近乎垂直。峡谷极窄，最宽处不过十丈，最窄处仅容三四人并肩。谷底激流轰鸣，白浪翻卷，撞击在嶙峋怪石上，声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水汽蒸腾而上，在峡谷中形成终年不散的乳白色浓雾，能见度极低。峭壁之上，古藤盘虬，苔藓湿滑，偶尔有猿猴的啼叫声从雾霭深处传来，凄厉悠长，更添几分险恶与神秘。
苏晓一行七人，此刻正紧贴着湿滑冰冷的崖壁，在一条近乎被藤蔓和钟乳石完全遮蔽的天然石梁上，艰难前行。这条石梁位于峡谷中段偏上的位置，宽不足三尺，表面布满青苔和水渍，下方是雷鸣般的激流与翻滚的雾气，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小心脚下，这里的石头很松。”领头的夜枭压低声音，每一步都试探得极为谨慎。他手中紧扣着一根特制的带钩绳索，另一端固定在身后更稳固的岩缝中，为后面的人提供一道保险。
山鬼走在第二位，负责用开山刀清理过于茂密、可能绊脚或隐藏毒虫的藤蔓。影舞在队伍末尾，一边警惕后方，一边抹去石梁上众人留下的细微痕迹。墨羽、林风、岩盾、草蛇四人则将苏晓护在中间，神色紧绷。
苏晓脸色微微发白，并非全因这险峻地势。显形境的神魂让她对这种高空、狭窄、充满未知危险的环境感知得更为清晰，那下方激流中蕴含的狂暴力量，两侧峭壁传来的阴湿死气，以及雾气深处某些若隐若现的、充满恶意的生命波动，都让她精神高度紧张，消耗不小。但她咬牙坚持着，一手紧握那枚淡绿色玉佩，维持着基本的驱瘴与探查，另一手扣着几枚银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左侧上方三丈，藤蔓后有东西在动，小心。”苏晓忽然低声道，同时将一丝神魂之力凝聚成无形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向那个方向。
“吱......！”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一条碗口粗细、通体碧绿、头生肉冠的怪蛇从藤蔓中跌落，掉入下方激流，瞬间被卷走。蛇身被洞穿之处，并无血迹，反而流出墨绿色的汁液。
“是‘碧冠烙铁头’，剧毒，喜欢潜伏在潮湿崖壁偷袭。”墨羽瞥了一眼，低声道，“苏医仙好敏锐。”
众人更加小心。在这猿啼峡，致命的不仅是地形，还有这些适应了险恶环境的毒虫异兽。
艰难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石梁终于到了尽头，连接着对岸峭壁一处较为平缓的、被大量钟乳石和藤蔓遮掩的突出平台。平台约有两三丈见方，背后是湿漉漉的岩壁，隐约可见几条狭窄的裂缝和向上的攀爬路径。
“到了。”夜枭松了口气，率先踏上平台，迅速探查四周，“从这里，沿着岩壁上的裂缝和藤蔓，可以向下游方向移动，大约再走两里，就能到达水帘洞后上方的崖顶。”
众人陆续登上平台，暂时脱离那令人心悸的石梁，都暗自舒了口气。然而，还未等他们休整......
“嘶嘶……”一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突然从平台四周的藤蔓和钟乳石后响起！
紧接着，无数条颜色斑斓、大小不一的毒蛇，如同潮水般从各个缝隙中涌出！它们眼睛闪烁着幽光，吐着猩红的信子，迅速将七人包围在平台中央！这些毒蛇显然不是野生聚集，它们行动有序，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显然是受人操控！
“是蛇蛊！有埋伏！”墨羽脸色一变，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囊，将其中粉末撒在众人周围，形成一道淡黄色的屏障。毒蛇接触到粉末，发出痛苦的嘶鸣，暂时不敢靠近，但依旧在外围游走，数量越来越多。
“什么人？滚出来！”山鬼横刀在前，厉声喝道。
“咯咯咯……北夏的客人，远道而来，何必急着走呢？”一个阴柔娇媚，却带着浓浓南疆口音的女子笑声，从上方一处钟乳石后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五彩斑斓紧身短裙、赤足、手腕脚踝戴满银环、面容妖艳却眼神冰冷的年轻女子，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站在一根斜伸出的钟乳石上。她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赤红、仅手指粗细的小蛇，舌头竟如蛇信般分叉，舔了舔嘴角。
“黑苗‘蛇姬’花嫚？”夜枭瞳孔微缩，显然认得此女，“你不是应该在雾隐溪主持围困吗？”
“围困岩刚那个死脑筋，哪里需要奴家亲自守着？”花嫚娇笑，眼神却如毒蛇般扫过众人，尤其在苏晓脸上停留片刻，“倒是你们，鬼鬼祟祟，又是处理暗哨，又是放蜂撒毒，真当咱们黑苗是瞎子聋子？蚩骨力大祭司早就算到，北夏不会放弃那半株圣草，定会派人来救。这猿啼峡石梁，是通往水帘洞后方最近的路，奴家恭候多时了。”
她话音未落，平台四周的岩壁裂缝和藤蔓中，又悄然出现了十余道身影。皆身着黑苗服饰，气息精悍，眼神凶狠，手中武器各异，隐隐封死了所有退路。其中三人气息尤为强横，正是之前追踪苏晓他们、被暂时阻挡的那几个高手，一个灵根境，两个通窍境巅峰。
“花嫚大人，就是他们！杀了我们布置的暗哨，还用毒物阻挡我们！”那灵根境的黑苗高手指着苏晓等人，恶狠狠地道。
“哦？还是个懂医术和神魂的俏娘子？”花嫚目光再次落在苏晓身上，带着审视与贪婪，“抓活的，大祭司应该会很喜欢。尤其是她身上那股精纯的木属性神魂味道……用来喂养我的小宝贝们，再合适不过了。”
“保护苏医仙！”夜枭低喝一声，七人瞬间背靠背结成圆阵，兵器出鞘，杀气凛然。
“动手！”花嫚笑容一敛，手中赤红小蛇猛地窜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红色闪电，直射苏晓面门！同时，她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周围那无数毒蛇如同得到命令，猛地冲破墨羽的药粉屏障，疯狂扑上！
那名灵根境蜈蚣刺青壮汉，则发出一声狂吼，周身气血鼓荡，皮肤隐隐泛起金属光泽，如同一辆人形战车，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骨质战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山鬼猛砸过来！另外两名通窍境巅峰高手，则分别扑向夜枭和影舞。其余黑苗战士，也嚎叫着发起围攻！
战斗瞬间爆发，在这狭窄湿滑的平台上，凶险异常！
“孽畜，滚开！”墨羽厉叱，双手连挥，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毒针激射而出，精准地刺入扑来的毒蛇七寸，同时撒出更多不同颜色的药粉，形成一片混合毒雾，暂时延缓蛇群和部分黑苗战士的攻势。他本人则如同鬼魅般游走，手中一对淬毒的分水刺，专攻敌人关节要害，阴狠刁钻。
林风、岩盾、草蛇三名影卫则死死护住圆阵核心，刀光剑影，与涌上的黑苗战士战作一团。林风身法如风，在狭窄空间内腾挪闪避，长剑专刺咽喉、眼睛等薄弱处。岩盾手持一面小巧却异常坚固的圆盾和短斧，承担了大部分正面冲击，稳如磐石。草蛇则如同真正的毒蛇，身形诡异，手中一对弯刀神出鬼没，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致命一击。
夜枭对上一位使弯刀的通窍境巅峰黑苗，两人皆以身法速度见长，刀光闪烁，身影交错，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声。影舞则与另一名使用吹箭和短矛的黑苗高手缠斗，她的身法更加飘忽，如同暗夜中的舞者，两柄短刃化作死亡旋风，将对方神出鬼没的吹箭和刁钻的短矛攻势一一化解，并不断寻找反击机会。
最激烈的，当属山鬼与那灵根境蜈蚣壮汉的对决。山鬼虽只是通窍境，但天生神力，又得林枫军中打磨，战斗经验丰富。他怒吼着，手中开山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硬撼对方的骨质战锤！
“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山鬼被震得倒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眼中战意更盛！那蜈蚣壮汉也是身形一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这北夏将领力气如此之大。
“有点意思！再吃某一锤！”蜈蚣壮汉狞笑，战锤再次抡起，这次锤头上竟然隐隐泛起土黄色的光芒，带起沉重的风压，威力更增！这是催动了灵根境沟通天地灵气、初步运用属性力量的表现！
山鬼毫不畏惧，吐气开声，浑身肌肉贲张，气血轰鸣，开山刀上竟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罡气，再次迎上！
苏晓则陷入了与蛇姬花嫚的凶险缠斗。那赤红小蛇速度奇快，且似乎不惧寻常真气刀剑，专攻神魂与要害。苏晓身形闪动，显形境的神魂之力完全展开，在身周形成一层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精神屏障，那赤红小蛇每次撞击在屏障上，都会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被灼烧，速度稍缓。
但花嫚本人更是危险。她身形如同无骨之蛇，在平台上诡异滑动，双手十指指甲乌黑尖锐，带着腥风，不断抓向苏晓周身大穴。她的攻击不仅蕴含剧毒，更带着一种扰乱心神、勾起恐惧的诡异精神波动。
苏晓一边以银针和精妙的身法周旋，一边还要分心维持精神屏障抵挡赤红小蛇和那无处不在的蛇蛊精神干扰，压力极大。若非她木属性神魂天生对这类阴毒邪术有一定克制，且医术精湛，对毒性抗力较强，恐怕早已落败。
“小娘子，神魂不弱嘛。不过，在这南疆，可不是你们中原修士逞威风的地方！”花嫚娇笑着，忽然张口，吐出一团粉红色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
这雾气甜香扑鼻，却让苏晓瞬间感到头晕目眩，神魂运转滞涩，眼前甚至出现重重幻影！
“不好！是‘迷情瘴’！”苏晓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咬破舌尖，剧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同时全力催动玉佩，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绿色清光，驱散部分粉红雾气。
但就在这瞬间的迟滞，那赤红小蛇猛地突破变得薄弱的精神屏障，如同红色闪电，直刺苏晓咽喉！
眼看苏晓就要香消玉殒......
“嗡......！”
一道突如其来的、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响起！
一根通体漆黑、毫无反光、细如竹签的无影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赤红小蛇的七寸！
“噗！”轻响声中，那凶厉的赤红小蛇动作骤然僵住，随即软软跌落在地，扭动两下，不再动弹。针上附着的某种奇异力量，瞬间断绝了它与花嫚的心神联系，并摧毁了其生机。
花嫚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本命蛇蛊被破，受了反噬。她惊怒交加地望向无影针射来的方向，平台上方一处几乎无法立足的陡峭岩缝。
“什么人？！”花嫚厉声尖叫。
没有回答。
只有第二根、第三根无影针，如同索命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射向正在激战中的蜈蚣壮汉和另外两名通窍境黑苗高手！
蜈蚣壮汉正全力一锤将山鬼震开，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忽感眉心刺痛，死亡阴影笼罩！他骇然偏头，无影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一溜血珠，深深没入后方岩壁！若非他灵觉敏锐，千钧一发之际做出闪避，这一针已然洞穿他的头颅！
另外两名通窍境黑苗却没这么好运。与夜枭激战的那位，被无影针从肋下空门射入，穿透脏腑，惨叫一声，动作顿时僵滞，被夜枭趁机一刀割喉！与影舞缠斗的那位，则被无影针射穿了持吹箭的手腕，吹箭落地，影舞的短刃瞬间划过他的脖颈！
形势瞬间逆转！
“有高手暗中相助！撤！”花嫚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也顾不得心疼本命蛇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斑斓虚影，朝着来时的岩壁裂缝急退！同时吹响一声凄厉的口哨，那些受控的毒蛇顿时疯狂反扑，阻拦追兵。
蜈蚣壮汉也是又惊又怒，虚晃一锤逼退山鬼，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其余黑苗战士见首领和高手死的死逃的逃，顿时士气崩溃，一哄而散。
夜枭等人也不追击，迅速聚拢到苏晓身边，警惕地望向无影针射出的岩缝，拱手道：“不知何方高人相助？北夏苏晓及影卫，感激不尽！还请现身一见！”
岩缝处沉默片刻，一个清冷平淡、分辨不出男女老幼的声音幽幽传来：
“不必谢。吾受人之托，保苏医仙南疆之行无碍。前路仍有险阻，水帘洞处，蚩骨力本人可能已至。尔等速去，迟则生变。此人，吾替你们料理了。”
话音刚落，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入雾气般，从岩缝中一闪而出，瞬间追上了逃出不远、正拼命攀爬崖壁的蜈蚣壮汉。那黑影似乎只是轻轻在其背心一拍，蜈蚣壮汉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断线木偶般，直直坠落下方激流，连惨叫都未发出！
黑影随即几个闪烁，消失在峡谷上方的浓雾之中，再无踪迹。
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激流的轰鸣和残留的蛇尸、血迹，证明着方才的惨烈厮杀。
“好可怕的身手和隐匿功夫……至少是显形境巅峰，甚至可能是附体境的神魂高手！”夜枭心有余悸，看向苏晓，“苏医仙，可知是何人托付？”
苏晓也是惊疑不定，摇了摇头。她记忆中，似乎并无认识这等神秘的南疆高手。难道是陈文先生提前安排的后手？或是阿雅娜长老暗中请来的帮手？亦或是……王爷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布置？
“不管是谁，目前来看是友非敌。”苏晓压下心中疑惑，看向水帘洞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时间紧迫，我们立刻出发！去水帘洞！”
众人不再迟疑，迅速处理了一下伤口，服下苏晓分发的解毒与恢复丹药，沿着崖壁裂缝和藤蔓，向着下游水帘洞后上方，继续潜行。
而方才那神秘黑影出现又消失的岩缝深处，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正透过雾气，遥望着苏晓等人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林枫……冀州鼎选中的主人……莫要让我失望。这半株‘九窍还魂草’，算是偿还你当年……无意中的那份恩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