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黄雀在后（下）
雾隐溪，水帘洞。
洞口高约两丈，宽仅丈余，被一道湍急的水幕完全遮盖。水流从上方崖壁倾泻而下，撞击在洞前凸出的岩石上，碎玉飞琼，水汽弥漫，在午后阳光下映出绚烂虹霓。然而，洞前溪水中那一片暗绿色的毒域，以及岸边残留的战斗痕迹和尚未完全熄灭的焦黑，无不昭示着此地的凶险与紧张。
溪流两岸，黑苗战士的巡逻更加密集，人数似乎比之前更多了，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与……期待。几名身着祭司服饰、气息阴鸷的老者，正站在溪边一块巨石上，对着水帘洞方向指指点点，低声商议着什么。空气中，除了水汽和淡淡的血腥，还多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却又带着腥甜的气息，那是黑苗在进行某种祭祀或巫术准备时特有的味道。
在水帘洞后方上方约三十丈的崖顶，一片被茂密灌木和垂挂藤蔓遮蔽的凹陷处，苏晓七人正屏息潜伏于此。从这个角度，可以勉强透过水幕和洞口的缝隙，看到洞内隐约晃动的人影火光，也能清晰观察到下方溪畔黑苗的部署。
“黑苗的人增加了，至少有两百人，而且多了几个祭司。”夜枭透过枝叶缝隙，仔细观察后低声道，“看他们的样子，不像要强攻，倒像是在……等待什么仪式完成？或者，在等什么大人物？”
苏晓也凝神感知。她的神魂之力虽然无法穿透厚重的水幕和岩壁完全探查洞内，却能清晰感受到下方溪畔弥漫的那股阴邪、狂躁的巫术能量正在不断汇聚、增强。同时，她也“看”到，洞内那道属于岩刚的生命气息，虽然依旧顽强，却如同风中之烛，微弱而飘摇，显然伤势极重，且可能中毒。
“不能等了。”苏晓决然道，“岩刚队长撑不了多久，黑苗的巫术一旦完成，可能直接污染那半株灵草，或者有别的阴毒手段。我们必须立刻下去，进入洞中！”
“怎么下去？”山鬼看着近乎垂直、湿滑且被黑苗重点监控的崖壁，“直接跳？还是攀下去？都会立刻暴露。”
影舞指向水帘洞侧上方，那里有几条粗大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藤，从崖顶垂落，其中一条的末端，恰好隐没在水帘洞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距离洞口顶部很近。“从那条藤蔓滑下去，可以落到洞口上方的岩石上，然后想办法进去。只是，动作必须极快，而且一旦滑下，藤蔓晃动，很可能被下面的人发现。”
“那就制造混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墨羽阴恻恻道，“我还有些‘爆裂蛊’和‘幻影粉’，可以在溪流对岸制造点动静。林风、岩盾、草蛇，你们三个在崖顶不同位置，用弩箭袭扰，不求杀敌，只要让他们乱起来。”
苏晓点头：“好！夜枭、山鬼、影舞，你们随我滑下去，负责清除洞口可能存在的守卫，掩护我进洞。墨羽，你们四人，在我们开始下滑时立刻行动！记住，制造混乱为主，不要恋战，完成后立刻按原定撤退路线，前往‘野猿渡’汇合点等候！”
“明白！”众人低声应命。
计划迅速敲定。墨羽带着林风三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散开，潜伏到预定位置，准备好了弩箭和蛊虫。
苏晓、夜枭、山鬼、影舞四人，则悄然移动到那条选定古藤的上方。夜枭检查了藤蔓的结实程度，点了点头。山鬼和影舞则准备好兵刃，随时应对洞口可能出现的敌人。
苏晓深吸一口气，对墨羽方向做了个手势。
行动，开始！
“咻咻咻......！”数支弩箭从崖顶不同位置射出，目标是溪畔那些看似头目或祭司的黑苗！同时，对岸靠近下游的树林中，突然响起几声沉闷的爆炸声，火光乍现，浓烟升起！紧接着，一阵奇异的、带着致幻效果的粉色粉尘随风飘散，笼罩了部分溪岸区域！
“敌袭！在对面！”
“小心冷箭！”
“有埋伏！是北夏人！”
溪畔黑苗阵营瞬间大乱！有人中箭惨叫，有人被爆炸和幻影粉迷惑，惊慌失措，呼喊声、怒骂声、奔跑声响成一片。几名祭司也顾不上仪式，连忙施展巫术防护或驱散幻影。
就是现在！
苏晓四人毫不犹豫，抓住古藤，顺着湿滑的藤蔓，急速向下方滑落！三十丈的高度，不过数次呼吸的时间！
藤蔓的剧烈晃动，终究还是引起了部分警觉性高的黑苗战士注意。
“上面！有人从崖顶下来了！目标是水帘洞！”有人指着上方惊呼。
然而，此刻溪畔混乱未止，弩箭依旧零星射来，幻影粉的效果仍在，黑苗一时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拦截射击。
苏晓四人已滑至古藤末端，下方就是水帘洞上方那块突出的岩石。岩石后方，果然有两名负责看守洞口上方的黑苗战士，正惊疑不定地探头张望下方混乱。
“动手！”夜枭低喝，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双脚在崖壁上猛地一蹬，身形如同夜枭扑食，凌空扑向其中一名黑苗，手中短刃寒光一闪，那名黑苗捂着喉咙倒下。山鬼和影舞也同时落地，山鬼巨刀横扫，将另一名惊慌举矛的黑苗连人带矛劈飞出去，影舞则如旋风般清理了岩石边缘可能存在的绊索或陷阱。
苏晓最后一个落地，脚步有些踉跄，但立刻稳住。洞口就在前方几步之外，轰鸣的水声震耳欲聋，飞溅的水珠瞬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
“进洞！”夜枭低吼，当先冲向水帘。他双臂交叉护住头脸，运起真气，硬生生分开厚重的水幕，挤了进去。山鬼、影舞紧随其后。苏晓咬咬牙，也冲入那冰凉刺骨、冲击力极强的水幕之中。
眼前骤然一暗，耳边水声变得沉闷。洞内比想象中宽敞，高约三丈，深有十余丈，洞壁湿滑，布满青苔。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深处一点微弱的篝火光芒摇曳。
“谁？！”一个沙哑虚弱、却充满警惕与决绝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只见一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左臂不自然弯曲、脸色乌黑显然是中了剧毒的魁梧汉子，正背靠洞壁，右手紧握一柄缺口累累的砍刀，死死盯着闯入者。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隐约透出九彩光晕的小包。正是岩刚！
“岩刚队长！我们是北夏王麾下，奉苏医仙之命，前来接应你！”夜枭立刻表明身份，同时出示了阿雅娜长老的信物，一枚雕刻着百灵鸟的骨饰。
岩刚仔细辨认了骨饰，又看向随后进来的苏晓等人，尤其是感受到苏晓身上那股精纯温和、与南疆巫术迥异的神魂气息，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手中刀并未放下。
“苏……医仙？”岩刚看向苏晓，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迅速被痛苦取代，“你们……终于来了……草……在这里……”他试图抬起抱着油布包的右臂，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乌黑的血块。
苏晓快步上前，不顾洞内污秽，蹲下身，手指快速搭上岩刚腕脉，同时一缕精纯的木属性神魂之力探入其体内。一探之下，她心中更沉。岩刚不仅外伤严重，左臂骨折，内腑受创，更中了数种混合剧毒，且毒性已深入骨髓经脉，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和怀中九窍还魂草散逸的微弱生机吊着。
“岩刚队长，你伤势极重，必须立刻救治！”苏晓立刻取出银针和金疮药，就要施救。
“不……先……救王爷……草……拿走……”岩刚却艰难地摇头，将怀中的油布包用力推向苏晓，“我……不行了……带我出去……只会拖累……你们快走……黑苗……蚩骨力……可能快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暴戾与威压的长啸！那啸声如同远古凶兽苏醒，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压迫与气血波动，瞬间盖过了瀑布的水声，震得洞壁簌簌落下碎石！
“是蚩骨力！他亲自来了！”夜枭脸色剧变。
“哈哈哈！岩刚！北夏的爬虫！本祭司亲至，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一个嚣张狂傲的声音穿透水幕传来，正是黑苗大祭司蚩骨力！“给我把洞口围死！放‘蚀骨毒烟’！我要让他们全部烂在洞里！”
洞外顿时响起更加嘈杂的呼喝声和奔跑声，显然黑苗主力正在迅速向洞口集结，并开始准备歹毒的巫术攻击。
洞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前有强敌围堵，后是绝壁深渊，洞内还有一个濒死的重伤员和急需带走的救命灵草。
“夜枭、山鬼，你们带着岩刚队长和灵草，从我们下来的藤蔓，立刻攀上崖顶，按原计划撤退！我和影舞断后！”苏晓当机立断，从岩刚怀中接过那珍贵的油布包，感受着其中磅礴的生机与净化之力，心中稍定，但立刻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不行！苏医仙，您必须走！我们断后！”夜枭和山鬼急道。
“这是命令！”苏晓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医术和神魂，或许能暂时抵挡毒烟和巫术，为你们争取时间！岩刚队长伤势太重，需要人背负，只有你们有力气！快走！再耽搁，谁都走不了！”
她迅速将油布包塞进夜枭怀中，又将自己随身的药囊和一些保命丹药塞给山鬼：“照顾好岩刚队长和灵草！一定要送到王爷手中！”
夜枭和山鬼虎目含泪，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山鬼一咬牙，将几乎昏迷的岩刚背起，用绳索牢牢捆缚在自己背上。夜枭则深深看了苏晓和影舞一眼，重重点头：“苏医仙，影舞，保重！我们在野猿渡等你们！”
说完，两人毫不犹豫，冲向洞口侧后方他们下来的位置，抓住那根依旧垂挂的古藤，开始奋力向上攀爬！
“想走？没那么容易！”洞外，蚩骨力显然察觉了洞内动静，怒吼一声，“放箭！射断藤蔓！”
嗤嗤嗤！密集的箭矢射向古藤和洞口上方区域！
“影舞，保护他们！”苏晓低喝，自己则闪身到洞口附近，显形境神魂之力全力爆发，双手捏诀，口中念诵清心咒文。淡绿色的光华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勉强笼罩住洞口附近区域。射来的箭矢撞在光罩上，力道被大幅削弱，准头也失了不少，虽仍有几支射中古藤，但并未立断。
影舞则如同鬼魅般在洞口有限的空间内闪动，手中短刃精准地格飞漏网的箭矢，同时警惕着可能冲进来的敌人。
然而，黑苗的攻击不止于此。一股墨绿色、腥臭扑鼻的浓烟，开始从洞口下方和水幕缝隙中，滚滚涌入！正是蚩骨力提到的“蚀骨毒烟”！这毒烟不仅腐蚀肉体，更能侵蚀神魂！
苏晓的光罩在毒烟侵蚀下，迅速变得黯淡，她本人也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神魂之力消耗急剧加快。
“苏医仙，撑住！他们上去了！”影舞看到夜枭和山鬼的身影即将没入崖顶藤蔓之中，低声道。
就在这时......
“废物！让开！”一声暴吼，水幕轰然被一股巨力强行破开一个大洞！一道高大魁梧、披着黑色羽毛大氅、头戴狰狞牛角骨冠、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身影，如同蛮荒凶神般，踏着水浪，冲入洞中！正是黑苗大祭司，蚩骨力！
他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骷髅头、缠绕着黑色雾气的骨杖，周身散发着灵根境巅峰的狂暴气血与阴邪巫力，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盯住洞内的苏晓和影舞，以及正在攀爬的夜枭二人背影。
“把圣草留下！”蚩骨力狞笑着，骨杖一挥，一道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雾箭，带着凄厉的鬼啸声，直射正在攀爬的山鬼后背！这一击若是击中，不仅山鬼和岩刚性命难保，那珍贵的九窍还魂草恐怕也要受损！
“休想！”苏晓娇叱一声，竟是不顾自身安危，将所剩不多的神魂之力全部灌注于手中那枚淡绿色玉佩之中，将其猛地掷出！
玉佩在空中爆发出耀眼的翠绿色光芒，化作一面晶莹剔透的绿叶光盾，险之又险地挡在了黑雾箭的前方！
“噗！”黑雾箭狠狠撞击在绿叶光盾上，光盾剧烈震颤，迅速布满裂纹，随即轰然破碎！玉佩也光芒尽失，化为齑粉！但黑雾箭的威力也被抵消了大半，残余的力道撞在山鬼后背，让他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却依旧死死抓住藤蔓，借力向上猛蹿了一截，终于消失在崖顶藤蔓之后！
“可恶！”蚩骨力见状大怒，目光转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晓，“坏我好事！那就用你的神魂和精血，来补偿本祭司的损失吧！”
他骨杖再挥，数条由黑雾凝结而成的毒蛇，嘶叫着扑向苏晓和影舞！
影舞娇叱一声，挥动短刃斩向毒蛇，却发现这些黑雾毒蛇虚实相间，斩断后又会迅速凝聚，极难对付，更带着强烈的精神腐蚀与肉体剧毒。
苏晓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仅存的几枚银针射向蚩骨力面门，试图干扰其施法。
蚩骨力不屑地一挥手，一股黑气便将银针腐蚀殆尽。“垂死挣扎！”他大步上前，骨杖带着恶风，狠狠砸向苏晓头顶！
眼看苏晓就要香消玉殒......
“嗡......！”
洞内空间，突然泛起一阵奇异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蚩骨力砸下的骨杖，诡异地在苏晓头顶三尺处停滞不前，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至极的墙壁！
那几条扑向影舞的黑雾毒蛇，也如同陷入泥沼，动作变得迟缓而凝滞。
苏晓和影舞惊愕地看向涟漪的中心，竟是苏晓之前为了方便行动、别在腰间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香囊！那是临行前，陈文先生亲手交给她的，说是“以防万一，或许能派上用场”，她一直未曾在意。
此刻，那香囊自行破裂，一道清蒙蒙的、如同水波凝聚而成的符箓虚影浮现而出，符箓之上，流转着复杂玄奥的纹路，散发着一种宁静、浩瀚、却又无比坚韧的意境，正是水属性的神魂防御符箓！而且，从其蕴含的魂力波动来看，制作者的神魂修为，至少是附体境！
“这是……陈文先生……”苏晓瞬间明白，这定是陈文先生以自身精血魂力，结合某种珍贵材料，预先制作好的保命符箓！关键时刻，自动触发！
那水波符箓光芒一闪，化作一个透明的、将苏晓和影舞笼罩在内的水泡护罩。蚩骨力的骨杖砸在护罩上，激起阵阵涟漪，却无法破开！
“什么人？！”蚩骨力又惊又怒，他能感觉到这护罩中蕴含的、远超他境界的水属性神魂之力！
护罩并无攻击之能，只是牢牢守护着苏晓二人。但趁着蚩骨力惊疑不定、攻击受阻的这短短几息，影舞猛地拉住几乎虚脱的苏晓，冲向洞口另一侧，那里，影舞早先探查时，发现了一条被水流冲刷出的、极为狭窄隐蔽的岩缝，通向洞内更深处的未知地方，或许是条绝路，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想跑？！”蚩骨力反应过来，怒吼着挥杖猛击水泡护罩。护罩剧烈波动，光芒迅速黯淡，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影舞和苏晓已然挤入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湿滑岩缝。岩缝内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
“追！她们跑不远！给我把整座山掀开，也要把圣草和这两个女人找出来！”蚩骨力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伴随着黑苗战士涌入洞内的嘈杂声，从后方传来。
岩缝内，影舞搀扶着苏晓，在绝对的黑暗中，凭着直觉和摸索，艰难前行。身后，是暴怒的追兵和未知的绝境；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渺茫的生机。
那半株九窍还魂草，已被夜枭和山鬼带走，正在奔赴拯救北夏王的路上。
而苏晓和影舞，却陷入了南疆群山最深的黑暗迷宫之中。
黄雀在后？不，这场围绕九窍还魂草的争夺，或许才刚刚进入最惨烈、最混乱的高潮。真正的黄雀，或许还未完全露出它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