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北方火起
夕阳沉在平原郡的地平线上,将旷野染成一片暗红。
张杨勒住战马。身后,数万冀州步卒迈着沉重的步伐,如黑色的潮水般在官道上铺开。
前方五里。张士贵的八千玄甲重骑静静矗立。再往前,便是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曹”字大纛。
“主公!”张士贵策马迎上,面甲推开,露出一脸烟尘,“曹孟德就在前面。曹纯的虎豹骑护在两翼。”
韩猛提着大斧挤过来,眼珠子通红:“主公!下令吧!玄甲军歇够了,一波冲锋就能把曹孟德踩成肉泥!”
周遭将领纷纷拔出兵器,请战声此起彼伏。擒杀曹操,这是泼天的奇功。
张杨没有说话。
他抬起马鞭,遥指前方。
曹军阵型依着一处缓坡而建。前排是密密麻麻的拒马枪,步卒结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但在那森严的军阵中,隐隐传来压抑的哀嚎声。
“曹军断粮五日,一天一夜只跑了四十里。”张杨声音冷硬,“换作寻常军队,早就炸营了。曹孟德凭什么还能结阵?”
韩猛一愣,答不上来。
沮授策马上前,眯着眼睛端详片刻:“主公,曹军是强弩之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孟德把中军摆在缓坡上,两翼退入林地边缘。玄甲重骑若是仰攻,马速提不起来,一旦陷入步卒阵中,两翼的虎豹骑就会像钳子一样收拢。”
张杨点头。郭嘉那病秧子,就算剩下一口气,咬人也带着毒。
“不能硬冲。”张杨放下马鞭,“魏延,颜良。”
“末将在!”两员悍将齐齐出列。
“各率两千轻骑,从左右两翼压上去。不要接战,只用弓弩袭扰。我要看看,曹孟德这副骨架子,到底还有几两肉。”
“喏!”
两支轻骑从大阵两侧呼啸而出,如两把弯刀,切向曹军的侧翼。
……
曹军中军。
曹操站在战车上,双手杵着倚天剑。他的甲胄上沾满灰尘,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报——”一名校尉连滚带爬地冲到战车前,“主公,左营步卒饿晕了三百人,阵型散了!”
曹操眼皮都没抬一下:“督战队,斩首。把尸体堆在阵前当拒马。”
校尉狠狠咽了口唾沫,领命而去。
战车后方,一辆简陋的马车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郭嘉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攥着一块带血的手帕。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骇人。
“主公……”郭嘉声音嘶哑,“张杨没有让重骑冲阵。”
曹操回头,看着远处的两股烟尘:“他派了轻骑试探。”
“张杨多疑,且极其冷静。”郭嘉咧开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他怕我们有埋伏。”
“我们有吗?”曹操苦笑。
“有。”郭嘉喘了口气,“我把全军最后两百斤干粮,全给了曹纯的虎豹骑。”
曹操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大军断粮,步卒连草根都啃光了,郭嘉却把最后的救命粮扣下来,喂给了两千虎豹骑。
“步卒是饵。”郭嘉闭上眼睛,“只要张杨的重骑撞进来,被步卒的尸体绊住马腿。吃饱了的虎豹骑,就能要了他的命。”
“若是他不冲呢?”
“那我们就死在这。”郭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前方,马蹄声如雷。
颜良率领两千轻骑逼近曹军左翼。五十步。
“放箭!”颜良大喝。
两千支羽箭腾空而起,如飞蝗般落入曹军步卒阵中。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寂静。饥饿疲惫的曹军步卒根本举不动沉重的木盾,箭矢轻易穿透了他们的皮甲。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有人崩溃了。扔掉长矛,转身就跑。
“临阵退缩者,斩!”督战队的鬼头刀毫不留情地落下。人头滚落,鲜血喷溅。
颜良冷笑一声,准备带兵贴近再射一轮。
就在这时,左翼的树林中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鸣镝。
曹纯率领一千虎豹骑如幽灵般杀出。他们没有披重甲,战马却膘肥体壮,骑士们的眼中透着吃饱喝足后的凶光。
“射!”曹纯长矛前指。
虎豹骑在高速冲锋中张弓搭箭,一轮精准的齐射,直接将颜良的前锋扫倒一片。
颜良大惊,急忙勒马。虎豹骑没有追击,射完一轮便退回林地边缘,像一群护食的恶狼,死死盯着轻骑。
右翼的魏延也遭遇了同样的抵抗。
两支轻骑退回主阵。
……
“主公,试出来了。”颜良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曹军步卒是真没力气了,一碰就碎。但那两千虎豹骑邪门得很,马力充足,箭法极准。”
沮授倒吸一口凉气:“郭奉孝好狠的心!他把几万步卒当成了死营,把所有的口粮都喂给了虎豹骑!”
张杨冷眼看着前方的曹营。
步卒在哀嚎,督战队在杀人,而两翼的虎豹骑冷酷得像是一台杀戮机器。
“困兽犹斗。”张杨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
天边的最后一丝残阳隐入地平线。旷野上,风停了。
“郭嘉想拿步卒的命来填我的玄甲军。”张杨的声音在军阵前传开,透着刺骨的寒意,“那就成全他。”
韩猛精神一振,举起大斧。
“张士贵,韩猛!”
“末将在!”
“玄甲军结楔形阵,从中路凿穿!不要管两翼的虎豹骑!”张杨眼神凌厉,“赵云、太史慈不在,我冀州一样有铁骑!用最暴力的手段,把曹孟德的阵型给我撕碎!”
“喏!”
八千玄甲重骑齐齐拉下面甲。沉重的长矛平举,战马开始不安地刨动蹄子。
“颜良、魏延!”
“在!”
“你们带轻骑游弋两翼,虎豹骑敢出来,就给我死死咬住他们!”
张杨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涌动着即将终结一个时代的狂热。只要曹操一死,中原再无敌手。
“全军……”张杨高高举起长剑,正要狠狠劈下。
“报——”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突然从后方官道上传来。
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疲惫,已经变了调。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一骑快马如疯了一般冲开后军的阵列,马上的斥候浑身是血,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战马刚冲到中军阵前,便悲鸣一声,口吐白沫栽倒在地。
斥候被甩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一直滚到张杨的马前。
“主公……”斥候抬起头,满脸血污混着泥土,眼底满是绝望。
张杨眉头猛地一跳,悬在半空的剑僵住了。
“何事惊慌!”沮授厉声喝问。
斥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被鲜血浸透的急报,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泣血:
“幽州急报!辽东公孙度造反!戏志才联合江东水军,引兵五万跨海突袭!右北平、辽西连丢十二城!”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你说什么?”张杨盯着那个斥候,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公孙度联合乌桓各部,共计十万大军兵分三路直扑冀州大后方!陈宫将军刚抵达渤海,幽州……幽州快扛不住了!”
斥候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昏死过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韩猛的大斧僵在半空。张士贵的面甲下传出粗重的呼吸声。沮授脸色煞白,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栽倒。
十万大军。跨海突袭。直插冀州腹地。
张杨猛地转头,看向前方五里外的曹军大纛。
夜幕降临,曹营中亮起了零星的火把。那面残破的“曹”字大旗在夜风中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嘲笑。
郭嘉。
戏志才。
曹操。
张杨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终于明白,郭嘉为什么敢用三千重甲换安平,为什么敢用清河空城计拖延时间。
他们在等。
等辽东的刀,捅进张杨的后心。
这根本不是什么绝境求生,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张杨老巢的惊天背刺!
前进,能杀曹操,但幽州必失,冀州沦陷,根基尽毁。
后退,曹操逃出生天,放虎归山。
张杨的手停在半空。进与退,生与死,王霸之业的十字路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横在了他的马前。
夜风吹过,平原郡的旷野上,杀机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