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我有些失望
李恪看着她这副模样，倒也没有继续责备，只是重新面向云怀瑾，神情严肃。
“云君，属下认为，女兵队的训练不能再这样下去。”
“男兵与女兵的身体情况、训练安排本就有所不同。若为了追赶季度排名，反而逼得女兵不断透支身体，这样的竞争便失去了意义。”
“所以属下的想法是，男兵同男兵比试，女兵同女兵较量！”
“双方分别进行季度排名，再根据各自的排名和实际能力，参加精兵营选拔。”
“至于各营的专项考核，则仍按照实际作战要求执行。”
“无论男女，达不到要求，便不能入选。”
云怀瑾缓缓抬起眼眸，“你可曾考虑过，倘若男兵们知晓后心生不服，在营里闹事该当如何？”
李恪听罢，竟笑了一声，“若是不服，那就退伍吧。”
“凌云军向来讲究精兵简政，若是有人觉得这样的章程不合心意，尽管离开便是。”
“说不定还能多裁剪几个名额出来，让剩下的人竞争得更激烈些。”
关栎在旁听得嘴角抽搐，心道这黑面神果真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六亲不认的李军司。
云怀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唇角微勾，“可以。”
她将手中的章程合上，递给李恪。
“这份新章程，即日起执行。”
“不过，各营的专项考核标准，还需你与各营统领仔细核定，百草堂也要参与其中。”
“不能只顾着调整排名，却忽略了士兵的身体状况。”
“属下明白。”李恪双手捧过文书，肃然应答。
关栎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多谢云君！”
她声音清亮，脸上难掩激动。
云怀瑾却微微皱眉，“这件事，你谢我做什么？”
关栎一怔。
云怀瑾看着她，语气温和道，“这本就是兵制章程上有疏漏漏洞，你不过是将问题提了出来。”
“若要谢，也该是我谢你才对。”
说罢，云怀瑾戏谑地瞟了一眼李恪。
“若不是你提出来，只怕你们李军司还未必会主动去了解女兵队的实际情况。”
原本理直气壮的李恪闻言，难得地老脸一红，极其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佯装欣赏堂梁上的雕花，移开了视线。
关栎倒是笑了起来，“那也得能执行呀！”
“女兵能有今日，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以前我们女子，哪能想到自己还能进军营、穿上军服，跟着大军一起操练？”
“如今既然有了机会，我们当然也想多争取一些！”
云怀瑾望着她眼底闪烁的火苗，唇边的笑意愈发浓郁，“既然如此，那你便当一回传信兵吧。”
她将新章程递了过去。
“把这份章程张贴到凌云军大营各处，再抄录几份，尽快发往各个驻地。”
关栎如获至宝，连蹦带跳地上前，无比恭敬地接下公文：“是！属下保证完成差事！”
“去吧。”
“属下告退！”
关栎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她跨出大堂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甚至恨不得立刻赶回大营，将这天大的喜讯亲口告诉给那些受苦的姐妹们听。
待关栎走远，案后传来云怀瑾不紧不慢的一声轻唤。
“阿丑。”
“云君。”
云怀瑾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水。
“阿丑，你知道吗，文澜跟你一样，犯了同样的错误。”
李恪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他并不知道云怀瑾所说的事情是什么。
云怀瑾放下茶盏，姿态闲适，“那是一份关于抚恤士兵子女入府读书的安排。”
“文澜负责的，后来我翻看名册时就发现实际进城主府读书的全是男孩。”
说至此处，云怀瑾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文澜当时觉得这很正常，若不是夏木主动提出，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会意识到，这份章程从一开始就漏掉了女孩。”
李恪双唇紧闭，只安安静静地听着。
“所以这后来的育才院里才有了这么多女孩的。”云怀瑾轻轻摇头，叹出一口气，“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
她抬眼看向李恪。
“关栎今天表现得不错，她敢当面提出自己的疑问，也敢争取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
“有时候，敢于质疑，也是一种很好的品质。”
李恪的呼吸一滞，当即迈前一步抱拳，“属下……”
云怀瑾抬起手，示意他不必急着认错。
“阿丑，我不是要指责你的意思。”
“相反，你拟定的这份章程考虑得很完善，这很好。”
她声音温和得如同一缕春风，字句却字字千钧。
“只是，你很早就发现女兵队的成绩不如男兵，却只是单纯地认为她们训练不够努力，没有再往下细究。”
“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失望。”
大堂里安静下来。
李恪敛下双眼，双手仍保持着抱拳的姿势。
女兵队的训练成绩，他早就看过不止一次。
最初只是觉得她们基础稍差，后来人数渐多，成绩却始终没有明显提升。
他曾经以为是训练不够刻苦，也曾让辛夷加强操练，却从未认真问过，为什么同样的训练安排落在女兵身上，会产生这样的结果。
直到关栎把问题摆到他面前，他才真正去查。
李恪喉结微动，沉声道：“是属下失察，属下只看了结果，没有追究其中缘由，辜负了云君的信任。”
“此事确实是属下的过错。”李恪再次抱拳，“属下愿自罚半年军饷，以儆效尤。”
云怀瑾的目光在他身上盘桓了许久，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出言宽慰。
李恪在原地屏息等候了半晌，见她没有其他吩咐，便低声道：“若无其他吩咐，属下这便退下承办新章。”
云怀瑾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望着李恪那高大魁梧却隐隐显出几分萧索的背影，一点点淹没在堂外的日光之中。
大堂外的长廊下阳光耀眼，人影穿梭，有暗影抱着文书从廊下经过，也有书吏正往各处送今日需要批阅的公文。
李恪沿着廊道往外走，步子比平日慢了不少。
云怀瑾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让我有些失望”，始终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他心中也没有半点委屈与怨怼。
云君没有否定他拟定的新章程，也没有因为此事责罚他。
相反，她认可了他的补救，也允许他立即推行。
可正因如此，那句真切的失望，才如同一把钝刀子般在他心窝里反复拉扯，磨得他生疼。
李恪深深地吐出一口带着苦涩的热气。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行事偶有粗疏古板。
只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究竟在哪里。
李恪强行打起精神，要赶紧回大营宣布新章程。
转过前面的廊角时，李恪远远看见了一身松青衣袍的文澜，他正站门前，手里拿着几页文书，正在跟旁边的两个书吏说些什么。
不过他现在并不是很想见到文澜，当即拔开步子疾行而过。
身后，沈忘的名字悠悠飘到了他的耳中。